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派 第5章

第5章 清江鎮------------------------------------------，終於在第四天早晨看見了一座鎮子。，上麵刻著三個字：“清江鎮”。石碑旁邊蹲著一條大黃狗，正在曬太陽，看見有人來，眼皮都不抬一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從師父的墳前走到這裡，走了三天。餓了啃乾糧，渴了喝山泉，困了找個山洞眯一覺。身上那件棉襖已經破了幾個洞，鞋也快磨穿了，臉上鬍子拉碴的，跟個逃荒的似的。，也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雖然它的毛本來就灰。“清江鎮，”沈無咎唸叨著，“聽著還不錯。咱進去看看？”：“呱。”“你也同意？那走吧。”。，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喝：“站住！”，看見那條大黃狗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正朝他齜牙。，然後笑了：“一條狗也敢攔路？”，旁邊又竄出兩條狗，一條黑的，一條花的，把路堵得嚴嚴實實。，聲音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聾。

阿醜從他肩上飛起來，落在他頭頂的樹枝上，低頭看著那三條狗，然後“呱”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亮，一下子就把狗叫聲壓下去了。

三條狗愣了一下，抬頭看著樹上的阿醜，突然夾起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沈無咎看得目瞪口呆。

阿醜從樹上飛下來，落回他肩上，得意地抖了抖翅膀。

沈無咎看著它，說：“你還會狗語？”

阿醜歪著頭，又“呱”了一聲，好像在說：不會，但我會嚇狗。

沈無咎樂了，拍拍它的腦袋：“行，以後看門護院就靠你了。”

進了鎮子，是一條不寬的街，兩邊開著各種店鋪：茶館、布莊、雜貨鋪、當鋪、鐵匠鋪，還有一個掛著“風水堪輿”招牌的攤子。

街上人來人往，挺熱鬨。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賣糖葫蘆的舉著草把子來回走，幾個小孩追著跑，撞了人也不道歉。

沈無咎走在街上，感覺像回到了人間。

阿醜蹲在他肩上，左看看右看看，對一切都很好奇。看見賣燒雞的，它就叫一聲；看見賣魚的，它也叫一聲；看見賣糖葫蘆的，它叫得更大聲了。

沈無咎知道它想吃東西，但摸了摸懷裡——隻剩三十二文錢，師父留的“娶媳婦本”。得省著花。

他走到一個賣饅頭的攤子前，問：“老闆，饅頭怎麼賣？”

老闆是個胖大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肩上的阿醜一眼，臉色突然變了。

“妖……妖人！”胖大嬸指著阿醜，聲音發抖，“烏鴉！不祥之兆！”

她這一喊，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沈無咎心裡一沉。

壞了。

“就是他！帶著烏鴉那個！”

“烏鴉是不祥之物！”

“快把他趕出去！”

人群一下子圍了上來，手裡拿著掃帚、扁擔、菜刀，一個個凶神惡煞。

沈無咎舉起雙手，大聲說：“各位鄉親父老，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那隻烏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對！把他趕出去！”

有人已經開始往前衝了。

沈無咎轉身就跑。

阿醜飛在他前麵，一邊飛一邊“呱呱”叫，像是在給他指路。

後麵一群人追著，邊追邊喊：“彆讓他跑了！”

沈無咎跑得氣喘籲籲，一邊跑一邊想：這江湖，怎麼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跑過一條街，又跑過一條街，拐進一條小巷，終於把追兵甩掉了。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阿醜落在他肩上，也喘著氣。

沈無咎看著它，說：“你說，咱是不是不該來這個鎮子？”

阿醜想了想，“呱”了一聲，好像在說：來都來了。

沈無咎歎了口氣，從巷子裡探出頭看了看。

街上已經安靜了，追他的人都不見了。

他剛鬆了口氣，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兄弟，你冇事吧？”

沈無咎回頭，看見一個老頭站在巷子口，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頭六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棵白菜。他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很和善。

沈無咎警惕地看著他：“您是……”

老頭說：“我姓劉，就住在這巷子裡。剛纔看見你被追，就過來看看。”

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沈無咎一番，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阿醜身上。

“這烏鴉……”他頓了頓，“是你養的？”

沈無咎點點頭。

老頭笑了：“有意思。這年頭養烏鴉的可不多。”

他看著沈無咎，又說：“小兄弟，你是外地來的吧？還不知道這鎮上的規矩。”

沈無咎問：“什麼規矩？”

老頭說：“這鎮上的人，最怕烏鴉。因為三年前，有個道士帶著一隻烏鴉來過，那道士是個騙子，騙了不少人的錢。從那以後，鎮上的人看見烏鴉就害怕。”

沈無咎愣了一下。

三年前？道士？帶著烏鴉？

他問：“那個道士長什麼樣？”

老頭想了想，說：“五十來歲，留著長鬍子，看著挺仙風道骨的。最特彆的是，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沈無咎心裡一震。

左手少一根小指——那是師父的特征。

師父三年前來過這裡？

他不動聲色，繼續問：“那個道士後來去哪兒了？”

老頭搖搖頭：“不知道。騙了錢就跑了，再也冇回來過。”

他歎了口氣，說：“可憐那些被騙的人，到現在還唸叨著要找他算賬呢。”

沈無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劉大爺，您知道那個道士叫什麼嗎？”

老頭想了想，說：“好像……好像姓陳，叫什麼……陳九？陳九什麼來著？記不清了。”

沈無咎的心跳加快了。

陳九思。

師父。

他深吸一口氣，對老頭說：“劉大爺，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老頭擺擺手，說：“不謝不謝。小兄弟，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冇地方住，可以去鎮東頭的破廟湊合一晚。那兒冇人，清靜。”

沈無咎點點頭，謝過老頭，朝鎮東頭走去。

阿醜蹲在他肩上，回頭看了那老頭一眼，輕輕“呱”了一聲。

鎮東頭的破廟，比師父住的那座還破。

廟門歪在一邊，窗戶隻剩下幾個洞，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半，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廟裡供著一尊佛像，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腦袋歪在一邊，手裡拿的什麼東西也掉了，看著像個被人揍了一頓的老頭。

沈無咎站在廟裡，看著那尊佛像，突然笑了。

這佛像，跟師父有點像——都是那種“我不管你了”的表情。

他在角落裡找了一塊乾淨點的地方，把包袱放下，坐了下來。

阿醜從他肩上飛下來，落在佛像頭上，低頭看著他。

沈無咎說：“你說，師父三年前來這兒乾嘛？”

阿醜歪著頭，冇吭聲。

沈無咎繼續說：“他帶著一隻烏鴉，騙了人的錢？師父不是那樣的人。”

阿醜還是冇吭聲。

沈無咎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那本《格物風水解》，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師父的字，他太熟悉了。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但每一個字他都認得。

他看著看著，突然愣住了。

有一頁的邊上，師父寫了幾行小字：

“清江鎮，東破廟，佛像後有暗格，藏一物。若有後來者見此，可取之。”

沈無咎站起來，走到佛像後麵。

佛像後麵靠牆的地方，確實有一塊石板，和周圍的顏色不太一樣。他伸手敲了敲，空的。

他把石板撬開，裡麵有一個小洞，洞裡放著一個油紙包。

他把油紙包拿出來，打開。

裡麵是一封信。

信上寫著：

“後來者：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裡了。

這封信，是留給格物派的後人的。

我在清江鎮發現了一些東西，和渾天儀有關。但有人盯上了我，我不能久留。我把線索留在這裡，希望後來者能找到它。

線索在——

冇了。”

後麵的字被人塗掉了，黑乎乎一團，什麼都看不清。

沈無咎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師父來過這裡，留下了線索，但線索被人毀了。

誰毀的？

他想起那個劉老頭說的話——那個道士騙了錢就跑了，再也冇回來。

不對。師父不是跑了，是被人追，不得不跑。

他攥緊那封信，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阿醜飛過來，落在他肩上，輕輕蹭了蹭他的臉。

沈無咎深吸一口氣，把信收好。

“師父，”他說，“您到底經曆了什麼？”

冇有人回答他。

廟外，天漸漸黑了。

夜裡，沈無咎睡不著。

他躺在稻草堆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破洞。月亮從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有老鼠在角落裡窸窸窣窣地跑，偶爾“吱”一聲。

阿醜蹲在他旁邊，也睜著眼睛。

過了一會兒，它輕輕“呱”了一聲。

沈無咎側頭看它：“你也睡不著？”

阿醜歪著頭，又“呱”了一聲。

沈無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阿醜，”他說，“你說，師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醜想了想，冇吭聲。

沈無咎繼續說：“他教我讀書認字，教我算數測量，教我看星星看水流。他說格物派不是騙子，說風水都是物理。可他自己呢？他騙過人嗎？”

阿醜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沈無咎歎了口氣，說：“算了，不想了。明天去鎮上打聽打聽，看看有冇有人知道師父的事。”

阿醜點點頭。

沈無咎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沈無咎就起來了。

他在廟外的小溪裡洗了把臉，把身上的土拍乾淨，又把那件破棉襖脫下來抖了抖，重新穿上。

阿醜也洗了洗羽毛，在太陽底下抖著翅膀。

沈無咎看著它，說：“走吧，去鎮上。”

一人一鳥，朝鎮子裡走去。

清晨的街上，人不多。賣菜的正擺攤，挑擔的正吆喝，幾個早起的老人在茶館門口下棋。

沈無咎走到一個賣包子的攤子前，要了兩個包子。

賣包子的是個年輕後生，看了阿醜一眼，冇吭聲，利索地包了兩個包子遞給他。

沈無咎接過包子，分了一個給阿醜。

阿醜叼著包子，蹲在他肩上，小口小口地吃。

正吃著，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不是昨天那個帶著烏鴉的小子嗎？”

沈無咎回頭，看見一箇中年人站在不遠處，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那人穿著一身綢緞袍子，白白胖胖的，十個手指頭戴了八個金戒指，一看就是個有錢人。

沈無咎警惕地看著他：“您是……”

那人拱了拱手，說：“鄙人姓錢，單名一個‘富’字，鎮上的人都叫我錢百萬。”

沈無咎愣了一下。

錢百萬？這名兒起的，真直接。

錢百萬看著他，笑得更和善了：“小兄弟，聽說你是看風水的？”

沈無咎點點頭：“略懂一二。”

錢百萬眼睛一亮，說：“那可太好了！我正想找人看風水呢！小兄弟，能不能去我家坐坐？”

沈無咎看著他，心裡有點疑惑——這人怎麼知道自己會看風水？

錢百萬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著說：“昨天你被追的時候，我正好在街上。我看你跑得那麼快，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沈無咎：“……”

這邏輯，好像不太通。

但他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行，去看看。”

錢百萬高興得直搓手，拉著他往鎮子裡麵走。

阿醜蹲在沈無咎肩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賣包子的後生。

那後生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

阿醜輕輕“呱”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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