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委會主任又被媳婦搶了 第6章

馬國柱把最後一口窩窩頭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吃完，他端著飯盒站起來，往外走。

走出食堂的時候，外頭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發花。

他站在那兒，愣了兩秒。

一雙眼睛。

又黑又亮。

十六七。

馬國柱腦子裡忽然跳出徐秀雲那張臉——裹著圍巾，就露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一點不怕。

他後背有點發涼。

不至於吧。

就一雙眼睛，應該……不至於能認出來吧？

馬國柱站了一會兒，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想起徐秀雲說的那句話——

“我戴了帽子和圍巾，就露一雙眼睛，再見了他肯定不認識。”

不認識。

對，不認識。

就一雙眼睛，上哪兒認去？

馬國柱撥出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覺得哪兒不對。

那要是……認出來了呢？

晚上，馬國柱回到家，臉色就不太對。

徐秀蘭看他進來，隨口問了一句：“咋了？今天回來這麼晚。”

馬國柱把外套脫了，往椅子上一搭，坐下來，半天冇吭聲。

徐秀蘭走過來，看著他。

“出啥事了？”

馬國柱抬起頭，看著她。

“秀蘭，”他說，“你們家秀雲要倒黴了。”

徐秀蘭眉頭一皺。

“咋了？”

馬國柱壓低聲音，把今天在食堂聽到的話說了一遍。

“……江主任現在到處讓人幫他找對象，就要年輕的、眼睛又黑又亮的。你說，他找的不就是秀雲嗎？”

徐秀蘭聽完，愣了兩秒。

然後笑了。

“就這？”

馬國柱看著她，有點急。

“什麼就這？他要是真找到秀雲——”

“他找不著。”徐秀蘭打斷他，坐到他對麵，“他就看見一雙眼睛，全縣眼睛又黑又亮的姑娘多了去了，他怎麼就確定是秀雲？”

馬國柱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再說了，”徐秀蘭接著說，“就算他真認出來了——秀雲不承認，他能怎麼辦？”

馬國柱想了想。

“那倒是……”

“這麼丟人的事，他好意思往外說？”徐秀蘭壓低了聲音，“革委會主任，讓人把表摘了，皮帶抽了——這話傳出去，他還要不要臉了？”

馬國柱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也對。”

“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裡。秀雲那丫頭精著呢，出不了事。”

馬國柱坐在那兒，冇再吭聲。

一個月下來，江域見了二十三個小姑娘。

有紡織廠的，有供銷社的，有街道辦事處的，還有幾個是人家介紹來的待業青年。

老李老張他們倆腿都快跑細了，從城東踅摸到城西，從城南打聽到城北，但凡聽說誰家有十六七歲的姑娘，眼睛又黑又亮的，立馬領著來見江域。

江域一個一個見。

有的在辦公室見的，有的在食堂見的，有的在人家家裡見的。見了二十三個，他看了二十三雙眼睛，冇有一雙是那雙。

不是。

都不是。

那個眼神他記得——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不躲不閃，帶著點野，帶著點愣，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怕。

這二十三個姑娘，有靦腆的，有活潑的，有見了他就臉紅的，有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也有黑的，也有亮的，但冇有那個勁兒。

那個勁兒，他找不著。

這天下午，送走第二十四個，江域往椅背上一靠，閉了閉眼。

老李推門進來，看他那樣，歎了口氣。

“都不是？”

江域搖搖頭。

老李在他對麵坐下，掏出煙來，遞給他一根。江域接過來，點上，吸了一口。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江主任，”老李把菸灰彈了彈，“我琢磨著，咱這麼找，可能找不著。”

江域看他。

“十六七的小姑娘，”老李說，“能有工作的不多。咱見的這些，都是上班的，要不就是街道介紹的待業青年。可你想啊，這個歲數的，大多數要麼還在上學，要麼就在家乾家務，幫著帶弟弟妹妹，不怎麼出門。”

江域抽菸的動作頓了頓。

“你是說……”

“縣高中，”老李說，“還有初中，你也去轉轉。”

江域冇說話。

老李把煙掐了，站起來。

“你要真想找，咱就去學校看看。那兒小姑娘多，一天能見百八十個。要是有，一眼就認出來了。要是冇有……”

他冇往下說。

江域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抬起頭。

“行。”

“那你安排一下，”他說，“明天咱們先去縣高中看看。”

老李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江主任，咱們去了咋說？總不能挨個教室看眼睛吧？”

江域想了想。

“就說……調研。”

“調研？”

“對，”江域說，“縣革委調研教育工作，看看學生的學習生活情況。”

老李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行，”他說，“我去安排。”

門關上了。

江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明天，縣高中必須走一趟。

徐秀雲還真是縣高中的學生。

她們徐家莊離縣城十多裡地，村裡能上高中的不多，姑孃家就更少了。但她爸是村裡的會計，識文斷字，知道讀書的好處。加上秀雲是家裡最小的，她爸早早就給她規劃好了未來——

上高中，爭取兩年後的大學生推薦名額，出來找個好工作，最好是能吃商品糧的那種。

她爸說了，村裡每隔兩年有會有兩個大學生名額。她隻要把高中唸完，表現好點，到時候他再使使勁兒，這事兒就有門。

徐秀雲自己也爭氣，成績在班上排中上遊，不拔尖，但也掉不出前頭。老師對她的評價是：腦子靈，膽子大，就是有時候主意太正，管不住。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

徐秀雲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轉著支鉛筆，眼睛盯著窗外發呆。

操場上有人在打球，喊聲一陣一陣的。

她腦子裡冇想打球的事兒。

她想的是枕頭下的手錶和皮帶。

槍她給俆愛國了，就跟她沒關係了。但那手錶和皮帶她賣不出去，砸手裡了。

徐秀雲轉鉛筆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三姐夫那天的臉色。

革委會主任。

那人到底是多大的官，她到現在也冇太搞清楚。但三姐夫那害怕的樣子，她記得清清楚楚。

正想著，外頭走廊上忽然熱鬨起來。

有人跑過去，有人在喊什麼。

徐秀雲扭過頭，看見前桌的李小燕從門口竄進來，臉都跑紅了。

“哎哎哎，來人了來人了！”

班上的人抬起頭。

“誰來了？”

“革委會的！”李小燕壓著嗓子，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來了倆人，校長陪著，正往高二那邊去呢！”

徐秀雲的鉛筆掉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