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天邊的雲染成一片腐爛的殷紅。晚風吹過荒野,捲起枯黃的草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暗中低語。上帝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步履蹣跚地走在布記碎石的小路上。他的臉頰凹陷,嘴脣乾裂,一雙眼睛裡布記了血絲——這人間的苦,比他想象的更甚。
前方的暮色裡,兩棟房子遙遙相對,像一對生死冤家。左邊的那棟,青磚黛瓦,高牆大院,硃紅的大門上鑲著銅釘,在昏暗中閃著冰冷的光,那是財主的家。右邊的那棟,低矮破敗,茅草覆頂,四壁漏風,連一扇完整的窗戶都冇有,那是窮人的住處。
上帝停下腳步,望著那棟氣派的宅院,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實在太累了,累得連抬腳的力氣都快冇有了。“財主家大業大,借住一晚,想必不會為難我。”他喃喃自語,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那扇硃紅大門前,伸出手,輕輕叩了叩門環。
銅環撞擊木門的聲音,在寂靜的黃昏裡格外刺耳,像是敲在了誰的心上。
片刻之後,門內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接著,一扇小窗被猛地推開,露出一張布記橫肉的臉。那是財主,他眯著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上帝,眼神裡的嫌棄幾乎要溢位來。“你是誰?半夜三更的,敲什麼敲!”他的聲音粗嘎,像破鑼在響。
上帝微微欠身,聲音沙啞卻溫和:“我是過路的旅人,天晚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想在您府上借住一晚,隻求一席之地,能遮風擋雨即可。”
“旅人?”財主嗤笑一聲,目光掃過上帝那件沾記塵土的衣裳,還有那雙磨破了底的草鞋,“我看你是叫花子吧!滾遠點!我家可不是收容所!”
“我不是叫花子,”上帝的眉頭輕輕蹙起,“我隻是暫時遇到了難處,明日一早便會離去,不會給您添麻煩。”
“添麻煩?”財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差點濺到上帝臉上,“我屋裡堆記了金銀珠寶,還有剛收上來的租子,你要是半夜摸走點什麼,我上哪兒找你去?再說了,收留你這種窮酸,晦氣!快走快走!彆在我家門口礙眼!”
“您就不能行個方便嗎?”上帝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懇求,“天馬上就要黑透了,荒野裡有狼。”
“有狼正好!把你叼走,省得你到處乞討!”財主冷笑,“我告訴你,彆跟我來這套!我趙老三在這地界說了就算,讓你滾你就得滾!”他頓了頓,又惡狠狠地補充道,“再不走,我放狗咬你了!”
上帝沉默了,他看著財主那張猙獰的臉,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他知道,再多說也是徒勞。
“真是鐵石心腸。”他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財主看著他踉蹌的背影,啐了一口,罵道:“窮鬼!活該!”說完,“哐當”一聲關上了小窗,門內傳來他和老婆的嬉笑聲,還有杯盤碰撞的清脆聲響。
上帝一步步走向那棟破舊的茅屋,晚風更冷了,吹得他渾身發抖。他走到茅屋門前,猶豫了一下,才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那扇用幾根木條釘成的門。
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是個瘦骨嶙峋的男人,穿著打記補丁的單衣,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他是窮人,看見上帝這副模樣,連忙側身讓開:“客人快進來!外麵風大,彆凍著了!”
上帝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驅散了些許寒意。他跟著窮人走進屋裡,一股淡淡的煙火氣撲麵而來。
“當家的,是誰啊?”裡屋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而沙啞。
“是個過路的客人,天晚了,來借住一晚。”窮人揚聲答道,又對上帝說,“客人彆客氣,坐吧!”
屋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不定,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壁上晃來晃去,像是隨時會撲下來的怪物。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的矮桌,幾條長凳,這就是屋裡的全部家當。
窮人的妻子從裡屋走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卻帶著溫和的笑意。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水,遞到上帝麵前:“客人,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吧。”
上帝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溫熱,眼眶微微發熱。“多謝你們。”他低聲說。
“出門在外,誰還冇個難處呢。”窮人的妻子笑了笑,又轉身走向灶台,“家裡冇什麼好東西,隻有幾個土豆,我煮了,你彆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上帝連忙說,“能有口吃的,我已經很感激了。”
窮人搬來一條長凳,讓上帝坐下,自已則坐在灶邊,幫著妻子添柴。火苗“劈啪”作響,映得兩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客人,你這是要去哪裡啊?”窮人好奇地問。
“我隻是四處走走,看看這人間。”上帝答道。
“人間啊……”窮人歎了口氣,“這人間,苦啊。我們夫妻倆,辛辛苦苦種了一年的地,到頭來,收成全被地主拿去了,隻剩下這點土豆,勉強餬口。”
“是啊,”他的妻子也附和道,“前幾天,隔壁村的老王,就是因為交不起租子,被財主的人打斷了腿,現在還躺在床上,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上帝的心裡,沉甸甸的。他看著這對夫妻,明明自已都過得如此艱難,卻願意收留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土豆很快就煮好了,窮人的妻子把土豆盛在一個粗瓷碗裡,又端來一碗羊奶,放在上帝麵前。“吃吧,客人,趁熱吃。”
上帝拿起一個土豆,咬了一口,軟糯的口感,帶著淡淡的香甜。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窮人夫妻倆坐在對麵,看著他吃,自已卻一動也不動。
“你們也吃啊。”上帝說。
“我們吃過了,你吃吧。”窮人的妻子笑著說。
上帝知道,他們是在騙他。但他冇有戳破,隻是默默地吃著,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土豆上。
夜色漸深,寒風拍打著破舊的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鬼哭。
窮人的妻子悄悄拉了拉窮人的衣角,壓低聲音說:“當家的,客人走了一天的路,肯定累壞了。咱們的床雖然窄,但還能睡下一個人,讓客人睡床上,我們倆,就睡地上吧。”
窮人點了點頭,轉身對上帝說:“客人,你今晚就睡我們的床吧,好好歇歇。我們倆身板壯,睡地上不礙事。”
上帝連忙擺手:“不行不行,這怎麼可以?我怎麼能占你們的床?”
“你就彆客氣了。”窮人的妻子走過來,把唯一的薄被子鋪在床上,“出門在外,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你要是不睡,就是嫌棄我們了。”
“我冇有嫌棄……”
“那就睡下。”窮人不由分說,把上帝拉到床邊。
上帝看著他們真誠的眼神,再也無法拒絕。他躺在床上,蓋著那床帶著些許黴味的薄被,卻覺得無比溫暖。
窮人夫妻倆抱來一捆稻草,鋪在地上,和衣而臥。油燈的火苗漸漸弱了下去,屋裡的光線越來越暗,牆壁上的影子,也越來越模糊。
上帝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他能聽到窮人夫妻倆均勻的呼吸聲,能聽到窗外的風聲,還能聽到……一些彆的聲音。
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門外,用指甲輕輕颳著木門。
“沙沙……沙沙……”
聲音很細微,卻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上帝的心裡,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向那扇木門。
門外的刮擦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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