大結局(一)
沒有任務的十年是怎麼過去的,宿郢自己也不清楚。
這片沒有顏色的空間裡彷彿也沒有時間,他分不清早晨黑夜也弄不清東西南北,就像當初進入一片漆黑的治療空間的戎紀,他剛開始還會漫無目的地走,後來發現走不到儘頭,於是就停下了。
醒了睡,睡了醒。夢像沒有儘頭。
這不是他自己的程式空間,所以他沒辦法改變這裡。
眼睛睜開和沒睜開一個樣,走路和不走路一個樣,好像在動,又好像一直在原地。不吃不喝也不會死,不睡不眠也沒有任何影響。
在這樣極度安靜又無聊的環境裡,難免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出生又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大人的過去,想起自己無休止的生命和穿越,想起那個貿然出現在他腦海中的任務係統,還想起曾經被操控過的“動心”以及他那些似真似假的愛情。
他想到了自己曾經愛過的那些人:周卑、趙果、柏城、方一、楊非、許圍、褚嚴還有……戎紀。
每一個都不是完美的戀人,一個比一個古怪,一個賽一個孤獨。
身患艾滋病被人唾棄的周卑,因性向而感到迷茫對他人施加暴力的趙果,一輩子住的柏城,明明不是卑微之人卻嘗儘了卑微之苦的方一,孤獨到浮誇的楊非,被困在幾個人格之中痛苦掙紮的許圍,看著愛人一次一次走向他人的褚嚴,以及最後的那個……不懂情不懂愛連高興都不知道為何物的戎紀。
從上個世界開始,他就一直在想,他自己到底是什麼?
是人類嗎?
但生死不由己,愛恨不能控。
可不是人類又是什麼呢?是人工智慧嗎?像上個世界那樣,一個可以治療病人的奉獻型人工智慧,功能則是無條件地愛彆人,用無止無儘的生命去愛。
人工智慧的話,就能有無休止的生命,就能夠在不同的虛擬世界中跳躍,有打遊戲一樣的任務發布,還有可以操控的愛情。
治癒完畢,病人離開治療空間,留下他這個“醫生”一人,完成最後的送終任務,達成圓滿。
看起來很荒謬,但這個最荒謬的解釋,卻最像是真的。
不知道是怎樣的混蛋才能想得出這樣絕妙又殘忍的治療方式……絕妙地治癒了病人,殘忍全都留給了他。
宿郢到現在都記得,他第一次麵臨“失去”時是怎樣的心情。
殯儀館裡的火工問他:“還有撒子話要最後跟逝者說的嗎?”
他當時有點懵,想不到要說什麼,就搖了搖頭。
那火工是個沒什麼文化的農村大叔,乾皮黃瘦的,手上卻有力得很,他一見宿郢搖頭,便抄起胳膊一使勁就要把周卑給搡進火化爐裡頭。
“等等!”他一下子攔住,“還有,還有話。”
雖然他也不知道還有的話是什麼話。
火工似是見慣了他這種優柔寡斷的家人,操著一口方言普通話不走心地安慰:“人死不能複生,人這一輩子或早或晚總要走這麼一遭的。”說著,就要離開,“要不你再說幾句,把話說完我再……”
“……算了,也沒什麼要說的了。”
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讓周卑爽爽快快地進了那火爐子。一把火燃起,燒掉了曾經那個會說會笑會趴在他懷裡說愛他的孩子。
那之後,好一段時間裡,他都會做噩夢。
有時候是夢到周卑在湍急的河水裡向他求救,有時候是夢到周卑在大火裡衝他喊疼。這都是習以為常的噩夢了,習慣了也就不害怕了。
唯獨有一個夢,會讓他冷汗涔涔。
他夢到在一個掛著滿月的夜裡,那個小小的渾身淤青的孩子顫抖著手腳翻過河邊的鐵欄,一點一點地向冰冷的河水探出腳去。
還是個孩子的周卑哭得鼻涕眼淚滿臉,分明是害怕那惡獸一樣的水捲走他,可抓著欄杆的手依舊一根一根地放開,同時間,那孩子的頭往岸上看,看著岸上的人,像在等待著什麼。
那害怕又不捨的神情彷彿在說:“如果你攔住我,我就不鬆手。”
可他的央求沒有得到回應。
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岸上的那個大人決絕地沉默著,沉默地看著那孩子涕淚橫流,看著那孩子的眼神由不捨變為絕望,看著那孩子邊哭邊鬆開手,看著那孩子落進了水裡。
河水沒過孩子的頭,把哭泣卷進了嘩啦啦的流水聲裡。
那是最可怕的一個夢。那個夢讓宿郢選擇留下來,在這個世界裡陪著一座墳墓過了一生。
那是第一次,宿郢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一個無情的人。
【你會記得我嗎?】
【會的。】
我一直都記得,隻是你忘了。
說不怨恨是假的。宿郢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有多無情殘忍的家夥,才會強製著他一次次地愛上,又一次次將他拋下遺忘?
這個疑惑一直遺留到上一世,直到宿郢遇到戎紀,直到他在戎紀麵前被銷毀時,他才知道。
那個無情殘忍的人是誰。
無情,所以不懼分離。
*
在黑暗空間裡的十年,一切彷彿都是靜止的。
但也不過隻是彷彿而已。
“十年了。”
怕是等不到了。
下輩子見吧,等他下輩子見到那家夥,一定要好好地教訓一下,不然……
正憤懣地想著,宿郢的耳邊突然響起久違的機械電子音。
【任務開啟。】
【此次世界的任務目標以及任務內容均由宿主自行選擇,直至壽命自然終結,為確保任務正常進行,將消除宿主過往記憶,請宿主做好準備。】
他一下子睜大眼,身體緊繃起來。
自由選擇?
消除……過往記憶?
什麼?
什麼……意思?
他怎麼沒聽懂?
什麼叫壽命自然終結?
又是誰的壽命?
他的嗎?還是……
【開始倒計時。】
係統出現得太突然,宿郢沒有絲毫的準備。他連驚詫都來不及,就聽到了倒計時的聲音。
“不、等等!”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任務變了?
【九、八……】
係統開始無情地數秒。
宿郢沒有時間再去思考,下意識感覺到事情嚴重性的他連忙阻攔:“不!不!等等,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你先告訴我,告訴我下個世界他叫什麼名字!”
“為什麼要消除我的記憶?”
“說話!”
【六、五……】
係統的數秒毫無停頓,這讓宿郢意識到“消除記憶”可能是真的,他開始緊張起來:“不準消除我的記憶,聽到沒有,我說不行!誰都不能消除我的記憶!不能!”
不行,他如果忘掉的話,那……那他們要怎麼見麵?
那個家夥的記性向來差得要命,從來都記不得他,從來都不會來主動找他,要是連他也忘了,要是他也忘了……
這一切,就都消失了,什麼都沒有了。
過去的一切,他愛過的那些人,那些經曆,那些感受,那些日子,都沒了。快樂過的,痛苦過的,全部化為烏有。
怎麼可以?如果他都忘記,那些曾經真切存在過的一切,還真的會依舊存在嗎?
不行,不可以。
“你告訴我,下個世界的任務目標是誰!快告訴我!”宿郢的聲音被淹沒在黑色的空間之中,好像很大聲又好像很微小。
反正係統是聽不到他的命令。
【三、二……】
來真的嗎?一定是開玩笑的吧?宿郢一時間感到頭昏眼花,穿越的前奏已經來了。
“停!停下!”
係統纔不會聽他的。
“一。”
“開始執行。”冷冰冰的機械音發出最後一聲無情的通知。
在機械音落下的一霎,宿郢的大腦內部像受到重重一擊,接著,麻木的感覺瞬間遍佈全身每一根神經,讓他從頭到腳都成了真空的狀態。
他的靈魂似乎出竅了,意識遊離在了身體之外。
過往的記憶如同被一點點連根拔起的參天大樹,一寸一寸地撕離地麵。破碎的記憶,打亂的過往,在腦海中瘋狂地擁擠紮堆接著又無法阻攔地四散。
他完全無法阻止這一切,隻能夠麻木地旁觀以及麻木地思考。
為什麼要我忘記,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被忘記等於不存在。】
【不,我非要愛他。】
【你的任務是什麼?是接近我嗎?……你走吧,我不強迫你做任務。】
【你為什麼要管我這麼一個殺人犯,你圖我什麼?】
【嗨。】
【我不想消失,我想跟你在一起,永遠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是楚門,你會怎麼做,你會……離開那座島嗎?】
理智在不停地喊著停下,快停下!
腦中的聲潮越發地嘈雜,砸得宿郢渾身發悶,尤其是胸口,好像有塗了麻藥的刀子在紮。不疼,但聽得到一聲聲地悶響。
他使勁地錘著自己的胸口,抬起手試圖抓住一星半點的回憶,但都失敗了。
畫麵抽絲剝繭一般,一圈一圈地在腦中旋轉著剝離著,被無形的手扯得一乾二淨。
當最後一絲的聲音從他的腦海中抽離出去後,他倒在了黑暗裡。
一瞬間,世界安靜得可怕。
他努力地睜開眼,但依舊什麼都看不清,也無法控製自己逐漸變得空白的意識。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扯出了他的心臟,可他沒有任何力氣去阻止。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一個人影從黑暗中朝他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與黑夜交融的深色軍裝,有著比深海更沉靜的眼眸,他踏著虛空一步步地走來,走到他的身邊,停下。
宿郢轉著眼珠子看向那人,已經是一張陌生的臉,可他的嘴卻不聽使喚地說出三個字:“你來了。”
那人坐到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卻並不看他。
宿郢雖然不認識這個人,可看著那張陌生的側臉卻不知怎麼淚水一直流,理智告訴他他應該認識這個人,但他已經忘了,記憶消失了。
那人並不說話,就那樣安靜地坐在他身旁。筆直的脊背顯得沉默而孤寂。
“你是誰?”宿郢聽到自己的聲音開始變得空洞而無情。
像是沒聽到一樣,那人依舊沒有回應他,跟個雕塑一般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什麼都沒有的漆黑。
宿郢已經想不起剛剛自己為什麼會熟稔地說出“你來了”三個字,也想不起這個“你”跟他是怎樣的關係,他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甚至想不起……他方纔流下眼淚時的心情。
等了好久都沒等到對方的回應,他開始不自在起來,把手從對方的手裡抽出來,擦掉臉上莫名的淚水,小心地問:“呃,那個,您是……?”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接著又抬起頭看向他,像個機器人一樣對著他眨了眨眼,麵無表情。
“我……是你不要的回憶。”
大結局(二)
“宿郢”是什麼時候開始從一個機器變成一個“人”的,戎紀其實記不太清楚了。
這個變化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他沒辦法說出一個具體的時間點。
但他能夠非常清晰地記得,曾經在現實世界裡,宿郢第一次被他銷毀時的表現。
那時還被成為“一號”的表現是完全不同於在這個虛擬空間裡還愛著他的宿郢的反應的,一號的反應更機械一些。
它似乎對被銷毀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反對意見,很是平淡,非常符合一個人工智慧的表現。
隻不過,被銷毀前,它問出的一個問題暴露了它的不同。
它一字一頓地問:“我如果死了,你會傷心嗎?”
戎紀也記得自己的回答:“不會。”
相反,他那時候在想:這個人工智慧產生了自我意識,很危險。
然後一號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銷毀了。
本來故事就該這樣結束了。
但是為了治療他在戰場上造成的一係列精神傷害,“宿郢”被西斯理拿出來修複,作為治療工具再次給他使用。
已經產生自我意識、並全心全意執行“愛著病人”這個任務的人工智慧,使用起來效果比最初時還要好很多倍。
將真心實意的愛拿來作為治療精神疾病的藥品,是舉世無雙的獨創。
唯一的不完美,就是每一次治療療程的最後都以宿郢的自我銷毀為結果。而無一例外,它的銷毀過程都被攔截下來,跟多次利用的環抱商品一般,在被消除所有記憶資料後重新投入使用。
就這樣,出現了“宿郢”二號、“宿郢”三號、“宿郢”四號……還有這一次的,五號。
宿郢自我銷毀前的問題,也從一開始的“我如果死了,你會傷心嗎”變成了“我很傷心”、“我很失望”、“你愛我嗎”、“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隨著宿郢的發問,戎紀也開始思考起來。
他天生不懂情愛,也沒有太多的感情可供支配。脫離了係統設定的角色,回到現實的他,很難與他人共情。
換句話說,他感受不到太多宿郢問出這些話時的感情。
可他的雙眼能看到宿郢投射在虛擬螢幕裡的神情,也能通過分析出對方說出這些話時的語氣,按照經驗來判斷他是開心還是不開心,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恨你。”宿郢還是三號的時候,就這樣跟他說過,“你讓我知道,我的人生,我的愛情,我一切的付出,在你的眼裡其實是個可以控製的遊戲。”
“是治療,不是遊戲。”
宿郢歎著氣問他:“有什麼區彆嗎?所有的東西都是設定好的,包括我愛你這件事,我就是你的玩具而已,不管我想不想,隻要你想,你就可以控製我的一切,這是事實不是嗎?”
連生死都無法控製。
戎紀看著虛擬螢幕上宿郢的神情,問:“你又要自毀嗎?”
宿郢說:“是的,可以嗎?”
戎紀:“你知道我的答案。”
宿郢悲哀地笑起來:“是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戎紀已經站起來,開始讓西斯理他們做好攔截宿郢的自毀的準備。他的精神依然不穩定,還需要一段時間的治療纔可以。
轉身要離開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你應該感謝西斯理,如果不是他,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無條件地願意奉獻一切地來愛你。”
他停下來,聽那個成了精的人工智慧繼續說。
“如果我有選擇,我不會愛你,我愛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愛你。”
他轉過身,看到了宿郢真實的憎恨的眼神。
“我受夠了。”
那一刻,戎紀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心臟不太舒服。他開始想,如果宿郢真的選擇了彆人,會怎麼樣?
但想歸想,他還是將宿郢當作私物藏了起來。
他是帝國的將軍,帝國的元首,沒有人能從他手裡搶走宿郢。
可能因為已經有了很多次自毀的經驗,宿郢第四次來到現實,想起了曾經的一切後,他的反應不像曾經那麼激烈,隻是疲憊了許多。
那時戎紀剛剛做下決定,讓宿郢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來到現實陪伴他。
饒是聽到這樣自私的決定,宿郢也沒有立刻生氣,沒有再用惡毒的話語來故意刺傷他,而是無奈又溫和地笑了笑,看著作為帝國元首的他像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很愛你戎紀,很愛很愛,可是我愛你這件事並不是你再次利用我的砝碼。”
換句話說:
你就算把我變成真的人類,也不過是利用我罷了。
這句話非常準確地戳在了戎紀的心臟上,那個曾經受過傷的地方一點點地滲出生理性的疼痛。
他平靜地看著宿郢,把到了嘴邊的“難道你不想跟我永遠在一起嗎”嚥了下去。
他想到了上一次自毀時宿郢說的話:“如果我有選擇,我不會愛你,我愛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愛你。”
雖然聽得出來那是憤怒到極致才會說出來的話,但他也知道,這話裡的真實含量並不算少。
宿郢是真的想徹徹底底離開他的掌控。
也是真的不想再愛他。
而後宿郢做出來的事情,也印證了這一點——宿郢再一次當著他的麵自毀了。他在用行為為自己的言語增添可信度,決絕地宣佈:我寧願去死,也不想被你利用。
戎紀看著自毀後滿天散落的光點,心想,怎樣纔算得上不利用呢?
讓宿郢永遠都不愛他嗎?
*
“將軍,人已經送往救助站,一切身份問題都已解決好,費璐亞剛剛傳來簡訊,說已經在前往救助站的路上,您要不要跟她……”
戎紀在伏案處理檔案:“不必。”
“那……”
西斯理在一旁攔住還欲說些什麼的助手,看了眼毫無波瀾的戎紀,給助手使了個離開的眼色。
助手跟他對視一眼,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轉身要走。
“以後不必跟我彙報這些。”戎紀停下筆,道,“我答應過他,不會再跟他產生任何多餘的聯係。”
————
最後一個世界:《自由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