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之人(十)
雖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是西斯理卻認為戎紀的幻覺並不是普通的幻覺,他堅信這跟昨晚他啟動治療程式,進入了治療空間有關。
當初毀壞是當著彆人的麵毀壞的,毀完以後還讓戎先確認了結果, 所以二號的銷毀是實實在在的。但他不甘心,他不想讓自己的成果就這樣毀於一旦,於是他開始踏上了漫長的修補道路。
他曾經花了不過十年的時間收集資料憑空編寫了這麼一個程式,本以為有了那些備用資料, 再造的過程怎麼也不會太艱難,卻沒想到,艱難到讓他無從下手。
僅僅從殘存的資料來看,如今這個“宿郢”幾乎沒有了他曾經編寫的痕跡。在對戎紀進行治癒的兩年多的時間內產生的資料量極其龐大紛雜, 他完全不明白是什麼造成了這種資料的暴漲。
銷毀的時候就已經作廢了百分之九十的中心資料, 沒想到就算這樣, 剩下來的百分之十的複雜程度也已經讓他瞠目結舌。
直覺告訴他,這裡麵藏著會讓他驚喜的秘密。
一頭栽進修複過程中, 六年時間過去, 他終於將備份下來的中心資料重新輸入到程式中去, 同時將剩餘的百分之十一一梳理清楚,與中心資料小心地融合在一起。
一直到昨天, 他總算完成了這項工作,成功地啟動了治療程式, 並且, 他大膽地進入了程式的內部世界。
在看到內部世界的一瞬間, 他就知道,他可能真的造出來了一個不得了的人工智慧。
那是一片被無儘的黑暗填充著的空間,空間裡……有一棟小木屋。
那棟小木屋就像飄在夜空中的移動城堡,裡麵亮著微微的燈火,從外麵的窗戶可以看到裡邊同樣木質的陳設,牆壁上掛著的花朵,還有一副人物的肖像。
西斯理小心地踏在空蕩蕩的“地”上,走到那棟小木屋邊,踏上進門的台階。在踏上木頭台階的一瞬間,他彷彿就擁有了實體的感覺。
“吱呀。”門開啟竟然還有聲響,把西斯理嚇了一跳。
屋裡的燈火一直亮著,將屋裡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亮亮堂堂。西斯理小心地在屋內走動,被眼睛掃視過的一切一下一下地捶打著心房。
餐桌上,放著成對的雙人茶杯,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杯子壁麵上有著可愛的花紋。餐桌旁邊的牆壁上,放著一副古典油畫,畫裡畫著一隻白色的小狗。
他走到廚房,看到廚台上放著整套的烹飪工具,有的是他熟悉的,有的是他不熟悉的,玻璃櫥櫃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成雙成對的,像餐廳裡那對兒杯子一樣,一對兒的碗碟筷,一對兒的洗漱工具。
走廊的儘頭,有兩件房子,一間是臥室,一間是工作室。
臥室裡有一張不算大的床,整整齊齊地鋪著被子,床頭櫃放著一隻可愛的毛絨玩具,彷彿是為家裡的小孩準備的。他走近看,看到床邊放著兩雙拖鞋,一雙大的一雙小的。他開啟衣櫥,看到衣櫥裡疊放著許多樣式各異的兒童服裝。
再看看房間的色調,簡直就像一個精心佈置的兒童房。
整個房間裡都彌漫著一種溫馨的童趣,每一處細心的佈置都能夠讓人感受到房間主人的用心以及對孩子的深深的愛。
至於那個孩子是誰,在西斯理看到工作室裡那堆成一小堆的畫框時,他就明白了。
連被銷毀也要拚儘全力留下這棟亮著燈的小木屋,大約是怕自己深愛的孩子在疲憊的時候沒有家回吧……
“求求你,算你幫我的忙,請你將他帶在身邊,幫我喚醒他。”西斯理央求戎紀,道,“我明明已經從技術層麵修複好他了,也能夠啟動,可是我怎麼也沒辦法喚醒他,他……。”
“他?博士你口誤了。”在他們的語言裡,“他”跟“它”的發音有細微不同,這種不同被戎紀捕捉到了。
按照國文課本上的要求,“他”是必須用來指代人的。
聽到他的話,西斯理停住了,對著他欲言又止:“你……你難道沒有感受到嗎?”
“什麼?”
“他的特殊之處。”
戎紀看向手裡微微閃著光的小方塊吊墜,問道:“什麼特殊之處?”
西斯理說:“我進去過,他為你造了一個家,不是嗎?”
戎紀抬起頭,有些疑惑。
“你知道家意味著什麼嗎?雖然他隻是機器程式,但是……”西斯理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戎紀的神情,發現對方的神態毫無波動時,他突然感到了心酸。他知道就算自己說了,戎紀也是沒有辦法理解的。
他把後半句嚥了下去。
但是他愛著你啊。可是你卻感受不到。
*
在西斯理的央求下,戎紀將“宿郢”重新帶回了身邊,並許諾每晚會開啟一次進行喚醒。這個工作持續了不到一個月就被迫中止了——有星際極端恐怖組織襲擊了華鷹外太空軍事駐地,戎先派他上前線去解決敵人。
“這一次不必留手,既然他們打著極端恐怖組織的名號來挑釁,就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戎先麵色沉如水,聲音冰冷而決絕,“本次實行全滅政策,隻要是敵方的人,一個不留,就地處決。”
“這裡麵有非陸聯盟的人,不排除有精英分子,如果全部殺掉,對方很可能會以此作為宣傳引起公憤,加速星際大戰的爆發。”戎紀道。
戎先這兩年身體狀態每況愈下,前段時間一個小小的感冒就讓他在床上休息了一週,怕是壽命不長了。也許是元首府的內奸將此事傳了出去,很快星際上就流傳出一種說法,說華鷹的鷹王快要死了,而雄霸宇宙的華鷹氣數將儘。
華鷹在宇宙中稱王稱霸多年,其他大大小小的星際聯盟對華鷹心存不滿、覬覦不已的不在少數。
雖然明麵上不說,但私下裡,這幾年宇宙裡各個聯盟的小動作持續不斷,其目的都是要將手裡的稻草往華鷹這個快死的駱駝身上壓,就看什麼時候華鷹承受不了,被最後一根稻草壓死。
“全宇宙都盼著我早死,盼著華鷹解體,最近議院也確實暴露了不少穿著人皮的魑魅魍魎。”戎先閉上眼,平靜道,“既然他們這麼心急,我就滿足他們的心願。”
窗外的斜陽餘暉映照在這位令整個宇宙聞風喪膽的星際霸主身上,戎紀稍稍低眼,便看到戎先那頭黑發不知什麼時候也白了一半,原本看起來還年輕的皮囊在這六年裡忽地蒼老憔悴了起來,向來筆直的脊柱也開始尋找可以倚靠的椅背,無可奈何地佝僂了起來。
“戰爭的帷幕,就由我來揭開吧。”
戎紀被派上了一線戰場。這不是他第一次上戰場,卻是他第一次殺人,而且是一次性殺這麼多人。
恐怖分子抓了一些人質,但根據戎先的命令,不需要管人質的死活,隻以擊斃敵人為目的。這就為戎紀減少了許多實戰難度,他隻需要統率艦隊,發現目標,然後下達命令即可。
“我方三名外太空軍政高官被擒,統一集中在敵方三號主艦內,是否要進行炮擊?”副艦長請示道。
戎紀頭也不抬,一邊快速地瀏覽戰況資訊,一邊答道:“是。”
副艦長聽到這個答案,臉上浮現出痛苦又無奈的神情,他放低聲音又問一遍:“您請示過元首嗎?我們沒有彆的辦法嗎?真的不能營救嗎?”
戎紀跟個機器人似的回答他:“敵方三號艦中聚集著恐怖分子的兩隊頭領,三重防守,軍艦四麵通道沒有死角,封閉得極其嚴密,三號艦四周還分有八台黑機甲護航,先前我與黑機甲作戰過,普通的炮擊對它們沒有絲毫作用,隻能使用高輸出總艦炮進行炮擊才能打破防守,綜上所述,營救機會微小且代價巨大,用一個艦隊去換三個人,這是不可能的。”
副艦長還想說什麼,戎紀就關閉資訊螢幕,直起身來走到了作戰監控台。
一個連線人員說:“敵方請求通話。”
戎紀說:“切斷通話,瞄準敵人,準備炮擊。”
“是。”
“艦長!”副艦長焦急地看著螢幕裡那三個人,他們曾經都是他親密的戰友。
戎紀抬起手,果決地下命令:“準備!”
副艦長捂住臉:“不……”
手揮下:“炮擊!”
一聲令下,敵方三號軍艦就被炮火包圍了起來。也許是根本沒設想過華鷹會選擇不談判,違揹人權原則地直接選擇炮擊,敵方沒有做任何的防備措施。
沒幾秒,通訊切斷,一分鐘後,一團烈火炸開在宇宙之中。
後來得知詳情,敵方三號軍艦上不止有三位華鷹高官,還有數十個小兵。那些小兵都是今年剛從軍校畢業的精英學員,被派到外太空軍事基地來進行訓練的,不想早早便成了炮灰亡魂。
其中小兵裡,有兩個還是戎紀曾經一個班上的同學。
這次出來,雷歐是跟在他身邊作為護衛的,雖然以戎紀本身的能力來說並不需要什麼護衛,但是戎先不放心他。
聽聞敵方三號艦全滅,人質全部犧牲以後,雷歐在房間裡痛哭了許久,出來見戎紀時眼睛都是腫的。
“不是你的錯。”雷歐拍了拍戎紀的肩膀,克製著自己的悲傷安慰他,“是元首的命令不是嗎,不是你的錯,你彆傷心。”
戎紀說:“我沒有傷心。”
雷歐抱了抱他,跟大哥似的揉了下他的腦袋:“以前一直痛恨白博士,讓你變成了這個樣子,現在我卻很慶幸……我真慶幸你不懂這些。”
戰爭啊,是能夠摧毀人的東西,而戎紀失去了這些弱點,也算是幸運了。
二十多歲的雷歐已經不是曾經那樣嘻嘻哈哈的樣子了,應該說自從他上了戰場,參加了幾回戰事,他就不再嘻嘻哈哈了。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沉默,聽費璐亞說,他一度被送進心理乾預中心去進行治療。
“你很傷心。”戎紀用確信的口吻說。
“你能看出來嗎?”雷歐強顏歡笑,“畢竟死的都是我曾經的好友,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他們還那麼年輕。”
“我殺了他們。”戎紀問他,“你不恨我嗎?”
雷歐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吸了吸鼻子,好半天才勉強說:“我說過,這不是你的錯,如果有一天,我也在那艘戰艦裡,你也不要留情,不要做無畏的犧牲來救我。”
戎紀眨了眨眼,沒有再說話。
因為戰事愈演愈烈,戰況愈發膠著,戎紀沒有時間再去使用治療儀器,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指揮作戰甚至親身上陣作戰。
這一次連人質一起的果決轟殺行為使得全宇宙都知道了“戎紀”這個名字,所謂的恐怖組織幾乎被這個年紀輕輕的軍人殺了個精光,一個都沒留。無論搬出誰的名頭都不好使,再多的眼淚在他麵前都無濟於事。
“你講完了?”敵方一個頭領被抓到執刑現場。
對方哭訴完自己的身份不起作用後,連忙道:“我還有很多彆的秘密情報,如果你放過我,我就……”
槍已經對準了他的眉心。
戎紀說:“不需要,再見。”
戰爭在一年的小打小鬨後,徹底引爆。
由於戰事激烈,戎先不得不上了戰場親自指揮作戰。
戎紀的名頭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誰都知道他是戎先的兒子,而他也沒有辜負這個名頭,首次出征大戰便立下了數不清的功勳。
曾經在圖書館裡博覽群書積累下的一切讓他在戰場上宛如神明先知一般,他精巧地安排著每一個計謀佈局,將敵人一步步套進編織好的籠子裡鎖死。
他冷靜而知識儲存豐富的大腦讓他在指揮作戰的過程中時刻保持最理智的判斷,他的取捨也許不是最具人性化的,但卻是最合理損失最小的。
彷彿是天賦就在這裡,在一次次作戰經驗的積累中,戎紀的進步可謂神速,打出了一次勝過一次精彩的戰役,在軍中的地位雨來月紮實,聲望也越來越高。在很多人的心裡,似乎隻要有戎紀在,就沒有失敗。
戰爭持續到中後期時,出色他幾乎完全取代了戎先的指揮權力,成了華鷹總軍大統領。
沒有人知道戎紀這樣千年難得一見的殺神是怎麼出現的,也從未有人懷疑過他是戎先兒子這個身份。戎先就是個殺神,戎紀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第二代,這不奇怪。
本以為會持續十來年的戰爭,最後連五年都沒有用到便到了尾聲。
所有的人都被戎紀和戎先父子倆絕情凶悍的作風也打怕了,士氣從一開始就全盤崩潰。饒是一些聯盟齊心合力聯合起來有足夠的後力,卻也沒人願意當這個先出頭的送死鬼,時間久了,反華鷹聯盟內部也就隨著一起四分五裂分崩離析。
因此,誰也沒想到在最後簽訂停戰協議的關頭,會發生戎先被劫的事情。雷歐也在那艘戰艦上。
反華鷹聯盟提出,要讓華鷹讓出新型人造人技術,否則就要炸毀元首戰艦——華鷹內部的科研人員中出了內奸,曾經參與過戎紀培育的實驗助理背叛了華鷹。
最後談判時,戎先和雷歐直接出現在了通訊螢幕上。
“戎紀大統領,您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用你們的人造人基因改造技術來交換元首戰艦以及戰艦上所有的人,您的父親、您的友人、以及您的戰士,另一個選擇,您什麼都不給我們,但會親眼見到元首戰艦的炸毀。”視訊上的老人笑得和藹,“您選一個吧。”
戎紀麵無表情道:“我需要跟我的父親通話。”
老人笑著搖了搖手指:“不可以,這個隻能您自己選,您隻有三分鐘進行選擇,三分鐘之後,如果您沒有回複,我們則預設您選擇了第二個選項,您將親眼看到您的父親友人以及戰士失去生命。”
三分鐘時間,來不及做任何事情。
戎紀看向身旁的人,那些作戰經驗豐富的將軍們此時跟無所依靠的浮萍一般,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是堅定的,每個人都是慌亂的、迴避的、痛苦的。
每個人的頭都低著,沒有人願意成為那個給戎紀給出答案的人。
“還有三十秒。”老人笑著問,“您想好了嗎?”
戎紀一動不動地站在會議大廳的中央,脊背筆直:“想好了。”
視訊那頭問:“好的,您怎麼選?”
戎紀沉默著,等著時間過去,在最後隻剩下五秒時,他說:“我選第二個。”
話音落下,他便聽到視訊那頭暴怒罵聲,畫麵轉換到另一個鏡頭,他看到了戎先和雷歐的背影。
“三、二、一。”
隨著一聲炸裂的轟響,畫麵斷了。
*
戰爭結束後,戎紀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肅清了華鷹內部的問題,整頓紀律,規範各項規定。他將所有的權力全權集中,然後在完善了各項律法規定後,重新又將權力又下放下去。
就像當初冷漠地告訴敵人他選“第二個選擇”一樣,他用雷霆的手段告訴那些企圖破壞華鷹內部的反派分子,沒有人能夠分裂華鷹,如果有,那結果隻有死路一條。
他成為了華鷹曆史上乃至星際曆史上最年輕的統治者,也是最冷漠的統治者。他的手段令人生畏,同時,也極其高效。
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是無堅不摧的,直到有一天,他在一次重要會議上暈了過去。
“你是說,將軍已經有一年沒有睡過覺了?”西斯理聽到白令的話後,簡直震驚到無以複加。戎紀現在是帝國統領大將軍,西斯理對他的稱呼也就變成了這個。
白令點點頭:“他讓照顧他生活起居的女官一直瞞著這件事。”
西斯理都沒有問他為什麼讓瞞著,隻關心戎紀的身體:“他現在怎麼樣,問題大嗎?”
“不太好,醒是醒來了,但是精神狀態很差。”白令懶懶道,“就算他是人造人,優化過基因,也沒辦法一直不睡覺。”
西斯理是看著戎紀長大的,心裡也不太好受:“我能有什麼辦法?唯一的精神治療程式在當年就被毀了,修複過來的已經是個死物,早早就交給了將軍。”
“那個叫‘宿郢’的治療儀器你已經給他了?那他用過嗎?”
“我不知道,這幾年我們幾乎沒有怎麼見過麵。”
白令歎了口氣:“我就說你那個治療儀器真的出問題了,我看他現在,一點兒也不像沒有感情的樣子。”
當初戎先雷歐犧牲,失去兒子的費璐亞當著眾人的麵扇過戎紀一個耳光,哭得暈倒在他麵前。
那天戎紀通宵處理了一夜檔案,從那以後,他就再也睡不著覺了。
*
戎紀被白令跟西斯理聯合批評後,認識到了自己不睡覺的危害,於是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開始晚上往床上躺了。
不過躺下他也沒有睡意,關了燈,黑暗裡一雙眼依舊睜著。
他躺到深夜,眼睛睜累了,於是閉上了眼。
【您是不是很久沒有使用過治療程式三號了?我是說,萬一‘宿郢’有用呢?】西斯理勸他用治療程式。
因為太無聊,戎紀開啟了多年沒有使用過卻一直帶在身邊的治療儀器。耳內的感應器還在,啟動程式後他閉上了眼,來到了一片熟悉而陌生的黑暗之中。
他看到黑暗裡有一點亮光,便朝著亮光走去,走到近處,發現那是一棟亮著燈的小木屋。
一瞬間,他想起了曾經。
“你好,宿郢。”他說道。
他的聲音彷彿被黑暗吞噬了,沒有人回應他。
等了一會兒,他踏上小木屋的台階,開啟門走進去。
“你好,宿郢。”他又說了一遍。
依然沒有人回應。
西斯理說宿郢當初被銷毀得隻剩下這一部分殘留資料,其他的都沒有了。於是他也沒再叫人,往臥室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一進入這個小木屋裡,他就有點累了。
臥室裡的床頭還擺放著一個奇怪造型的玩偶,枕頭上放著一套早已經穿不了了的小孩兒睡衣和一套大人的睡衣,床邊有一大一小兩雙拖鞋。
小的是他的,可是已經不能穿了。
於是他換了那套大人的睡衣,穿了大人的拖鞋,去洗漱完以後回來,躺進了被窩裡。
那張床像是有魔力,一躺上去他就忍不住閉上了眼,腦袋又沉又重,四肢又酸又疼。
好累。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的腦子已經不太清楚了,恍惚間,他彷彿聽見有個男人的聲音在對他溫柔地說:“戎紀,睡吧。”
但睜開眼,什麼也沒有。
*
“您、您是說,您……造了一個‘宿郢’?”西斯理震驚地舌頭都不聽使喚了,但對麵的戎紀卻依舊淡然。
“嗯,所以我能睡著了。”戎紀說。
【他為你造了一個家,你知道家意味著什麼嗎?】西斯理的話音回蕩在戎紀的耳邊。
*
夜晚,戎紀再次啟動治療程式,進入到那棟小房子裡。
他開啟門便開口道:“你好,宿郢。”
隻見房間裡站著一個跟宿郢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那個人沒有笑容,神態僵硬又麻木,一雙眼灰濛濛的,裡麵什麼也沒有。
“看到”戎紀進來了,他開始逐漸揚起一個生硬的微笑,聲調毫無起伏地說——
“你好,戎紀,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