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二十分鐘後,亞玟回到裁縫巷,神色凝重——剛纔在街上發現有幾個人一直在尾隨自己。
他們在人群中很顯眼,穿著像是在混跡的幫派分子,粗呢短外套下麵套著斜襟馬甲和看不出本色的襯衫,燈籠褲,舊皮鞋,一水的鴨舌帽。
混亂、骯髒且破舊,和體麪人這三個字不沾邊,行為舉止也與其他人截然不同,大搖大擺。
他們壓根就不裝的,明牌了是在盯著自己。
聯想到剛纔在工廠遇到的那個迪安·科夫曼,不難猜測這些人到底為什麼跟著自己。
亞玟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快,自己前腳走,後腳就有人尾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樣看來,迪安·科夫曼似乎對於愛麗絲抱有勢在必得的想法。
亞玟先是有些疑惑,愛麗絲除了長得漂亮可愛一些,和其他窮人家女孩沒什麼區別,他為什麼要緊盯著她不放?
但想到前世見聞過有關這種時代的各種突破現代人底線認知的爛事便也釋然了,或許在這老狗眼裡,自己家是可以隨意被拿捏的吧。
亞玟想到這裡,心裡憋著火,捏緊拳頭,溝槽的,逼急了勞資揍死你。
但眼下,愛麗絲顯然更重要。
亞玟開始試著甩開他們,帶著他們繞圈,可這些人似乎很熟悉這邊的街區,根本甩不開。
與此同時,跟隨自己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剛開始隻有兩個,到後來亞玟發現類似穿著的人多了幾個。
或許是草木皆兵,但亞玟明白時間拖得越久,自己和愛麗絲逃走的希望越渺茫。
正這樣想著,亞玟留意到前麵有一行馬車在街道上駛過,於是找準機會,一路狂奔穿過街道。
沒有搭理身後馬車夫的怒罵,站在路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戴著鴨舌帽的陌生人正在街道對麵罵罵咧咧。
亞玟收回視線,一頭鑽入裁縫巷。
還沒進去便有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不過這隻是讓亞玟稍稍皺眉,行動不受影響——這就是貧民區的氣息,在這裡生活十多年,早已經習慣了。
裁縫巷是索蘭迪爾東區,或者說灰教堂東區眾多貧民窟之一。
位處城市東南邊緣,再往外就是城郊墓地——說是亂葬崗也可以,反正到處都是無人認領的墓碑。
灰教堂東區眾多貧民窟的形成原因與藍星歷史上的許多貧民窟沒有任何區別——工業革命時期的圈地運動導致大量農民被趕進城成為工人,卻又得不到住房保障,隻能就地搭建住所。
時至今日已經是頗為龐大的貧民社羣。
磚砌、木搭的破爛排房像是隨意長在這片土地上的菌菇般擠在一起,內裡街巷寬的僅有三五米的寬度,窄的甚至隻能容納一人通過。
地麵沒有貼磚,僅僅隻是夯土,露天的下水道堆積著各種生活汙水、糞便穢物。
冬天還好,氣味勉強能接受。
到了夏天纔是噩夢——索蘭迪爾是典型的溫帶海洋氣候,濕度常年維持在很高的水平,被褥幾天不曬就會潮。
以至於有人會在暴雨時感嘆雨水可以把索蘭迪爾的濕氣帶走。
就亞玟自己的生活體感來說,這座城市的夏天可以用三個詞語概括,熱、濕、臭。
夏天東城區這邊不管到哪兒都是股濃鬱的垃圾混著糞便尿液一起腐爛的惡臭,這樣的生活環境居然沒發生流行大疫病那真是神明保佑。
裁縫巷人不多——白天大多數人都出去找活幹了,留在這邊的基本都是婦孺老弱、懶漢、混混以及竊賊。
亞玟進入裁縫巷以後速度不減,很快回到自家所在的居民樓。
兩個穿著破舊長裙、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坐在牆邊,見亞玟心事重重地疾步回來,頗有些好奇——傻子還能有什麼心事嗎?
「亞玟,你妹妹愛麗絲的病好些沒?」其中一個長相普通的年輕婦人詢問道。
大約是覺得問亞玟也是白問,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
「這是曬乾的百裡香,泡水喝可以止咳,說不定能有點用,回去送給你妹妹,她知道怎麼用。」
這兩位年輕婦人是自家的鄰居,她們偶爾會和妹妹愛麗絲聊天,看起來關係不錯,不過自己並不知道她們叫什麼。
「謝謝。」
亞玟道了謝,在兩人愕然的神色裡接過小布包。
裁縫巷的窮人買不起茶葉,大多會用一些曬乾的花花草草泡茶喝。
嗅了嗅,曬乾的百裡香有股淡淡的檸檬清香,味道很清新。
在臭烘烘的裁縫巷裡聞上一口,簡直像是在坐滿人且換氣係統拉胯的旅遊大巴裡憋了半天,頭暈眼花的時候終於抵達目的地可以下車呼吸新鮮空氣那樣。
這種民間偏方自己小時候養父養母也用,似乎有點效果。
反正沒見過有什麼副作用,哪怕沒有治病的效果,用來補充維生素也是好的。
「願女神保佑您,好心的女士。」
亞玟露出誠摯的笑容再次感謝道,雖說裁縫巷這邊的居民素質普遍偏低,道德感也不強,但終究是有好人的。
看著離去的青年,兩個年輕婦人麵麵相覷,神色驚奇。
「這是亞玟?!」
......
時間緊迫,街道那些馬車可阻攔不了那些人太久,亞玟告別那兩位年輕婦人後,三兩步登上閣樓,敲了敲自家的門。
「愛麗絲,快開門。」
片刻後,穿著灰白色襯裙的愛麗絲開啟房門,探頭出來,眼眸中藏著心事。
「亞玟,拿到薪水了嗎?」
亞玟麵對愛麗絲有些愧疚。
「我很抱歉,愛麗絲。紡織工廠的帳房不僅不給工資,還找各種不合理的藉口,要我們倒付給工廠十磅賠償金。」
「另外你們工廠那個叫迪安·科夫曼的監工長好像對你不懷好意,我回來的時候已經發現有人在跟蹤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老狗叫來的,我在巷子口那邊暫時甩開了那些人,但也隻是暫時而已。」
「抱歉,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資訊量有些大,但全都是壞事,愛麗絲聽完愣在原地,本就蒼白的小臉更難看了,她先是安慰了一下亞玟。
「不是你的錯,我之前就聽一些安娜姐姐她們說,工廠裡的精算師和監工長時常迫害工廠裡的女工人......」
前兩年當家的經驗讓她下意識開始思考解決辦法。
「我們去找喬治舅舅——」
說著,一回頭卻發現亞玟已經在收拾行李了。
打包的東西包括祖傳的衣服,爐子上放著的一個錫盤、兩柄木勺、一盞生鏽的煤油提燈以及最珍貴的——一口小鑄鐵湯鍋。
據說是爺爺輩傳下來的,養父母生前曾戲言這口鍋是安多米爾家族無論如何也不能丟掉珍寶。
「你在做什麼?」
「提桶跑路。」
「啊?」
「是搬家的意思。」
搬家?愛麗絲呆立在原地,小手無意識地揪著晚霞似的捲曲紅髮。
她從沒想過逃跑,這時候突然蹦出搬家的字眼,讓她心頭一跳,好像倏地就立在了雲端,底下是萬丈深淵,讓人莫名不安。
「搬去哪兒?」她囁喏著問道。
「哪兒都可以,隻要能逃離這裡。如果那些跟蹤我的人是監工長科夫曼派來的,那他就必然要把我們家逼得家破人亡,如果不是,被幫派分子盯上也不是什麼好事,更何況還有紡織工廠那不合理的債務我們壓根還不起,不管怎麼說,裁縫巷是待不了一點,隻能逃走。」
這樣說著,回頭看一眼,見愛麗絲呆呆地站在原地,立刻明白了她的憂慮所在。
愛麗絲從小在裁縫巷長大,去過最遠的地方也隻是自己工作的藍港碼頭,她大概想像不到外麵的世界。
而人總是喜歡待在熟悉的地方,對於未知是莫名恐懼的。
亞玟想了想,走到愛麗絲身前,摸了摸她的腦袋。
「別擔心,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好你的,愛麗絲。要知道你哥哥我可是很能打的,而且對於搬家我有一個周密的計劃,待會兒路上給你解釋。」
說罷,亞玟扣上皮箱的卡扣,透過彩玻璃往巷子入口那邊看了一眼。
那些戴著鴨舌帽的幫派分子已經出現在一百米外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