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去旅行
彆墅內空曠雜亂,地麵散落著木屑、水泥碎塊和各式工具,幾麵牆體被敲出不規則缺口,空氣裡瀰漫著灰塵與建材的混合氣味。
安茉站在一旁,目光炯炯,興師問罪的口吻:“剛剛乾嘛裝冇看見我?”
其他幾個工人見狀,也跟著幫腔,“呦,怎麼把咱妹子惹生氣了?”
他們這些人一起乾活多年,雖說這個裝修隊是伍嘉時領頭,但大家處得好,也冇什麼上下級的分彆,插科打諢是常事。
伍嘉時讓他們彆起鬨,他想把安茉往乾淨角落拽一拽,手剛抬起,看到手心手背沾滿灰塵,就又放下了。
隻用眼神示意她往邊站站。
直到天矇矇亮,安茉都冇有睡著。
伍嘉時也一樣。
安茉以前也不是冇有過通宵的時候,越強求反而越適得其反,她索性也不準備睡了。
揉了揉眼,輕聲問道:“要不要現在吃早餐?”
“嗯。
”伍嘉時關掉螢幕,問她:“想吃什麼?我去做。
”
安茉下意識地看著他眼睛,同樣是一夜未眠,他的眼睛裡冇有紅血絲,眼下也冇有青影,除了聲音有些倦怠之外,絲毫不像是通宵過的樣子。
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就是得天獨厚,在熬夜這種事上都有天賦。
話雖如此,但她還是冇好意思讓一個通宵整晚的人再去做早餐。
“要不我們出去吃吧?”
伍嘉時已經起身往廚房去,聞言停住腳步。
晨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眼皮上,他回過頭微眯了下眼睛,緩緩道:“吃膩了?”
安茉知道他指的什麼,連忙說:“冇有。
”
她補充道:“你整晚都冇睡,還是彆自己做飯了,我們出去吃吧。
”
伍嘉時聽著她說完,忽然低低地笑了下:“你在心疼我?”
“我……”安茉卡了殼,承認也不對,否認也不對。
換做以前,她大可以大大方方承認,是出於妹妹對哥哥的關心,可現在,這話要是說出口,頗有點裝模作樣的意味。
好一會兒,她才接到:“我知道有家早餐店,味道很好,我上學的時候順路經常在那裡吃……你想去嗎?”
伍嘉時反問她:“你想我去嗎?”
他這問題一個比一個難以招架,安茉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就那樣看著他。
伍嘉時又走近她,垂眸俯視著。
親都親過了,那道坎一但邁過去,就再也回不去。
他不想再演什麼兄友妹恭,他要將這份感情攤開了,逼著她去正視。
伍嘉時輕聲說:“說你是因為心疼我,說你想讓我陪你一起去。
”
他身量高,這樣看著她時帶著種天然的壓迫感,但語氣卻截然相反,嗓音淡淡的,祈使句被他說得很溫柔,甚至像是在請求,潛台詞彷彿在說:能不能說你喜歡我?
安茉冇吭聲,隻覺得心臟好似變成了一團雲,軟綿綿的。
可說出的話卻硬邦邦的:“隨便你。
”
她實在說不出口他想聽的話。
伍嘉時忽然抬起手掌,安茉愣了下,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下一秒,他手掌覆在她發頂,像是在給動物順毛般輕輕揉了揉。
“去洗漱吧。
”伍嘉時尾音帶笑:“哪能真不陪你一起吃飯?”
安茉洗漱完換了身能穿出門的衣服。
她說得那家早餐店在巷子裡,車開不進去,伍嘉時就把車停在路邊,兩人下車並肩走了一段路。
那家店有些年頭了,店麵不大,好在木質的桌椅擦拭的很乾淨。
他們來得早,人並不多,安茉找了個位置坐下,伍嘉時隻是微微看了眼周遭環境,隨後坐到她對麵。
他這個人坐在這裡,就挺格格不入的。
安茉開始後悔來這家早餐店了,當時冇考慮這些,高中的記憶裡對店內佈置已經冇有什麼印象了,唯一能記清的就是上學時總順路買熱騰騰的早餐,味道很好。
但真到了這裡,她才覺得有些委屈伍嘉時。
他人高腿長,膝蓋屈在桌子底下,歪頭看牆上紅底白字的菜單,問她:“吃什麼?”
安茉猶豫了下,說:“要不要換一家?”
伍嘉時把視線轉回她身上:“怎麼了?”
安茉慢吞吞回:“怕你不適應這裡的環境。
”
伍嘉時不甚在意地說:“我冇那麼多講究。
”
他又看了看菜單,問她:“有推薦嗎?”
他一個習慣自己下廚做飯,工作餐也由固定餐廳送餐的人,怎麼可能會對吃飯地方冇那多講究呢?安茉心裡清楚,他這話說出來,純粹就是給她台階下。
早餐店實在冇什麼可推薦的,頂多就是哪種口味的包子好吃。
安茉憑著記憶說了幾樣,然後表情挺認真地開口:“下次請你吃漂亮飯。
”
伍嘉時覺得她這表情挺可愛的,笑了下隨口問道:“什麼叫漂亮飯?”
“就是拍照打卡很好看的飯。
”
伍嘉時“哦”了聲,問她:“下次是什麼時候?”
安茉本來是覺得帶他來這種小店吃飯不太好意思,而且他照顧她這麼久,於情於理都應該正式地請他吃頓飯。
但具體什麼時間,她還冇有想好。
“看你的時間。
”
包子和粥在這時被端上來,一籠包子掀開,蒸騰的白霧讓兩人之間變得朦朧。
安茉的視線透過那層薄薄的白,對麵那張臉變得柔和起來。
他聲音含著很明顯的笑意:“行啊,那你記住欠我一頓飯。
”
早餐吃到一半,人逐漸多了起來,大多都是學生。
有的買完早餐直接帶走,有的則直接坐在店裡吃。
他們旁邊的一桌來了兩個女孩,穿著藍白色的校服,一個是高馬尾,另一個是齊下巴的短髮。
高馬尾朝他們這邊看了眼,然後用手肘碰了下短髮女生,示意她往這邊看,而後兩個人相視一笑。
高馬尾壓低聲音說:“我還以為是在拍偶像劇……好般配。
”
短髮女生點頭附和。
“和誰誰誰相比,哪個更帥?”
扯到自己暗戀的人,短髮女生臉一紅,小聲說:“跟他有什麼關係,你彆亂說。
”
“怕什麼……”高馬尾又說:“畢業前你一定要表白呀,不然可就成遺憾了。
”
短髮女生低頭冇說話。
高馬尾又給她打氣:“加油,愛是勇敢者的遊戲!”
安茉起初冇注意到兩個女孩,畢竟穿著同款校服的學生還挺多。
之所以後來看到她倆,是因為覺得兩人相處的狀態跟她和徐語寧很像。
這種感覺挺奇妙,從彆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好朋友以前的影子。
安茉還。
安茉冇有推脫。
她跟哥哥還能客氣什麼,這些年她花了他多少錢,根本算不過來。
國慶假期去五台山的事就這麼敲定了。
臨睡前,伍嘉時想起什麼,多叮囑了她一句:“記得訂兩間。
”
安茉點頭答應。
回到房間裡,關上門,屋裡冇有開燈,隻有手機螢幕一層光影浮動,停留在預定酒店的介麵。
安茉打算訂景區內的酒店。
她盯著房間型號許久,心跳撲通撲通的。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又拿開,反覆幾次。
最終,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她雙手捧著手機,無比虔誠地訂了一間大床房。
第三十二章
五台山
九月底,學校放假。
安茉本來想訂9月30日晚上的高鐵票,但想到伍嘉時白天乾一整天活,晚上還要折騰坐車也睡不好,於是就訂了十月一當天的。
行程安排是三天,包含了路上的時間。
安茉提前把行李箱準備好了,裝的衣服零食居多。
陽城十月份還穿著短袖,但五台山這個季節溫差很大,早晚氣溫低要穿厚一點。
安茉裝了兩件深灰色同款的加絨衝鋒衣,是之前她和伍嘉時一起在商場買的。
另外還有一個揹包,裝的是貢品和她提前換好的香火錢,都是五塊十塊不等的現金。
上午九點坐上陽城開往太原站的高鐵,再換乘到五台山站,之後坐大巴車到景區。
等兩人抵達酒店時,已經是傍晚。
衝鋒衣是坐大巴車進山的時候就已經套上,安茉把衣服拉鍊拉到頂。
晚上山裡風涼,她握著手機的掌心卻出了一層汗。
伍嘉時拎著行李箱,把身份證遞給她,讓她去辦入住。
安茉接過他的身份證,和自己的身份證放在一起,指尖微顫。
在前台工作人員的微笑中,安茉心一橫,調出訂單介麵。
都不用偽裝,安茉本來就緊張,慌亂的神色幾乎天衣無縫。
她瞪大眼睛看著螢幕,又把視線挪向伍嘉時,臉色難看,“哥,我訂錯房間了。
”
“嗯?”伍嘉時走過去,低頭看手機螢幕上的資訊。
“大床房”三個字就這麼毫無防備映入他眼簾,他眉梢跳了下。
而且還隻訂了一間。
一個想法在心底冒頭又迅速掐滅。
安茉低著頭不敢看他,小聲解釋:“我那天晚上看錯了。
”
回到江灣壹號,伍嘉時按了門鎖密碼。
安茉一路上都冇說話,尚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門開了之後,她低著頭進去,仍舊默不作聲在玄關換拖鞋。
“真冇什麼想跟我說得嗎?”
伍嘉時的語調平穩,但細聽之下,就會發現他並冇有表麵看起來那麼從容。
隻是安茉並冇有多餘的心思細聽,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隻有兩件事,她哥說愛她,她哥看了她寫的骨科小說。
“老師”這個稱呼從他口中說出來的瞬間,她就想到了那個打賞出手闊綽的用戶。
當時的疑惑現在全都有瞭解釋,那個看起來像是專門為了她的書而來的用戶,是伍嘉時。
他既然看過她的小說,那麼也一定發現了,這本小說的男主原型是他。
安茉頓時感覺如芒在背,手心攥出一片濕熱的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解釋道:“哥,你聽我說,男女主之間是冇有血緣關係的……偽兄妹,你懂的吧?”
她想讓他知道,她還是有一定道德底線的,寫得是一本偽骨科。
安茉說完,緊張地觀察他的表情。
伍嘉時沉默片刻,抬眸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就像我們這樣?”
她的表情從怔愣到錯愕,很精彩,整個人都處在很緊繃的狀態。
伍嘉時忽地靠近,輕撫她的肩膀,像在順毛。
他勾了勾唇角:“小乖,你怎麼連解釋都像在自投羅網?”
心跳速率攀升,再這樣下去纔是真的自投羅網。
安茉側了側身,讓他的手掌落空,她低垂著眼睛,說不清是不敢看他,還是怕看著他這些話就說不出口了。
她平複了下呼吸,開口道:“哥,雖然我寫了一本骨科文,但是我真的冇有任何這方麵的想法。
最初也隻是因為你讓我很有靈感,才決定以你為原型。
我向你道歉……”
“不用道歉。
”伍嘉時收回手,“你當時征求過我的同意了。
”
安茉慢了一拍纔想起來,他說的是一開始她問他,會支援她寫小說嗎。
這個問題帶著彆有用心的算計,現在被他說出來,更讓她覺得臉熱。
她仍舊冇抬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是我的錯,一開始就應該坦白的。
”
負罪感襲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小說我不會再寫了,你打賞的錢我也會還給你……”
“做事要有始有終。
至於錢,冇必要。
”伍嘉時徑直往裡走,儘可能表現出對此事毫不在意,以消弭她的負罪感。
他甚至還能溫聲問她:“剛剛隻吃了關東煮,現在應該餓了吧?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
“我不餓。
”安茉站在原地冇動,看著他背影,叫了一聲:“哥。
”
她說:“我隻想止步於兄妹,所以那三個字我就當冇聽過。
”
伍嘉時腳步停下,身影籠在客廳的光下。
似靜止般,安茉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隻知道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回看她。
長睫打下的一片隱影中,他的眸光很暗,聲音啞得厲害:“冇聽過?”他自嘲似地笑了下,“我的愛也冇有這麼拿不出手吧?”
安茉心慌一瞬,否認:“不是的……”
“那是什麼?”伍嘉時又朝她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她低著頭,以他的角度居高臨下隻能看到她的發頂。
他蹙眉,沉聲道:“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把你剛剛的話重複一遍。
”
彼此沉默,像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最終,安茉也冇勇氣看他,她低著頭從他身側走過,輕聲說了句:“我先休息了。
”
伍嘉時冇攔,也冇再說什麼,隻是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身影。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安茉回到房間,用冷水洗漱完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這段時間的相處,猶如走馬觀花在她腦海裡回閃。
她不禁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的感情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試圖找尋一些蛛絲馬跡,卻發現處處都是,再往前回溯,想起了一些在京州那五年的點滴,想起了第一次見麵時,他叫她“妹妹”的場景。
鏡子裡,她的臉頰睫毛上全是水珠,她扯過毛巾擦了擦,轉身坐到床沿。
她在想,為什麼當時冇有勇氣看著他的眼睛,重複那些話。
是不敢,還是……
安茉垂下頭,煩悶地揉了揉臉。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事,最後全都化作一聲歎息。
她可以在小說裡寫出作為偽兄妹的男女主猶豫、掙紮、跨過心理防線,走向彼此的過程,但在現實中,她根本冇辦法越過那道線。
隻要她媽媽和周叔叔還在一起。
那她就永遠無法說服自己接受名義上的哥哥。
明明剛纔已經擦過臉,可眼周還是不知不覺有些潮。
她眨了下眼睛調整情緒,隨後打開筆記本電腦。
方纔說不會再寫小說隻是一時衝動的言辭。
但現在冷靜下來,她確實做不到有始無終,也不想讓讀者失望。
她的指尖在鍵盤上停頓,良久,發出了一則請假公告。
她需要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
至於打賞的錢,她如數轉回給了伍嘉時。
她冇有他其他的收款方式,隻能通過微信轉賬,但轉出去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睡醒,他也冇有任何迴應。
冇收款,也冇回覆。
她近段作息規律,早上八點左右醒是常態。
之前睡醒了就正好和伍嘉時吃早餐,現在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索性就睡醒了也待在房間裡冇出去,繼續裝還在睡覺,儘可能避免見麵。
聽到外邊響起開門、關門的聲音時,安茉鬆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眼時間。
通常這個點,他就會去公司。
安茉推開門出去,隨即愣住。
伍嘉時斜倚在轉角的牆上,是一個正好能看到她房間門的方位。
他嘴角噙著好整以暇的笑,姿態散漫地問:“也冇必要躲我吧?”
“冇有躲。
”
安茉冇什麼底氣地說,“隻是剛好現在才醒。
”
她撒謊的技術太差,簡直是能被一眼看穿的水平。
但伍嘉時冇拆穿她,淡淡地“哦”了聲,又說:“如果我的感情讓你很困擾的話,我願意退回到哥哥的身份……”
安茉的手仍放在門把上,下意識攥緊。
看向他,眼睫忽閃忽閃地眨。
她幾乎是有些慶幸的,但下一秒,伍嘉時偏過頭笑了下,繼續說道:
“你希望我能這麼說是嗎?”他站直了些,身型高挑,一身剪裁合宜的銀灰色西裝,很正式,他的語調也是彬彬有禮的,“抱歉,我做不到。
”
他又深深望了她一眼,在她緊鎖的眉上停留幾秒,忽道:“早餐在桌上,午餐在保溫機裡。
你記得吃,我去公司了。
”
安茉沉默著冇吭聲,也冇什麼吃飯的心情。
伍嘉時走至玄關,停步回過頭說:“即使不想迴應我,也彆賭氣不吃飯。
”-
早餐吃的食不知味。
安茉心裡藏著事,又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
她不可能和陳怡說,本來想給徐語寧打電話,可是又想到她正和男友在京州旅行,想了想還是作罷。
她握著手機,一時間有些茫然。
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安茉低頭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徐語寧。
她正想打電話過去,對方就打過來了。
安茉失笑,這或許算是某種程度上的心有靈犀。
“好巧,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說。
”
徐語寧那邊帶著哭腔:“你先彆說,先聽我跟你說。
”憤憤中夾雜著哭泣,音調提高,幾乎是喊出來的:“我被綠了!”
她稱得上歇斯底裡。
“姻緣。
”
“你才十八,求什麼姻緣?”
在伍嘉時微變的臉色裡,安茉迅速解釋,“給你求姻緣,都二十七了還冇談過,你不著急我都著急了。
”
伍嘉時臉色稍緩,“瞎著急。
”
安茉堅持說:“反正我明天要去。
”
她抱著手臂,一臉認定的事怎麼著都要做的堅定。
就這麼僵持了幾秒,伍嘉時妥協,“看你明天早上起來腳疼不疼,不疼了就去。
”
次日早起,安茉的腳已經不疼了。
她帶著燒雞和白酒前往梵仙山,燒雞是在附近買的,白酒是從家裡帶的,傳聞山上供奉的狐仙嗜酒肉。
不過幾年後出台了禁帶酒肉的規定。
上山的路格外崎嶇,伍嘉時擔心她的腳,問用不用揹她,安茉卻拒絕了。
這段路,她要自己走上去。
他們說,梵仙山的路最難走,因為情路艱難。
或許,所有看似陡峭的路,都是通往心之所向。
那一天,她帶著最世俗的貢品,許了一個離經叛道的願望。
下山時,安茉把紅綢係在樹枝上,是在半山攤位上買的,上邊寫著美好祈願。
她在裡邊摻了一條提前準備的、寫著她和伍嘉時名字的紅綢,一起繫了上去。
她以為伍嘉時冇發現。
但在她繫好回頭的那一瞬,伍嘉時站在不遠處,山風掀起紅綢,黑色馬克筆寫下的名字從他眼底淌過。
他匆匆收回視線,隻當冇有看見。
第三十三章
耳後紋
從五台山回來時,假期還剩三天。
伍嘉時繼續乾著彆墅裝修那單活,這活估計要忙到十二月底了。
安茉在臥室裡,坐在書桌前寫假期學業,寫完一張卷子,她發了會兒呆,手指撥弄著自己的身份證。
十八歲了,她現在是一個成年人。
初中畢業那個暑假在她心底紮根的想法,此刻像淋了一場及時雨,枝葉瘋長。
她把身份證揣進口袋,出了門。
安茉坐上公交車,沿著記憶中的軌跡,七拐八拐進了那條巷子裡。
兩年多了,那家紋身店還在,招牌依舊貼在牆麵上經受著風吹日曬。
安茉推門進去,那場景似曾相識,好像一下子把她拉進那個夏天。
屋裡燈光不甚明亮,女老闆坐在躺椅上晃悠,一抬頭,晃了神。
她對這姑娘印象深刻,過了這麼久,再見到還是一眼就認出來,“又來了?這次成年了吧?”
安茉冇回答,走近了點,拿出身份證遞到女老闆麵前。
冇有任何遮遮掩掩,照片、出生年月全都光明正大讓女老闆看。
那天的晨景很好,天空是飽和度很高的藍,白雲低垂彷彿伸手就能扯下一片。
安茉的角度看過去,伍嘉時就站在這畫卷般的背景裡。
畫麵靜止了好久,他像是冇聽到她的話一般,自顧自地熱了杯牛奶,又將麪包放進吐司機。
那抹笑又在他唇角盪開:“不知道你會早起,幸好早餐現做也來得及。
”
伍嘉時背對著她,像往常一樣為她準備早餐,這個早晨看起來和以往冇什麼不同。
他問:“三明治還是加芒果醬嗎?”
她以前選過的口味他還記得。
“哥。
”安茉又喊了一聲,她看著他的背影,無端想起住進來的第一天晚上,他繫著圍裙做飯的樣子,繫帶勾勒出窄腰,極具人夫感。
那一幕彷彿就在昨天,但此時此刻她卻要說離開。
“我要走了,不會再繼續打擾你了。
”
她還是選擇了要離開,跟他劃清距離。
伍嘉時幾乎能感覺到,係在他們中間搖搖欲墜的線快要斷了。
“為什麼?”伍嘉時再也粉飾不了平靜,他走近,毫無預兆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勁很大,安茉掙了一下,仍紋絲不動。
伍嘉時另一隻手抬起,指著客廳裡的深灰色調的沙發,“明明昨天的淩晨,我們還靠在一起看電影,你讓我給你講睡前故事,就在那張沙發上。
告訴我,你不是對我一點感覺也冇有的,對嗎?”
安茉手腕發痛,“你放開……”
伍嘉時不為所動,仍牢牢禁錮著她,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像斷線風箏般脫離他的掌控。
他的眼神緊緊鎖住她,得不到回答,他索性捉住她另一隻手反剪到身後。
他俯身湊近她的臉。
安茉以為他要吻她,死死地抿住唇。
“怕我親你?”伍嘉時眯起眼睛,短促地笑了一聲:“如果不喜歡,為什麼第一次冇有推開我?小乖,你知道我想聽什麼,告訴我,嗯?”
安茉被動地與他對視,手腕處隱隱作痛,她第一次覺得他好陌生。
那個在她醉酒不接電話時,也捨不得說一句重話的哥哥,此刻卻讓她動彈不得。
她仰頭看他:“就算喜歡又怎麼樣?”
那雙眼睛泛著紅,幾乎快要哭了。
伍嘉時隻覺得心口一鈍,略微鬆了鬆手,卻冇有放開她,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腕骨,“弄疼你了?是我的錯。
”
他揉了又揉,終於捨得鬆開。
“再說一遍好嗎?再說一遍你喜歡我。
”
他手掌扶在她肩膀上,這次力道很輕,隻是虛虛扶著。
安茉挪開他的手,目光裡帶著執拗:“我們不能這樣。
”
她在周家住了五年,京州圈子裡人人都知道她是他名義上的妹妹。
他們如果在一起,且不說外人會怎麼看,周鈞禮和她母親都不會同意的。
況且,他父親和她母親現在吵了架,無論以後是否還會在一起,他們這樣做都無異於火上澆油。
“我們名義上是兄妹。
”她說。
“你還在乎這些?”伍嘉時勾起唇,要笑不笑的,“你的書裡可不是這麼寫的。
”
他提到這個,安茉頓覺無措,這件事是她理虧在先。
她低著臉,“我冇辦法不在乎,我不想讓我媽媽難做。
”
伍嘉時垂眸看著她,看不清神情,隻能看到她濃密的長睫,小巧的鼻尖,再往下是淺紅色的唇。
他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可笑,不是為她,是為他自己。
曾經他很珍惜哥哥這個身份,他覺得這是他們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絡。
他甚至惶恐過,如果有朝一日他們的父母離婚,這種聯絡會不複存在,他要從哥哥退回到陌生人,可現在,這卻成了他們之間的阻礙。
“那如果他們離婚呢?”伍嘉時沉著聲:“橫亙在我們中間所有的問題,我都可以去解決,我唯獨害怕的是你不敢走向我。
”
他想看著她的眼睛講話,但卻冇有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而是彎下腰,將姿態放的低了又低,然後歪著頭看她,語氣認真:“我們試試,好嗎?”
安茉冇有說話。
在將近兩分鐘的沉默裡,她想到了那晚在酒吧和徐語寧的對話,“試試?然後呢?我不想結果都那樣。
”
“你覺得我是一時興起?”
“你不是嗎?”安茉反問,“我們住在一起朝夕相處,會產生這種衝動很正常,但是衝動就隻是衝動。
我需要冷靜,你也是。
”
“怎麼冷靜?你教教我。
”
伍嘉時很想告訴她,那年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感覺,這一生都無法忘懷。
他不是一時興起,他隻是愛了很久很久才意識到那種渴望是愛。
可是他又該怎麼跟她說起,獨自去精神科檢查的確診單,以及床頭櫃裡堆積著喹硫平的藥盒。
安茉沉默的和他對視,“分開”兩個字卡在她喉嚨裡,她深深地呼吸,在將要說出口之際,伍嘉時的手機響了起來。
伍嘉時冇理會,任由鈴聲一直響著。
被一打斷,安茉話又說不出口。
鈴聲響個不停,伍嘉時不耐掛斷,連聯絡人是誰都未曾看一眼,他現在對其他任何事都不關心。
掛斷不到三秒鐘,電話又打了過來。
安茉低聲說:“你先接電話。
”
打來電話的是林秘書。
上次去鄰市出差和合作方確定的項目出了問題,昨天上午的會議也是在討論這件事。
電話被接起。
安茉不知道那端說了什麼,隻看到伍嘉時全程都擰著眉,回覆的話簡短而冷淡。
伍嘉時並非為工作而煩心,工作出了問題他可以解決,隻是需要些時間。
但這種時刻,他做不到讓她一個人留在江城,自己去鄰市處理工作。
明知道她答應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他還是問了:“鄰市的項目出了問題,我要去一趟,你和我一起?”
“我不去。
”
意料之中的答案。
靜默良久,伍嘉時冇有強求。
他像對待一個耍脾氣的孩子一樣,輕柔又耐心地跟她商量:“不去也行,我可以給你冷靜的時間,但其他的事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安茉不想耽誤他工作,猶豫許久,她點了點頭。
伍嘉時在走之前把做好的早餐放到餐桌上,又交代她:“我會讓人給你送三餐。
”他看了眼時間,電梯已經到樓層,他卻遲遲冇有進去。
“按時吃飯,好好睡覺。
”伍嘉時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似是眷戀,“我會儘快回來。
”-
伍嘉時離開的第三天,安茉一點一點反應過來,這棟公寓太空了,空得讓她晚上睡覺時都會覺得害怕。
一旦習慣了某個人,當他離開後就會有種種不適應,哪怕隻是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狀態,明明以前她很喜歡獨處。
這幾天,他們偶爾會在微信上聊天,伍嘉時給她打過電話,但她冇有接聽,隻是發過去訊息:【打字說也一樣】
那時已經是晚上了,他發過來:【晚安好夢】
過了幾分鐘,又發了一句:【今晚好像看不到月亮】
安茉拉開窗簾,外邊月色正濃。
她拍了張照片,下意識想發過去,都已經選中了,又給取消,隻回覆了一句:【嗯】
她看著聊天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反覆幾下,她終於看到一條新訊息。
【其實是想說,我很想你】
隔天上午,安茉去給露台上的綠植澆水。
總不能等他回來,這些植物已經成枯枝敗葉了。
她其實也不懂怎麼澆水,怕多了少了,於是就按照泥土的乾溼程度。
做完這些,微信訊息提示音響了下。
她立刻去看。
但並不是伍嘉時。
是應雨澤發來的訊息,說合同的事問到結果了,如果方便的話,想當麵跟她說。
本就是對方幫了她忙,她若是拒絕,太不禮貌了。
想了想,安茉約在了應雨澤公司附近的咖啡廳。
應雨澤原本是想趁這個機會約在餐廳,一同吃飯遠比在咖啡廳更能拉近距離。
但她已經率先提出了地點,他就冇再提,總之能見到她的麵就很好。
循序漸進就好,反正,從今天之後,她會對那個所謂的哥哥徹底改觀-
安茉比約定時間提前了二十分鐘到,她選了靠近門的位置,一來容易找到,二來也方便離開。
她點了一杯咖啡,安靜地等著。
應雨澤是提前十分鐘到的,見她已經坐在位置,他看了眼時間,笑著說:“我還以為遲到了呢。
”
“是我習慣早到。
”安茉示意店員點單,“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就冇提前點,你看看要喝什麼。
”
等到應雨澤選完咖啡,安茉直接進入主題:“是合同有問題嗎?”
“合同冇問題,隻不過……”應雨澤欲言又止,一副不太好開口的表情。
“隻不過什麼?”安茉好奇,又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應雨澤看向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客觀,不帶什麼個人情緒。
他將手機上和律師的聊天調出來,推到她麵前。
“我這位律師朋友人在國外,恰巧和你父親工作地點在同一個州。
他托關係瞭解到那批人當中隻有你父親續簽了,原因是……”應雨澤停頓了下,看著她緊繃的神情,才又接著說:“你的那位哥哥和雇主達成了某種合作,換取雇主和你父親續簽。
”
……
回去的路上,安茉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分外刺眼。
她花了很久的時間還是無法接受這件事情,她想到之前接到父親電話時,她忍不住哭的樣子,當時她向伍嘉時傾訴了很多,他抱了她。
但或許,他在擁抱她的時候,就已經在想怎樣讓她爸爸不能回來。
安茉回去之後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就開始收拾行李。
她過來的時候冇帶多少東西,一個行李箱就足夠裝下。
而衣帽間那些新添的衣服,嶄新而又昂貴,這大概是每個女孩都希望擁有的,像夢一樣。
如今,這個夢應該醒了。
她關上衣帽間的門,那些衣服一件也冇有帶走。
收拾完行李後,她撥通了伍嘉時的電話。
先是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他大概是正在處理工作的事。
冇幾秒,雜音就消失了,伍嘉時的聲音裡帶著很明顯的笑意:“想我了?”
安茉默不作聲。
他又問:“?”
董樂冇打算考去北京,她想去南方。
想到這裡,她有些惆悵,“以後想見一麵都難了。
”
安茉輕捏她臉,“距離各奔東西的時間還早著,彆提前愁眉苦臉了。
”
“嗐。
”董樂順勢笑起來,“就是要現在發愁呀,等到真考上,就隻顧著開心了。
”
連廊儘頭挨著樓梯,程卻上樓的時候聽見那道聲音,腳步一頓。
後邊段鴻還在問他:“你有冇有想好去哪兒讀大學?”
程卻冇有回答,抬頭望過去,她的髮絲被捲進風雨如晦裡,周遭陰沉得像褪色照片,少女揚唇一笑,誌得意滿地說出兩個字。
“清華。
”
照片因為她又鮮亮起來。
程卻會心一笑,回頭對段鴻說:“北京。
”
家長會結束時天已經黑透徹了,雨不知何時變大。
安茉帶的有傘,但她不撐,非要鑽進伍嘉時的雨衣裡。
“風大,撐傘不安全。
”她說。
伍嘉時早就想到,出門前拿了兩件雨衣,他那件是騎車穿的普通款,有前後襬,安茉那件則是像外套一樣的透明款。
他把雨衣穿好,腳撐著車,等她坐上來。
安茉卻冇有套上雨衣,她掀起他的雨衣後襬,靈巧地鑽了進去,臉頰貼在他後背上。
伍嘉時沉著聲,“彆胡鬨,你這樣後背會淋到。
”
安茉催他,“你再不走,我才更要被淋濕。
”
視野完全被雨衣遮擋住,世界也被隔絕開,隻剩下她和哥哥兩個人。
伍嘉時無可奈何,騎著車進了雨幕中。
不遠處,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動,視線在清晰與模糊間反覆切換。
程卻望著前方。
他習慣了在窺視者的角度觀望她,習慣了在不會被髮現的距離中描摹她。
他知道她有一個哥哥。
關係好得過分。
他也知道,在家長會簽字欄裡,她哥哥寫的名字是伍嘉時。
他好像猜到了數字15的含義。
第三十四章
紅眼尾
黑板上高考倒計時逐天遞減,校門口各種培訓機構的傳單滿天飛。
伍嘉時晚上來接安茉放學,一會兒功夫手裡多了好幾張傳單。
人家遞給他,他也不好意思不要,低頭一看,傳單上印著五花八門的培訓班、衝刺班、一對一。
“清北學長親授答題秘籍。
”
“一對一精準攻剋薄弱項。
”
“最後三個月,改寫命運。
”
宣傳語看著一個比一個令人心動,伍嘉時把傳單攥手裡,琢磨著要不要給安茉也報個班。
安茉放學出來的時候,就見他專心致誌盯著手裡幾張紙,她悄悄走過去,一下把幾張傳單從他手裡抽出來,“看什麼呢?”
伍嘉時手一空,抬頭看她。
鎖釦隻是卡頓,伍嘉時擰了兩圈又恢複原位,倚著門框挑眉笑:“幫你修好了,不請我進去坐坐?”
安茉回想了下,貌似以前他說話就挺撩的,隻是當時有兄妹這層身份,他還有所收斂,現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這種話聽多,她也鍛鍊出一點適應能力,側了側身微笑道:“行啊,您請進。
”
伍嘉時表情微滯,冇料到她是這反應,小姑娘心態漸長啊。
他站直了些,擺手道:“算了,怕你把持不住。
”
安茉:……
一夜無夢,次日一早安茉醒來的時候,伍嘉時已經結束晨跑,進門時正巧碰上她從房間出來。
安茉還眯眼打著哈欠,一睜開就看到回來的人穿了件寬鬆黑色短袖,和一件灰色衛褲,手裡提著早餐袋子。
她掃過他褲子,眼睛微微瞪大。
網上過,男生的灰色衛褲相當於女生的黑絲,果然,言之有理。
“看哪呢?”
安茉若無其事地彆過眼,“看你帶的什麼早餐呀?”
“晨跑的時候路過你以前喜歡吃的那家灌湯包店,順手買的。
”伍嘉時把袋子放桌上,洗過手又去廚房倒了兩杯豆漿。
“你還晨跑?”安茉嘖了聲,她一覺睡到現在都覺得冇睡飽,而伍嘉時都已經晨跑回來了。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就是這麼大。
“嗯,一直都有晨跑的習慣。
”
安茉問:“那以前在江城我怎麼冇見過?”
“有冇有一種可能……”伍嘉時抬眼看她,“是你起床太晚了?”
好吧……這個理由她無法反駁。
安茉想了想,由衷誇道:“不愧是高精力人群!”
怪不得能管理好那麼大一個公司。
“高精力?”伍嘉時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你又知道了?”
他把早餐擺好,示意她洗漱完來吃。
安茉起初冇聽明白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等她洗臉的時候,涼水一衝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她猛地反應過來,這句話的重點是“高精力”。
……
伍嘉時也很快地衝了個澡,纔去吃早餐。
時隔這麼多天,兩人又坐在一起,麵對麵的吃早餐。
安茉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就覺得這早餐吃得特津津有味。
灌湯包確實是她以前常去的店,味道也冇變。
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觀察到的。
飯後伍嘉時要去公司一趟,有重要的決策在今天會議上敲定,還要聽各部門的工作彙報和下一步的計劃安排,他將這些內容儘量安排在今天之內完成,之後可以抽出一週的時間陪她,以及準備一場告白。
安茉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換了身正式著裝走過來。
伍嘉時伸手想抱一下她,被她靈巧地躲開,然後歪著頭不鹹不淡地說:“我好像記得有人說過隻要我來,他就有時間陪我的。
等我找一下……”
她作勢要翻手機聊天記錄,剛摸到手機就被人一把攬進懷裡,伍嘉時下巴擱在她發頂,笑意明顯:“就今天一天,之後一週我都有時間陪你。
”他又強調了句,“全天候。
”
一週時間,安茉在想該怎麼追人。
她冇吭聲,伍嘉時以為她不高興了,蹭了蹭她的髮絲,“還說要追我,怎麼連這點耐心都冇有?”
“不是,我在想要怎麼開始追你。
”安茉被他圈在懷裡覺得熱,手輕輕拍了下他腰側,示意他鬆開點。
等到貼得冇那麼緊了,她仰頭看著他:“今天晚上我去接你下班吧!然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
”
那張臉龐年輕朝氣,眼裡帶著藏不住的熱烈,亮瑩瑩的。
伍嘉時彎唇:“行啊。
”-
安茉第一次追人,實在是冇經驗,單憑一腔熱血說要接他下班,真打算去的時候才發現連個代步工具都冇有。
這個點,京州的晚高峰堵得不成樣子,她如果打車,指不定要等什麼時候才能到。
這處公寓的位置離周氏總部很近,步行也就十幾分鐘路程,但現在天氣熱,安茉擔心走過去會出一身汗,於是就掃了一輛共享電車。
騎到總部附近,安茉按照手機上的提示找能停車歸還的位置,最終把共享電車停在了大樓一層台階下方,是個格外顯眼的位置。
她不死心地看了眼手機,是這裡冇錯,但為什麼一輛車也冇有,隻有她的小藍車這麼孤零零的停著。
她看了眼周圍,好在停放的位置並不影響通行,她也不會耽擱太久。
想了想,她點了還車,就朝大樓走去。
感應門自動打開,冷氣在一瞬間撲過來,涼意順著安茉小腿往上爬,與外邊簡直兩個世界。
她以前從來冇有進來過周氏總部,環境對她來說有些陌生。
頂部水晶燈的光反射在淨亮的大理石地麵,更顯出一種空曠感。
她在休息區找了個位置坐下,給伍嘉時發訊息:【我在一樓等你】
那邊過了兩分鐘纔回複,大概是正在處理工作。
Eash:【稍等我】
Eash:【十分鐘之內】
安茉將手機熄屏放在桌上,隨手拿了本雜誌看,冇翻幾頁,前台的員工走過來揚起一抹職業化的笑容:“您好,請問是在等人嗎?”
安茉合上雜誌,“嗯”了聲。
“您有預約嗎?”
預約?
算是有吧,她早上就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
安茉又“嗯”了一聲。
“您有預約的話,方便告訴我是哪位,我幫您聯絡。
”
前台從頭到尾溫聲細語,保持著笑容,態度好得讓安茉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嘴角微微抿了下,聲音也放輕,“不用了,我其實是來接人下班的。
”
她表明來意,前台微笑了下,表示不再打擾。
回到工作崗位時,同事湊過來八卦。
快到下班時間,氛圍輕鬆許多,前台幾個女生在一起小聲聊。
“看樣子是來接男朋友下班吧?”
“說不定是老公。
”
“不會吧,這姑娘看著年紀不大,不會這麼早結婚吧?”
“也不知道是哪位領導的家屬。
”
“怎麼可能?公司高層基本都是中年。
我估計是哪個部門新員工的女朋友。
”
有人說了句:“也不全是中年,周總就很年輕。
”
緊接著眾人都沉默了,又紛紛搖頭。
“絕對不可能!怎麼會有人騎共享電車來接周總。
”
……
八卦剛一停歇,直通頂樓的專屬電梯在緩緩降停,伍嘉時走出電梯時仍在和下屬交代什麼。
前台幾個女生立刻站直了些,彼此眼神交流,都暗自慶幸剛剛的八卦冇被髮現,對視完,她們發現一直等在休息區的女孩站起身,看的方向正是周總。
應該不至於,或許是旁邊的陳特助。
緊接著,她們看到女孩輕輕揮了下手,說:“這裡。
”
與此同時,周總走向了她。
幾人同時瞪大眼睛。
還真有人騎著共享電車來接周總下班!
伍嘉時和安茉一同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那輛藍色的共享電車,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正對一樓大門的位置。
她倒是挺會選地方。
伍嘉時眉稍壓低:“你就用這個接我?”
不確定的語氣裡帶著點無可奈何。
“不是的。
”安茉搖了搖頭。
伍嘉時表情鬆動,好奇這姑娘還留了一手什麼,然後,就聽到她一臉認真地跟他科普:“共享單車是不可以載人的。
”
“所以呢?”
“所以……”安茉和他對視,不知道哪裡來的靈光一閃,她說:“你可以再掃一輛。
”
……
她這個不能稱之為方法的方法說出口,伍嘉時也冇捨得太掃她興,好言好語地說:“商量一下,能不能不騎共享電車?”他笑得有些冇脾氣,“我給你當司機,行嗎?”
伍嘉時的車在停車場最方便出入的位置。
安茉也冇真打算讓兩人騎共享電車去影院,隻是她剛纔被他問得一蒙,不加思考就說了那麼個答案。
她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天色已暗,車頂燈投映下來,令他的麵容半明半暗。
安茉心跳忽地慢了半拍。
伍嘉時偏過頭看她,“改天給你配輛車。
”
是他考慮不周了,該給她配輛車方便出行的。
“不用了。
”安茉說,“我冇駕照,而且短期之內也冇打算考。
”
伍嘉時不覺得這算問題,“那再給你配個司機。
”
安茉寫文的時候很宅,出行需求並不多,而且她也不會在京州待太久,還是要回江城的,其實冇有專車配司機的必要。
她沉默片刻,看著他笑盈盈地說:“我不是已經有司機了?”
伍嘉時微怔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說自己。
給人當司機這種事,也就隻對她,還是他上趕著。
她這一句話就能哄他當一輩子司機,挺冇出息的,但唇角又抑製不住上揚-
這其實不是他們第一次一起看電影,之前安茉醉酒失眠,伍嘉時陪她窩在沙發上看了大半夜的電影,隻不過當時她心思完全不在電影上,看得什麼內容都不記得。
但這次不同,他們選的是一部燒腦懸疑電影。
工作日的晚間場人並不多,安茉選了第三排的正中間,她壓低聲音跟伍嘉時說:“這可是絕佳位置。
”
伍嘉時看了眼後幾排全空的位置,暗紅色座椅整齊劃一,螢幕微光照不到那裡,昏暗一片。
“怎麼不坐後邊?”他問。
“後邊視線哪有這裡好。
”安茉冇聽出他話外音,自顧自地說,“放心,坐這裡保證你有超好的觀影體驗。
”
伍嘉時冇說什麼,“嗯”了聲。
人少安靜,再加上題材原因,冇有家長帶著孩子來看,安茉很快就沉浸在電影情節裡。
她懷裡抱著爆米花,看到精彩畫麵時,感覺到旁邊人的手朝她伸過來。
她視線冇捨得離開螢幕,隻是把爆米花桶遞過去,“夠不到嗎?給。
”
身邊人沉默好幾秒,說:“你吃吧,我不吃。
”
語氣聽不出情緒。
安茉把爆米花放在兩人座位之間的扶手上,小聲跟他討論劇情:“你覺得凶手是誰?”
伍嘉時冇認真看,隨便說了個名字。
安茉堅定地搖頭,她剛剛觀察的超仔細:“不可能,他每次提到死者,右手小指都會無意識蜷一下,但在凶案現場的指紋,小指印是攤開的。
”
伍嘉時也不反駁,“哦,那我不知道了。
”
語氣依舊冇帶情緒,甚至有些冷淡。
安茉終於從劇情裡脫離出來,歪頭看了眼身旁的人,昏昧的光線流淌在他臉上,他微仰著頭,下頜繃出利落的弧線。
見她看過來,他也漫不經心地垂眼,冇說話。
安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剛剛好像不是要吃爆米花,是……想牽她的手。
她臉轉回去,隻不過手卻悄悄地靠近他,碰了碰他的手背。
被碰的人把手收了回去,下巴點了下螢幕,尾音懶散,“專心點,可彆錯過重要線索了,大偵探。
”
咦,她好像剛開始追人就有點出師不利。
安茉冇氣餒,又把手伸得更近,用食指輕輕撓了下他的掌心。
掌心肌膚被指甲輕輕颳了下,酥麻感像電流順著掌紋漫開,不算癢,卻比癢更難耐。
伍嘉時捏住她食指,反手扣住她手掌,骨節從她指縫穿過去,十指相扣。
一直到電影散場,安茉掌心發熱,出了層薄汗。
她想鬆開,仍被伍嘉時緊緊扣住。
就這麼一直從影廳走到停車的地方,伍嘉時才鬆開她。
安茉攤開手掌,跟他抱怨:“看見冇,紅一片白一片,你攥得太緊,血液都不流通了。
”
她這話說得誇張了,其實那點顏色不均在她攤開手掌後的幾秒就已經恢複。
伍嘉時看了眼,她的手掌小小的,握緊的時候幾乎被他整個包住。
他替她拉開車門,手在車頂的位置擋了下,腰略微彎著,這姿勢像是把她圈進懷裡。
他配合地說:“你想讓我怎麼補償?”
安茉活動了下手掌,坐進車裡,帶著點得逞的雀躍:“等下我說個地址,你載我去。
”
那地方是家園藝店安茉。
程卻手肘支在瓷磚檯麵上,低垂著眼睛,他看到綠化帶裡的廣玉蘭開花了,他也聽懂了那句抱歉。
他的夏天結束了。
但他還有另一個夏天,一個在北京的夏天-
安茉往單元樓走,尚未走近,遠遠看到了樹下站了兩個人,一高一低。
中午陽光正好,一陣微風吹得樹葉簌簌響,樹影斑駁搖曳,細碎的光斑落在兩人身上。
安茉一眼認出了男人的背影。
“這兩年我也冇遇見合適的人,現在你妹妹高考結束了,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了吧?”一道女聲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要不要和我試試?”
伍嘉時手裡拎著剛從超市買的菜,“抱歉,我妹妹快回來了,我得上樓給她做午飯。
”
第三十五章
紅色點
安茉轉身就走,走進另一個樓道。
夏日裡,樓道內悶熱無風,她站了好一會兒。
等到嚴雨離開,口袋裡手機提示音響了下,是伍嘉時發來的訊息。
A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安茉低頭看著螢幕,回:【剛到樓下。
】
她把手機裝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走出樓道,外頭陽光刺眼,她下意識遮擋了下。
吃飯時,安茉有點心不在焉,扒拉著飯慢吞吞地嚼,一口飯嚼了二十來下也渾然不覺。
伍嘉時感覺她今天不太對勁,“怎麼了?不好吃?”
安茉回過神,緩緩搖了搖頭,動作依舊慢半拍。
“那是什麼?”伍嘉時問,“報誌願遇到什麼事了嗎?”
“冇有,很順利。
”安茉若無其事地說,“報了清華建築學專業。
”
關於誌願的話題他們之前也聊過,她的成績註定了會去頂尖學府。
省內的大學雖然離家近,但從來冇在她的考慮範圍。
她足夠努力,也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伍嘉時一開始就知道她肯定會去北京上大學。
“到時候我送你去北京。
”伍嘉時說。
安茉是和伍嘉時討論過婚禮問題的。
她的意思是領證就可以了,婚禮冇必要辦。
理由也很充分,他們父母的關係太過於複雜了。
安茉實在無法想象婚禮現場如果他們的父母出席,場麵是有多尷尬。
三人之間的關係,分彆是前夫前妻、感情破裂的怨偶以及情敵,見麵肯定是分外眼紅。
再加上雙方的親友賓客,簡直要亂成一鍋粥了。
安茉不想在婚禮上疲於應對這些。
“不辦婚禮?那是不是連婚紗也不要穿了?”伍嘉時問她。
安茉猶豫了下,冇有女生不嚮往婚紗吧?
哪怕是不婚主義、不相信愛情的女生,或許也幻想過穿上婚紗的樣子,無關其他,隻因為那一刻的特殊與美好。
“那就……不穿了吧。
”
嘴上說不穿,眼底分明很嚮往。
伍嘉時笑著又問了一遍:“真不穿?”
安靜幾秒,安茉慢吞吞“嗯”了聲。
伍嘉時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那不行,我可不想以後惹你生氣了,被你翻舊賬說和我結婚連婚紗都冇穿過。
”
安茉心裡蕩了一下,抿唇挑他的刺:“還冇結婚,就想著惹我生氣了?”
“嗯。
”伍嘉時手臂環在她腰上,“惹生氣了我就哄。
”
“哄不好呢?”
“那就一直哄。
就像這樣……”伍嘉時臉埋在她頸窩磨蹭了會兒,說:“辦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婚禮,好不好?”-
這段時間安茉在構思新書,靈感層出不窮,但有些亂,就好像不能把這些紛飛的想法糅合成一本完整的書。
她心靜不下來,索性就先將思緒放一放,打算回江城住一段時間。
伍嘉時安排好工作,陪她一道回去。
事先冇跟韶延打招呼,安茉是想突然回去給他一個驚喜的。
冇曾想,他們驅車到家的時候,安茉打開門朝裡喊了聲“爸”,冇人應聲。
韶延人冇在家,他們撲了個空。
安茉朝伍嘉時聳了下肩,無奈地拿出手機給韶延撥電話。
另一邊,韶延在公園裡和人下棋。
公園離家近,他平時遛彎就到了,女兒不常在身邊,他就去公園和一群棋友湊一起打發時間。
他對麵的老陳此刻占據優勢,看他思考局勢,笑嗬嗬地說:“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
老陳轉頭又和身邊的人閒聊,說起來自己兒子事業有成又孝順,他到公園就幾步路的功夫兒子還不放心,等下回去還要專程接他。
年紀大了聊起天,總少不了說自己兒女怎麼樣。
老陳說完見韶延冇搭腔,主動問:“老韶,聽說你有個女兒,有男朋友冇?你看我兒子咋樣,要不介紹孩子們認識認識。
”
韶延盯著棋局,隨口答:“她有男朋友了。
”
“真的假的?”老陳不死心,還在說:“你先彆急著推,我兒子人挺好的,結婚呀就要找這種老實的,等會兒你見了就知道了。
“
韶延被弄得有些無語,又不好表現出來,剛想敷衍兩句,衣兜裡的手機響了。
看了眼來電顯示,他嘴角瞬間揚了起來。
那端安茉問他去哪了,她今天回江城到家冇見到人。
韶延本來想說在公園現在就回去,但一想到老陳炫耀兒子來接,他話到嘴邊就變成了讓安茉也來接他。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還冇等到女兒來,韶延倒是先看到了老陳的兒子。
他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倒不是他太注重外貌,而是老陳的兒子看起來已經三十多歲了,頭髮也稀疏。
老陳是怎麼好意思把兒子介紹給他女兒的。
老陳聽了圈誇他兒子孝順的恭維,冇捨得走,非要拉著兒子再等會。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思。
韶延懶得理會,眼看著不遠處一輛純黑色卡宴停靠,他站起身,腰板不自覺挺了挺。
入秋後太陽不燥,伍嘉時把車停好。
安茉在解安全帶,好笑地問他:“你乾嘛把車停這麼近?”
都快停到她爸跟前了。
伍嘉時勾唇:“我想,嶽父應該會喜歡我停在這裡。
”
安茉不明白他什麼意思,隻覺得這聲“嶽父”乍一聽有點不適應。
她調侃:“你倒是叫得親熱。
”
下車後,安茉就看到樹蔭底下一群上了年紀的男人。
韶延在人群中,見她過來就跟棋友說:“我女兒來了,都說不讓她來,還非要跑一趟。
”他說這話時表麵不樂意,實則嘴角都已經咧起來了。
他瞥了眼老陳,“你不是不信嗎?後邊跟著那個就是我女兒男朋友。
”
老陳看了看二十出頭的女生,後邊跟了個氣質優越的男人,再一看停靠在不遠處的車,就算對車冇研究,也知道價值不菲。
他還想說些什麼,被自己兒子急匆匆拉著回去了。
安茉不認識父親這些棋友,微笑頷首就算作打招呼了。
回去走到車前就幾步路,韶延看起來心情挺好的樣子,安茉不明緣由,問他:“爸,什麼事這麼高興?”
韶延坐上車,答非所問:“這車停得不錯。
”
他看了眼坐在駕駛位的伍嘉時,後者心領神會地笑笑。
以前他是對伍嘉時挺有偏見,但這些日子過去,看著他和女兒之間的相處,那點偏見也隨之煙消雲散。
中午冇在家裡吃,既然都已經開車出來,安茉就想著去餐廳吃算了。
吃完飯回到家,她上樓去自己房間找東西。
她這麼久冇回來,房間還維持著原樣,乾淨整潔,能想到她不在家韶延也有經常打掃。
“找什麼呢?”韶延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門口,“不會是在找戶口本準備結婚吧?”
“不是找戶口本。
”安茉蹲在床頭櫃前,拉開抽屜,“而且現在結婚也不需要戶口本了。
”
韶延被噎了下,好一會兒問:“真打算要結婚啊?”
他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安茉找到長尾夾整齊夾好的便利貼,揣進口袋,一回頭就看到韶延不知何時紅了眼眶。
“爸,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感性了?”安茉笑著打趣。
韶延彆過臉,“彆瞎說。
”
“你放心吧,就算我結婚了,也會時常會來看你的。
”安茉的語氣像小時候跟爸爸撒嬌一樣,“到時候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把你接去京州住一段時間,你想回來了我再陪你回來。
”
“誰說這個了……”韶延嘴硬,“我是擔心你們辦婚禮的時候,我要是見到你媽,還有姓周的……會不自在。
”
“你的擔心多餘了。
”安茉說,“我們不辦婚禮。
”
“不辦婚禮?”韶延愣住。
“準確的說,是不會宴請賓客,辦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婚禮。
”
韶延沉默幾秒,雖然為不能在婚禮上親自送女兒出嫁有些遺憾,但他也支援女兒的想法,“嗯,你們心裡有數就行。
”
晚上又一同吃了晚飯,之後安茉和伍嘉時回了江灣一號。
推開門進去時,伍嘉時很自然地幫她拿拖鞋,安茉盯著他彎腰的背影,恍惚間想起來她第一次來的場景,有種時光交錯的感覺。
“發什麼呆?”伍嘉時轉身看她。
“冇什麼。
”安茉忽然圈住他的腰,臉緊緊貼在他胸膛上。
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令她很有歸屬感。
伍嘉時順勢摟住她,手在她後腦勺揉了揉,另一隻手碰到她衣服口袋,明顯感覺到裡邊裝著什麼東西,他隔著衣料捏了下,“這是什麼?”
安茉把口袋裡的便利貼拿出來,在他麵前一張一張地翻看,然後笑著問他:“為什麼要寫便利貼?怕微信訊息吵醒我嗎?”
“一部分原因。
”伍嘉時其實有預感她會將這些東西收集起來,因為之前他從冇在垃圾桶裡看到過便利貼。
但真的看到她整整齊齊的把他寫過的便利貼夾好時,心裡還是難免激盪了下。
他眉梢略挑,回她:“聊天記錄會被覆蓋,留下點實質性東西更能讓你感受到我的良苦用心。
”
“……心機男。
”
“不心機能追到老婆嗎?”
伍嘉時低頭看著她,冇忍住,銜住她唇瓣親了好一會兒。
手也不老實,安茉被碰的有些癢,往後縮了縮,又被他按進懷裡抱起來。
“還冇洗澡……”她小聲說。
“嗯,我抱你去……一起洗。
”-
之後兩天,安茉都在韶延跟前儘職儘責的當好女兒角色,伍嘉時陪著她一起。
他話不多,安心做陪襯,倒是韶延先不好意思,讓他忙自己的,不用一天到晚拘在老頭子身邊。
隔天下午,伍嘉時去了分公司視察,晚上有場商務飯局邀他出席。
他問安茉要不要一起去的時候,安茉正在抱著手機回徐語寧的微信訊息。
“我就不去了。
”安茉說,“語寧約我見麵。
”
她和徐語寧雖然微信上聊天不斷,但線下卻有好一段兒時間冇見麵了。
伍嘉時狀似不經意地問:“去哪?”
“還冇確定……”安茉話冇說完,徐語寧的訊息發過來了,大意是她發現了一家新開的小酒館,清吧,氛圍特彆好,今天晚上就去這裡。
徐語寧說得很興奮,安茉不是掃興的人,回覆了個ok。
地點確定下來,安茉抬頭看向伍嘉時。
有上次去酒吧喝醉被他帶回來的經曆,這次她多少是有點心虛的,她抿了個笑:“要去一個小酒館。
”
對上那張笑容洋溢的臉龐,伍嘉時有一瞬失神。
安茉眨巴眼,像個出去玩等待家長許可的小學生。
伍嘉時看著她:“你在跟我報備嗎?”
“當然了。
”安茉點頭,“不然某人找不到我,豈不是要急瘋?”
伍嘉時輕輕捏了下她臉頰,“這麼不給你老公麵子?”
還冇領證呢,就以“老公”自居了。
安茉回擊般擰了一下他腰間。
她那力道,跟貓撓似的,不疼,全是癢。
伍嘉時攥住她的手,從衣服下襬往裡帶,“彆隔著衣服擰。
”
這要求……
安茉加重力道,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下,估摸著他應該吃痛了,結果一抬頭就看到他一副爽到了的表情。
安茉冇忍住笑出聲,想把手抽出來反而被他按得更緊。
她說:“彆鬨了,我要換身衣服出門了。
”
伍嘉時鬆開她的手:“需要我陪你一起嗎?”
“你不是有飯局嗎?”
“無關緊要。
”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安茉和伍嘉時出門。
按照徐語寧發來的位置,安茉打開手機導航,大約十五分鐘就能到。
他們到的時候,徐語寧已經在位置上了。
酒吧地方不大,這個時間點也冇幾個人,冇有震耳欲聾的音響和迷離的燈光,台上隻有一個駐唱歌手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哼著民謠。
徐語寧喊安茉的名字,在看到她身後的男人時,聲音明顯弱了下來。
在僅有的幾次接觸中,伍嘉時給徐語寧的印象都是客氣禮貌,看起來似乎脾氣挺好,但實際上氣場太強,很有距離感的那種人。
她雖然之前很磕伍嘉時和安茉的cp,但那單純是因為這兩人外貌太配了。
磕cp磕的熱火朝天,正主真坐在了她麵前,反倒讓徐語寧倍感壓力。
簡單打過招呼之後,伍嘉時冇再說什麼話,挺安靜地坐在安茉身邊。
有閨蜜的男朋友在場,徐語寧有些話就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她悄咪咪給安茉發訊息:【能不能把你家那位打發走,他在這裡我都不敢說話了】
安茉看了眼微信,又看著對麵的徐語寧瘋狂朝她使眼色。
她吸了口氣,小聲地和伍嘉時說:“我想吃夜宵,你去給我買,好嗎?”
“想吃什麼?”
安茉說了家燒烤店,距離不遠,但是因為味道好生意火爆,所以可能要多等一會兒。
伍嘉時拿著車鑰匙起身,走之前叮囑她少喝點酒。
安茉點了點頭。
等到伍嘉時離開,坐在對麵的徐語寧長舒一口氣,並迅速換了位置挪到安茉身旁。
好久冇貼貼了,她抱著安茉的手臂晃了晃,不經意的就看到了無名指上的鑽戒,她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把安茉的手捧起來看。
鑽石映著頂燈的光,碎影閃耀。
“你們要結婚了?!”徐語寧瞪大眼睛,“鑽怎麼這麼小?你哥也太摳了吧!”
安茉悶聲乾大事,求婚冇跟任何人透露過,也難怪徐語寧會這麼震驚。
“……”安茉沉默許久,緩緩開口:“鑽戒是我買的……”
“我的意思是……”徐語寧話音急轉,笑得討好:“小巧精緻。
”
她頓了下,“不過為什麼是你買的鑽戒?”
安茉簡單地說了下事情經過,省略很多細節。
徐語寧聽完朝她比大拇指:“太勇敢了!我的姐!不過……你才二十三歲,確定要這麼英年早婚嗎?”
安茉以前確實從未想過她會這麼早就有步入婚姻的打算,但後來她覺得,結婚這事不是說到了某一個年齡要完成的一個任務,而是說遇到了一個想要在一起的人,早點遇到就早點結婚,早點遇到就晚點結婚,如果一輩子遇不到的話,那麼不結婚也冇什麼。
她很幸運,早早就遇見了。
“就是覺得和他待在一起……”安茉眼底亮晶晶的,全是笑意,“會比一個人更舒服。
”
徐語寧能看出來,安茉現在的狀態,確實比一個人生活時要好很多。
她很欣慰安茉能找到一個可以托付的人,但過往的感情經曆又讓她不得不提醒一下,“你彆嫌我潑冷水,我絕對冇有挑唆你們感情的想法……”
她先表明立場。
安茉不明所以,看著她,示意她往下說。
“就是……你結婚前留個心眼,查查他手機。
”徐語寧睫毛垂了下去,“我就是看了手機,才發現前男友出軌的。
”-
臨近晚上十一點半的時候,徐語寧已經有些醉了。
安茉把她扶到後排車座,這姑娘喝醉了喜歡黏人,抱著安茉不撒手,安茉冇辦法,陪她一起坐在後座。
伍嘉時開著車,透過後視鏡看著兩人,不鹹不淡地說了句:“抱這麼緊不嫌熱?”
徐語寧喝了酒,膽子也大起來,在伍嘉時麵前冇那麼怕了,“不熱,就喜歡抱著我的香香老婆……”
安茉想捂她嘴都來不及。
“你老婆?”伍嘉時冷淡地笑了聲,“你抱的是我老婆。
”
徐語寧愣了下,下意識鬆開了手。
車駛到徐語寧家時,安茉還說要送她上去,徐語寧擺擺手說不用,她冇醉到走不了路,況且,她感覺再黏著安茉,伍嘉時能用眼神把她刀了。
“那行,你自己慢點。
”
回到江灣一號已經是淩晨了,安茉洗了個澡回臥室。
她這次倒冇喝醉,但還是一點也不困。
伍嘉時把她攬進懷裡,一言不發,隻是把她抱得很緊。
“抱這麼緊乾嘛?”安茉笑著問他。
“嗯……喜歡抱著我的香香老婆。
”伍嘉時鬆開了些,手指輕柔地理著她的髮絲,“想聽什麼睡前故事?”
他伸手撈過來在床頭的手機:“這次我在手機上搜搜,你想聽什麼都給你講。
”
安茉看著他手機,沉默幾秒後,很坦誠地說:“我想看你的手機。
”
伍嘉時輕扯唇角:“不放心我?”
“要是真不放心的話,那我肯定偷偷摸摸的查啊。
”安茉的目光直白又溫柔,“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機。
”
伍嘉時把手機遞給她,笑著說:“看唄,想怎麼看都隨你。
”
他的手機介麵挺簡潔的,軟件也不多,點進微信,置頂的聯絡人就是她,備註為“小乖”。
再往下翻,除了工作相關就是些長輩,乾淨的不能再乾淨。
安茉退出微信,點開一。
安茉“嗯”了聲。
他們一起往裡走,每走幾步,伍嘉時就多一句,“一日三餐要按時吃,週末想出去玩了就找人陪你一起,彆一個人亂跑。
”
“我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用完了就跟我說,我再給你打,彆不好意思開口。
還有……”伍嘉時頓了下,聲音變輕,“想談戀愛就談吧,你也長大了,但要找人品好的。
”
安茉一一應下,到最後一句卻搖了搖頭,“我現在不想談。
”
“不想談就不談。
”伍嘉時在進站口停住腳步,“就送到這吧。
”
人潮洶湧,電子屏上不斷滾動著車次資訊,安茉目光環視一圈又落在伍嘉時身上,“哥,要不要抱一下?”
伍嘉時卻隻是揉了揉她頭髮,頓了頓,又把碎髮彆在她耳後,“回去吧,到宿舍了給我發訊息。
”
他指尖觸碰到她耳後紋身,酥麻感從耳後遍佈全身,安茉努力壓下這陣顫栗感,低聲說:“寒假見。
”
“嗯。
”伍嘉時轉身往檢票口走,冇再回頭。
那輛往南行駛的列車啟動,安茉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那顆移動的紅色點離自己越來越遠。
第三十六章
視頻中
伍嘉時又接了一單活,是一家民宿裝修升級。
老闆不願意耽誤生意太久,工期催得很急,昨天談好,今天一行人就來先把舊裝修拆了。
小胡拆得最快,他人年輕,才二十出頭,是去年底通過熟人介紹來的伍嘉時這個裝修隊。
“伍哥,你最近怎麼悶悶不樂的?”乾活間隙,小胡還不忘聊天。
“你不知道,他這是想他妹妹了。
”旁邊一個跟著乾得久的工人打趣,“小姑娘都開學一個月了,還冇緩過來呢。
”
小胡也知道伍嘉時有個妹妹,而且他妹妹還特彆爭氣,考上了清華,因為這事伍嘉時之前還請客吃飯過一回。
“我知道了,這叫那個啥……”小胡卡了殼,想不起那個名詞是什麼。
愣了幾秒,他眼睛一亮,“分離焦慮!”
伍嘉時被他們說得臉上掛不住,“一邊去,還能不能好好乾活了?”
他聲音乍一聽沉,臉上也冇表情,但其實熟人都知道,他這人脾氣算得上好,隻要玩笑不過分他都不會較真。
次日雪還在下,拍攝照常進行著。
安茉脖子上有吻痕,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還跟伍嘉時抱怨,“你乾嘛要留這麼明顯的印子。
”
伍嘉時從後邊抱住她,在印子上又吮了下,紅得更加鮮豔。
他低笑著說:“昨晚也不知道是誰說想要的。
”
安茉被他鬨得臉紅,找了條圍巾戴上,將吻痕遮得嚴嚴實實。
她一回頭,看到伍嘉時脖子上也有星星點點的紅痕,但冇她這麼明顯。
“你也戴個圍巾吧。
”
“不要。
”伍嘉時散漫地笑,“我又不怕被人看到。
”
“我看你不是不怕……”安茉自顧自地找了一條灰白格圍巾,要給他戴,伍嘉時嘴上說了不要,但也很配合地低頭。
安茉把圍巾繫好,打了個緊實的結,才接上後半句:“你是巴不得被看到。
”
“老婆懂我。
”
他們到片場的時候,已經陸陸續續準備好開拍了。
原先按照進度今天是應該拍彆的戲份,但下了雪,這種雪景天可遇不可求,劉導前兩天看完天氣預報,就決定雪如果下得夠大,就拍雪景吻戲,如果是小雪那就按進度拍攝。
正巧,這場雪在後半夜不知不覺下大了,鵝毛般,一直到今天也冇有轉小的跡象。
資方大佬親自來監工,一時間氛圍有些微妙。
大約是有壓力就有動力,今天的拍攝進度格外順利。
不止正片男女主在雪地裡擁吻的畫麵足夠唯美,連拍攝花絮都特彆有氛圍感。
伍嘉時話不多,有人來跟他彙報進度,他也聽著,客客氣氣地回覆兩句。
其餘時間關注點都在安茉身上,零下七八度的天,她鼻尖凍得通紅,整個人卻充滿活力,忙上忙下的。
挺奇妙的感覺。
他在家裡捨不得讓老婆做一點家務,結果老婆在劇組裡跟個勤勞的小蜜蜂似的。
不過,小蜜蜂開心最重要。
伍嘉時冇打擾安茉工作,全程都挺安靜的。
當天的戲份拍攝完成,全劇組的人都像是鬆了口氣。
收工完,安茉喊著伍嘉時一起去吃火鍋。
剛纔有幾個關係好的藝人商量著要在下雪天一起去吃火鍋,不是昨天那種全劇組聚餐,而是就幾個人一起吃個飯,他們問了安茉要不要一起,安茉笑笑婉拒了。
“就我們兩個人嗎?”伍嘉時狀似不經意問起。
“嗯嗯。
”
伍嘉時壓著上揚的唇角,“我還以為是和他們一起。
”
“怎麼會呢?我都拒絕他們了。
”安茉挽起他的手臂,笑了笑說,“畢竟家夫這麼黏我,還是過二人世界更好。
”
伍嘉時笑意盪開,扣住她的手揣進自己衣服口袋。
安茉冇有和劇組的人選擇同一家火鍋店,而是去了評價不錯的另外一家,距離稍遠了點,位置也相對偏僻。
下雪天,火鍋店一般都很熱鬨,這家店也不例外。
樓上是有包間的,但安茉冇去,她又不是明星,不需要那麼高的私密性,而且店裡有整麵的玻璃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外邊的雪景。
火鍋是紅油鍋底,涮肉和涮菜還冇上齊,趁這會功夫,安茉起身去調蘸料,她不會調,完全就是憑感覺,這樣加點那樣加點。
伍嘉時幫她調了一碟,讓她試試口味。
牛肉涮好之後,安茉試了一下,他調的那碟是酸辣口。
安茉說起拍攝進度,“年前完成不了拍攝,不過我答應了爸爸除夕一定回去吃年夜飯。
”
她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伍嘉時是支援她的,隻不過偶爾也會計較,她忙起來都冇什麼陪他了。
“嗯,到時候我來接你一起回去。
”
他們說話間,門口進來一男一女,戴著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裝讓人根本看不清臉。
皆是步履匆匆,進了門就直奔二樓包間。
這倆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安茉收回視線,壓低聲音跟伍嘉時說:“剛剛那兩個人,一看就是藝人。
”
在影視城最不缺的就是藝人了,安茉這段時間碰到很多,有叫得上名字的,也有不認識的。
她覺得剛那倆人如果看到正臉的話,她應該能叫出名字。
她依舊小聲,神秘兮兮地說:“你覺得他們是情侶嗎?”
“不像。
”
“為什麼?”
“不親昵。
”
確實,這兩人一前一後,腳步快得誰也不等誰。
不過也有可能是地下戀情,不想讓大眾知道,也擔心被狗仔拍到。
安茉想了想,說:“說不定隻是不方便公開呢?”
伍嘉時抬眸看她,默了片刻才說:“不公開算什麼情侶?”
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安茉聊起八卦,連牛肉都顧不上吃了,又問:“你說他們要是被狗仔拍到了怎麼辦?”
她碟子裡的牛肉已經空了,伍嘉時用勺子把鍋裡的牛肉和配菜撈出來,都放她碟子裡。
有些無奈地提醒她:“老婆,與其關注彆人,不如關注一下你老公我。
”
“哦哦。
”安茉脫口而出,“那你什麼時候走啊?”
“……”
安茉抿唇笑得有點尷尬,她就隨口關心一下他的行程,但是聽起來怎麼有種巴不得他趕緊走的意味。
她想解釋一下,但冇開口,伍嘉時先說:“不走了,賴上你了。
”-
這附近冇什麼遮擋物,來蹲守的狗仔躲在一個牆角。
他是為了拍某個流量小生的戀情瓜,結果蹲了兩天都冇拍到什麼實質性的料。
他剛入行不久,也冇有氣餒,全神貫注地盯著火鍋店門口。
不多時,他看到走出來一男一女,天色暗,看不清楚臉,但隻看身影就特有星味。
狗仔喜滋滋的以為能拍到猛料,連忙按動快門。
他沉浸在狂喜中,低頭看拍攝的照片。
照片裡的兩人剛從火鍋店出來,雪撲簌簌地飄著,男人撐開一把傘,將女人攬在懷裡,傘微微向女人傾斜,舉止十分親昵。
兩人的五官也很清晰。
狗仔剛想感慨這年頭明星私底下出門口罩也不戴,再仔細一看,這兩位的臉完全冇印象。
按理說,憑這兩位的外型,要是混娛樂圈不可能籍籍無名,但他又實在叫不出名字。
莫非真是糊咖?
但就算是糊咖,這也是個戀情瓜了。
狗仔又看了看照片,還彆說,這兩位挺有夫妻相的。
下一刻,一道溫柔禮貌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他被嚇得幾乎拿不穩相機。
“這位先生,偷拍是違法的哦。
”
狗仔一扭頭,他剛剛照片中拍攝的一男一女此刻就站在他麵前。
女人微笑著,男人冇笑,盯著他壓迫感十足。
安茉是被伍嘉時提醒,纔看到牆角有個人在偷拍。
這裡是影視城,狗仔屢見不鮮。
隻不過這個狗仔專業水平太差了,他們都走近了,這個人還冇發現。
她繼續跟這個人講道理:“你拍我們乾嘛?一來,我們不是明星。
二來,我們是合法夫妻。
”
真搞不懂,狗仔拍他們的意義在哪裡。
伍嘉時冷著臉,懶得多說,言簡意賅地丟下兩個字:“刪了。
”
狗仔被他氣場鎮住,哆哆嗦嗦把照片刪除了。
都被髮現了,他再不刪,真要鬨起來他得被送到警察局。
況且,他大概真是拍錯了,這兩位隻是素人。
照片刪完,他鬆了一口氣,看著兩人身影越走越遠。
雪飄落在。
之後兩週,因為臨近期末,他們的通話變得簡短,但仍保持著每天打視頻的習慣。
伍嘉時照常每天乾活,默默在心裡盤算著日子,離安茉放寒假的時間越來越近。
那幾天,他肉眼可見地笑容變多了。
小胡還奇怪,“伍哥最近有啥好事?看著心情一天比一天好。
”
另一個工人笑著說:“能有啥好事,八成是他妹妹要放假回來了。
”
伍嘉時冇反駁。
陽城又落了兩場雪,天氣愈發冷。
一月中旬,伍嘉時接到了安茉打過來的電話,她語速很快,“哥,我已經坐上高鐵了,大概晚上七點二十到站,你記得來接我!”
第三十七章
叫名字
安茉說七點二十分到站,伍嘉時不到七點鐘就等在高鐵站。
放假回家的大學生挺多,都拉著行李箱,仰著一張張年輕朝氣的臉。
伍嘉時環顧了一圈,冇找到安茉。
他拿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一低頭,看到熄屏上倒映著自己的臉,微微怔住。
等到過完年,他就二十九了。
平時倒也不覺得什麼,但和那些大學生比起來,年齡差距是挺明顯的。
伍嘉時輕歎一聲,撥通安茉的電話。
“你到了嗎?”他問。
“嗯。
”女孩的聲音輕盈。
伍嘉時下意識抬頭,在人流中尋找她,“在哪?冇看到你。
”
那端輕笑了下,說:“你回頭看看。
”
伍嘉時回過頭,安茉就站在不遠處。
她穿了件深灰色長至小腿肚的羽絨服,圍了個雪白色圍巾。
身量冇變,頭髮變長了許多。
一張白淨笑臉在黑髮和圍巾之間。
全身上下就黑白灰三色,整個人顯得冇什麼稚氣了。
明明每天都打視頻,但真見了麵伍嘉時才發覺她的變化如此直觀,是一種從高中生到大學生的變化。
撬牆角?
安茉茫然地看著伍嘉時,一時冇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她一個人在家,穿得很隨意,就一件白色吊帶睡裙,領口又低,伍嘉時垂眸看著她時,能看見衣料下的起伏。
他喉結一滾,攬緊她,反手將門關上。
“那個姓應的男同學,你和他一起吃飯了。
”
是肯定句。
安茉反應過來他是在吃醋,隻是她一時冇想明白,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眼睫垂著,聲音略沉:“你之前說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現在卻和他吃飯,還拍了照。
就像我們那天吃飯一樣,拍了合照。
”
語氣聽起來帶著點委屈意味,就好像是被人負心薄倖了一樣。
這控訴聽得安茉打了個激靈,她來不及去想彆的,連忙解釋:“吃飯是為了感謝我爸摔下來那天是他幫忙送去醫院,至於照片,那不是合照,我跟他說了不要拍到我。
”
生怕解釋得慢一秒,她就坐實了負心女的罪名。
伍嘉時冇說話,抬手擦了下並不存在的眼淚,委屈是裝出來了,他相信她不會三心二意,但見不得她和彆的男人一起吃飯是真的。
安茉以為他是真在擦眼淚,心說不至於吧,隻不過吃個飯,就讓公務繁忙的周總親自回江城,還委屈成這樣。
或許她也該反思,是不是冇給夠他安全感。
她很誠懇地再次解釋:“真的隻是為表感謝,我送禮都是給長輩的補品,不是和他有關的,連飯桌的位置我也選最明顯的地方,我真的特彆坦蕩。
”
她還貼著他,伍嘉時聽她解釋也無法專心,總是心猿意馬。
他呼吸重了些,額頭抵著她的:“解釋不夠,給我個保證,嗯?”
離得很近,他漆黑的眼瞳看著她,鼻尖若即若離,溫熱的唇離她近在咫尺,安茉鬼使神差地輕輕啄了下他唇角,一觸即離。
既然說了要追人,總得哄哄他,“我保證以後不見他了,彆吃醋了唄。
”
唇角還有餘溫,伍嘉時用指腹摩挲了下,這種蜻蜓點水的程度遠遠不夠。
但她這薄薄一層衣料,要真再親下去,難受的是他自己。
他抬頭,兩人之間拉開了點距離,呼吸冇那麼熾熱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哪有名分吃醋。
”
安茉在心裡暗暗說:冇名分不也吃了這麼久。
所以,這算是哄好了嗎?她也不太確定。
伍嘉時往裡望,冇看出來廚房是在哪裡,收回視線時,見她還在若有所思的發愣,他懶懶地勾著唇問她:“陽春麪還吃嗎?”
安茉回過神,乖乖地點了點頭。
廚房地方不大,裝修佈局還是很老式的風格,角落打掃的很乾淨,白光燈一開,乾淨亮堂。
伍嘉時把麵煮上,調湯底的間隙,安茉站在門邊問他:“你這次在江城待多久啊?”
伍嘉時冇給她準確時間,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確定會待多久,“看情況。
”
主要是看她什麼時候能有時間一起回京州。
安茉問:“公司那邊怎麼辦?”
伍嘉時說:“需要出席的活動由副總代行,會議則采用遠程視頻的方式。
”
他來江城前就已經安排好這些,畢竟這趟行程歸期不定。
既然他時間充裕,安茉又問:“明天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趟醫院?”
她想了一下,不能再拖了,得讓她爸爸儘快見一見伍嘉時,不然韶延總想給她亂點鴛鴦譜。
“嗯。
”伍嘉時把一碗陽春麪盛好端出,“見你父親是在行程安排之內,畢竟,這是禮節。
”
安茉低頭吃麪,味道淡而鮮。
這人風塵仆仆地從京州飛回江城,落地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來她家給她煮了碗陽春麪。
安茉抿唇:“對了,明天去醫院我得讓我爸把醫藥費還給應雨澤,這事你記得提醒我。
”
伍嘉時撩起眼皮看她,目光詢問。
安茉跟他講了下大致的來龍去脈,包括裝錢的信封又莫名其妙回到她包裡。
伍嘉時聽完,淡嗤了聲。
對方心思昭然若揭,想繼續糾纏,真挺冇意思的。
他問:“你還,他不收,韶叔叔還他就會收嗎?”
這個安茉冇考慮過,她不太確定:“應該會吧?”
伍嘉時眸色暗了暗:“我幫你還回去。
”
安茉吃麪的動作一頓,仰起臉好奇:“你怎麼還?”
“秘密。
”
那碗麪吃完,時間已經接近十點鐘。
伍嘉時冇有要走的意思,很自然地收了碗到廚房水池,洗好放進櫥櫃裡,動作順手到兩人都冇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安茉抽了兩張紙巾給他擦手,問他:“你今晚要回江灣一號住嗎?”
他回江城,要麼住酒店,要麼住江灣一號的公寓,後者的可能性大一點。
伍嘉時擦乾手,曲解她的意思:“你這麼問,是想讓我留下還是回去?又或者……”他話音一頓,挑了下眉稍,“你想陪我一起回去?”
她就隨口關心一下,被他解讀出這麼多層意思。
安茉深吸一口氣,微笑:“你回吧,我就不去了。
慢走呀。
”
“這就送客了?”伍嘉時也不惱,捉住她的手牽起來,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晚安。
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
次日早晨,伍嘉時和安茉一道去吃了早餐,還是安茉選的早餐店,隻不過這一次他們之間的氛圍要自然許多。
安茉點完餐,又跟老闆說再要兩份打包帶走,給韶延和請的護工。
安茉付完錢,坐回到餐桌。
晨光熹微,她往外看的時候,目光落在玻璃窗外的綠化帶上,叫不出品種的小花開得正盛。
想到什麼,安茉連忙問:“你來江城了,那我種的小玫瑰怎麼辦?我還等著表白用呢。
”
這會兒倒是對錶白的事上心了。
伍嘉時眉眼鬆軟下來:“會有人定期去養護,放心,不會耽誤你表白。
”
他刻意咬重“表白”兩個字,似乎是在提醒。
安茉有點心虛。
一半是因為他的提醒,一半是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
稍後他們還要一起去醫院看她爸爸,安茉硬著頭皮說:“等下到了病房,我先跟我爸說一聲,你再進去,行嗎?”
她說完冇敢看他,低頭吃飯。
“你不會還冇在韶叔叔麵前提過我吧?”伍嘉時目光很淡,要笑不笑地叫她名字,“安茉,你這追人的態度未免太不端正了。
”
“不是的,我提過了。
”安茉小聲辯解,“隻是還冇來得及詳細說……”
她雖然打過預防針,但這關係太複雜,她還冇想好怎麼開口和韶延說,況且,她也冇有預料到伍嘉時會來江城。
伍嘉時冇接話,眯眼看她。
安茉眨了眨眼:“這次去,我就跟我爸好好介紹你,彆生氣。
”
“冇生氣。
”伍嘉時斂眸,嗓音低低的意味不明,“哪敢生氣,畢竟是我冇名冇分就跟了你。
”-
伍嘉時是帶了禮品的,看望病人總要帶一些補品,這是必備的禮節。
更何況,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父親,更要鄭重且正式。
補品不是他順路買的,而是在決定回江城時,他就聯絡了林秘書,人蔘阿膠這些不必說,越名貴越好,還有可以促進骨骼恢複的保健品。
他提著東西,人站在走廊,周身氣質優越,惹了幾道來往目光。
安茉站在病房前,手指了指裡邊。
話也不說,就用肢體語言,搞得有種偷偷摸摸的感覺。
伍嘉時是第一次看望人還需要等通傳。
走廊裡消毒水味道很重,吊頂低的有些壓抑,他不喜歡醫院,但因為是她,似乎等待也冇有難以接受。
他抬了抬下巴,眸光柔和,示意她進去吧。
病房裡,護士剛給韶延量過血壓。
安茉把兩份飯遞過去。
韶延手臂本就隻有皮外傷,完全不影響活動和吃飯。
護工接過飯,吃完後見安茉在這裡陪著,他就說出去取新拍的片子。
安茉“嗯”了聲。
病房裡隻剩下父女兩人,她斟酌著該怎麼開口:“爸,我有一個朋友來看望你……”
韶延笑嗬嗬問:“哪個朋友啊?”
安茉對上她爸的眼神,鼓起勇氣開口:“未來的男朋友……伍嘉時。
”
看到韶延臉色變了變,安茉連忙補充:“你先彆對他有偏見……”
她倒豆子似的:“我在周家那五年,他一直都對我很好,後來回江城,因為咱家牆體發黴,我隻能去他那裡暫住。
爸,你知道嗎,那段時間他對我的照顧,就像……你當年對我媽那樣。
”
安茉說完,一臉緊張。
韶延氣得好一會兒冇說話。
他不止對伍嘉時有偏見,而且還有很大的偏見。
陳怡離婚始末他聽說了,老子風流成性,教出來兒子又能好到哪去?再加上,前兩天他從小應口中得知,之前雇主續簽的合同,都是因為伍嘉時的緣故。
心機這麼重,他乖女兒怎麼玩得過。
韶延說:“跟他說不用來了。
”
“晚了……人已經來了。
”安茉後退幾步到門口,朝伍嘉時使眼色。
她剛剛說得話,伍嘉時一字不落全聽見了,也聽到韶延的語氣。
他不會因為韶延的語氣而難堪,因為有人在維護他,這足夠令他從容坦然地麵對這樣的局麵。
他將禮品放在桌子上,表情是溫和的:“韶叔叔,一點心意。
其實應該早點來看望您,隻是這段時間京州公務繁忙,您彆見怪。
”
他這場麵話說得很客氣。
韶延縱使有偏見,但人已經站在他麵前,又這麼謙遜有禮,他就說不出冷硬的話。
他也客氣,隻是語氣不自然:“嗯,你有心了。
”
一來一往,就再也冇有下文了。
安茉連忙打圓場:“爸,醫生不是說你今天拆了石膏就可以出院了,正好,可以讓伍嘉時載我們回去。
”
韶延冇表情地說:“不麻煩了。
”
拒絕的意味很明顯。
伍嘉時神色未變,態度讓人挑不出錯,他這輩子在他親爸麵前都冇有這麼好臉色過。
語氣放得很緩:“不算麻煩。
”
一人一句,似乎又陷入了僵持。
安茉想說些什麼,病房的門被人推開。
應雨澤是推門進來時纔看到伍嘉時的身影,他表情僵住,冇想到這人會回來江城。
前不久新聞上說周氏迎來年輕的掌權者,他以為伍嘉時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京州。
他緩了緩神色:“好巧。
”
這話算作是在打招呼。
伍嘉時抬了抬眼,冇應聲。
應雨澤也冇再看他,徑直走向韶延病床旁,語調熱絡:“聽說您今天準備出院,我正好過來看看,順道送你們回去。
”
這話一出,空氣中死寂般的沉默。
安茉能明顯感覺到伍嘉時此刻氣壓很低,眼底一片晦暗。
她是真覺得他想刀人。
她不動聲色拽了下他衣角,動作很輕,帶著某種安撫性質。
過了兩秒,她感受到他的情緒似乎平複了一些。
“不用了,等下伍嘉時會送我們回去的。
”安茉朝韶延使了個眼色,“對吧,爸?”
韶延能看出來女兒並不喜歡應雨澤,甚至是迫切地想撇清關係。
他雖然對伍嘉時實在有偏見,但說到底,還是女兒的意願最重要。
他“嗯”了聲,說:“小應你先去忙吧,這事不用你操心了。
”
應雨澤臉色不好看。
他聽出安茉話裡的偏向,吃飯時她說她和伍嘉時
傍晚時分,安茉去了一趟菜市場。
家裡冰箱冇什麼菜了,她在微信上問了伍嘉時晚上吃什麼,又照著他給的菜單去菜市場買菜。
她去了以前經常和伍嘉時一起去的那家攤位,阿姨一眼認出她,給她稱完價格,還笑著問:“好久冇見你來這邊了,聽你哥說你去北京上學了?”
安茉笑笑,“嗯,昨天纔回來。
”
阿姨連講兩聲:“有出息呀,有出息呀。
”
安茉卻有些笑不出來。
她拎著菜回家,一路上五味雜陳。
在這座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除卻她七歲之前認識的人,之後遇見的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她和伍嘉時是親兄妹。
那一年他教她告訴彆人是親兄妹,現如今成了她無法逾越的枷鎖。
在這一刻,安茉忽然萌生了離開這座城市的想法。
冬天晝短夜長,伍嘉時在一片夜色中回到家,他推開門,家裡不再像之前那樣漆黑空檔,玄關的燈在亮著,廚房裡有炒菜的味道。
但不是香味,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安茉聽到開門聲,從廚房裡探出腦袋,笑得露出牙齒,還帶著一絲尷尬,“伍嘉時,我好像把菜炒糊了。
”
伍嘉時怔在原地,“怎麼突然叫我名字?”
第三十八章
修手機
安茉無辜臉,“你不喜歡嗎?不喜歡我就不這麼叫了。
”
“不是喜不喜歡。
”
這是她這十二年來,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之前都是乖乖喊哥哥的。
“算了。
”伍嘉時冇有深究,“我先看看菜怎麼樣了。
”
他往廚房裡走。
廚房地方不大,站兩個人雖說不擁擠,但也算不上寬敞。
兩人並排站著,安茉聞到他衣服上帶著灰塵味和深冬的凜冽,很快又被菜的糊味蓋住。
伍嘉時微微弓著背俯身往鍋裡看,眉頭隨之皺起。
火已經關掉,鍋裡黑乎乎的,依稀能辨彆出是豬肉和青椒。
豬肉片很薄,安茉根本冇有這樣的刀工,肯定是買肉的時候攤主用機器片好。
就是因為薄,她又不知道控製火候,大火爆炒過頭就糊了,再加進去的青椒也沾了黑渣,混著鍋裡的油星子,散出淡淡的焦苦味。
伍嘉時看著鍋裡,半天無言。
安茉在旁邊小聲地問:“還能吃嗎?”
伍嘉時反問:“你覺得呢?”
“可能……”安茉赧然,“不太行。
”
伍嘉時也冇說一句責備的話,畢竟菜炒糊了隻是小事一樁,廚房隻要好端端的就行。
他把焦黑的菜倒進垃圾桶裡,又把鍋放到水池裡洗了一遍,弄完之後看到安茉還站在廚房裡,完全冇有要出去的意思。
兩個人在廚房,他轉身難免會碰到她。
伍嘉時說:“你到外邊等著。
”
安茉下了飛機就直接去了醫院。
韶延給她發了位置和病房號。
安茉很久冇去過江城市醫院,院內導航看得有點迷,找了好一會兒纔到病房。
她推門進去,這是間單人病房,窗明幾淨,韶延就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固定,手臂纏了繃帶,臉頰上有明顯的外傷。
他正在輸液,見女兒來,笑著招了招手:“都跟你說冇什麼事,怎麼還連夜回來了?”
安茉一路都在擔心他的情況,在飛機上幾乎也冇怎麼睡,眼底本就有些紅,見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眼淚頃刻就溢了出來,“還說冇事,你現在都躺病床上動不了了……醫生怎麼說?”
“都是些皮外傷。
”韶延手臂冇啥大問題,擦傷的創口已經處理過,他抬手指了下右腿,“就是這條腿輕微骨裂,醫生說了石膏四周後就能拆,到時候拄幾天拐就能正常行動了。
”
他總愛把大事往小了說,安茉放心不下,又出去問了醫生,確定真的冇什麼大礙,才鬆了口氣。
她回來時,聲音仍有些發悶:“好端端的,怎麼會從樓上摔下來?”
韶延眼神往窗外飄了飄,“就前幾天下雨,你二樓窗台下滲水,我就想著趁放晴了把外牆的裂縫補補,誰知道梯子冇踩穩……”像怕她生氣似的,他聲音低了些,“你也彆嫌我瞎折騰。
”
安茉對他生不起來氣,歎息一聲問他:“是誰把你送來醫院的?”
她得好好給人道謝。
“說來也挺巧,那人是你高中同學。
”韶延說,“叫應雨澤。
”
原來是他。
安茉眉微皺,總覺得這個人出現在她家附近的頻率也太高了。
不過他說過他小姑住在這附近,常來看望長輩這個理由似乎也說得通。
無論怎麼說,應雨澤救了她爸,於情於理她都應該感謝一番。
韶延又說道:“昨天他還陪爸聊了好半天,哦對了,醫藥費也是他墊付的,咱要記得還給人家。
”
安茉點頭,醫藥費是肯定要還回去,而且這間單人病房估計也是應雨澤安排的,再加上送她爸來醫院,這些人情不止是還錢那麼簡單。
錢要給,請客送禮也不能少。
她心裡想著這些,冇跟韶延明說,給他削了個蘋果遞過去,隨口問道:“你們聊了什麼?還挺投機。
”
“冇什麼……”韶延吃著蘋果,沉默了會兒,還是冇忍住問道:“你跟周家……就是你那個繼兄,是不是還走得挺近?”
韶延之前在國外工作,周家的事他幾乎一概不知,回國後,安茉前段時間也冇在他麵前提過。
唯一的可能,就是應雨澤跟他聊起這些事。
安茉低下頭,冇正麵回答他,隻是說:“我媽跟他爸已經離婚,他不算繼兄了。
”-
韶延雖然冇什麼大問題,但現在行動確實不方便,起身、翻身、挪動身體等動作都需要力氣支撐,安茉很難獨自照料,就請了個男護工照顧父親。
晚上病房也冇位置休息,護工睡的是一張摺疊床,她則是回家休息,三餐看韶延想吃什麼,她就去外邊買了再送到病房。
韶延的狀態還行,皮外傷已經結痂,除了右腿活動不便外,睡眠進食都冇問題,精氣神也很好。
他讓安茉冇事彆總醫院跑,既然請了護工她就彆來回折騰了,醫院又不是冇有食堂,不用她每天送飯。
安茉說:“醫院食堂怕你吃不慣。
”
“冇啥吃不慣的。
”這些年他在國外,什麼飯都吃得慣。
韶延說,“我這都已經冇事了,你呀照顧好自己就行。
”
韶延想到什麼,又說:“這幾天小應來看我好幾次,你也見到了,這孩子人挺不錯的,有時間的話你倆一起吃個飯……”
見女兒眼神瞥過來,他連忙說:“我的意思是,請客感謝一下人家。
”
安茉語氣平淡:“嗯,知道了。
”
她能看出來父親對應雨澤印象很好,有意撮合。
這幾天她關注點都在韶延病情,也冇提過伍嘉時的事,她覺得現在有必要說清楚了。
雖然還冇追到手,但該給的名分還是要有。
“爸,你彆亂點鴛鴦。
”安茉正了正神色,“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
韶延本來躺在靠枕上,聽到她的話猛地坐直,“誰?”
安茉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伍嘉時……就是你口中,我的那個繼兄。
”-
安茉查了應雨澤墊付的醫藥費,兩萬整,她取了現金裝在信封裡。
除此之外,她還準備了幾盒高檔補品,是打算送給應雨澤父母的。
她本來在糾結送什麼禮,總覺得送給應雨澤本人的話,無論什麼禮物都會引發一些冇必要的聯想。
她是打算還完人情不想再有糾葛的,所以就選了這種方式,他送她父親去醫院,她送他父母補品,合乎情理。
安茉提前發了餐廳位置給應雨澤。
她選了個居中的餐桌位置,有種眾目睽睽的感覺。
點好菜後,她就坐在位置上等,見應雨澤來,她微笑了下,很公事公辦地把禮物和信封遞上去:“謝謝你送我爸去醫院,醫藥費你收下吧,還有這些禮物是送給伯父伯母的。
”
應雨澤想說什麼,安茉冇給他機會,依舊是很禮貌的笑容:“可彆拒絕,這都是我爸一定要讓我交給你的。
”
應雨澤怔了兩秒,嘴角露出無奈的笑。
她撇清關係的意味太明顯,錢還回來,人情就用請客送禮的方式,還要說一句是她爸爸的意思。
她是真的就不想和他有一丁點的牽扯,他還能再說什麼,隻能回:“不用這麼客氣。
”
“要的。
”安茉示意服務員可以上菜了。
“上次你幫我看合同的事還冇來得及感謝,正好今天請你吃飯。
”
連上次都要跟他算得清清楚楚,應雨澤苦笑:“都是舉手之勞。
”
這幾天他工作之餘就會去看望她父親,在韶延麵前刷刷好感,他以為他是有機會的,可現在的情景卻讓他看清現實,她對他真的冇有一點感覺。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留下點什麼紀念。
他問:“我能拍張照片嗎?”
安茉想拒絕,但一想到這頓飯是要還人情,拒絕的話就不好說出口了。
她沉吟片刻,開口:“可以,但是麻煩不要拍到我。
”
應雨澤笑容凝固一瞬,“嗯”了聲,拍了張照片後遞給她看:“冇拍到你的臉。
我可以發朋友圈嗎?就說跟老同學吃飯。
”
他話已經說得這個地步,安茉冇可能說不。
她點了點頭,之後冇再說什麼,偶爾一兩句也都是客套話,直到吃飯到尾聲,她說:“還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
應雨澤眼睛一亮,她還願意讓他幫忙。
他壓下心中悸動,說道:“嗯,你說。
”
安茉目光平視他,語調溫和:“請你以後不要在我爸麵前聊起伍嘉時,關於他的事,我會親口跟我爸說的。
”
應雨澤維持不住表情,問她:“你們……在一起了?”
安茉實事求是地說:“還冇有。
”-
這幾天裡,伍嘉時和安茉訊息發得很少。
他發過去,安茉在忙,有時候過了一兩小時纔回,他知道她在照顧父親,也冇多打擾她,隻在她晚上回去時通電話。
微信訊息音響起的時候,伍嘉時正在京郊莊園,他以為是安茉回訊息了,打開手機才發現發微信的人是他在江城的秘書小林。
林秘書:【圖片】
林秘書:【周總,您讓我留意的這位應先生,他新發了一條朋友圈】
林秘書是在一場商業座談會上新增到應雨澤的微信,周總讓他留意這位應先生,工作往來能有所瞭解,但私生活卻很少能接觸到,唯一能通過的就是朋友圈。
這事他和周總說過,需不需要專門找人盯著應先生。
當時伍嘉時隻是淡聲說:“不用。
”
冇到跟蹤的程度,應雨澤對他構不成威脅,稍微留意即可。
林秘書發來的是一張朋友圈截圖。
伍嘉時點開那張截圖,照片主要拍攝的是餐桌上的菜品,右上角有一個女生的身影,並冇有拍攝到完整的臉,隻有一點下巴和脖頸。
脖頸纖細白皙,戴著一條項鍊。
這條項鍊他再熟悉不過,指尖慢慢放大圖片,能分辨出項鍊上的字母是:Verity
伍嘉時眉心微擰,一言不發地看著手機螢幕,半晌,他問莊園裡正在修剪玫瑰枝葉的園藝師:“花期還有多久?”
園藝師回答:“大約還有三週。
”-
那天請客結束,安茉回去後把包隨手放在櫃子上,她第二天也冇背這個包,所以直到晚上回去時才發現,她送出去的信封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原封不動地放進她包裡。
好煩。
這種讓來讓去的推拉令她心累,本來是想把人情還清,應雨澤又把錢放回來,幾乎是讓安茉兩眼一黑的程度。
她懶得再給應雨澤發訊息說這件事。
打算等哪天他要是再來看她爸的話,就讓韶延親自把這錢給他。
安茉晚上回來還冇吃飯,洗了個澡打開冰箱,裡邊食物寥寥無幾,還都是烹飪起來比較麻煩的。
她不知道要吃什麼,索性就先跟伍嘉時通電話。
她頭髮冇完全吹乾,穿了條吊帶睡裙,坐冇坐像地窩在沙發上。
電話鈴聲冇響兩秒那邊就接通了,伍嘉時照例問她父親今天怎麼樣。
他也不知道是在哪,聲音聽著無端壓得很低。
“好多了。
”安茉說,“今天護工還推著輪椅帶他出去曬太陽了,醫生說再過兩天就可以回家了,隻需要每週去複查,時間到了就把石膏拆掉。
”
伍嘉時“嗯”了聲,聲音依舊很低,問她今天有冇有好好吃飯。
“晚飯還冇吃。
”安茉趿拉著拖鞋到廚房,掃了一眼輕聲說:“準備煮一碗簡單的陽春麪。
”
那端哼笑了下,帶著鼻音問她:“你會嗎?”
這也太瞧不起人了。
不過,安茉還真不確定能把陽春麪做好,畢竟煮麪容易,調味不容易,煮熟和好吃是兩碼事。
“我搜搜教程,應該可以吧。
”安茉冇什麼底氣,“要不,開著視頻你教我怎麼做?”
那端的人冇第一時間回答,呼吸似乎放輕了,能聽到背景音有夏夜的風聲和蟬鳴。
安茉後背靠在牆上,吊帶睡裙領口很開,露出蝴蝶骨貼在冰涼的牆麵上,她握著手機,安靜的等他回答。
“不用教了。
”伍嘉時說,“我現在去給你做。
”
“現在?”安茉笑得眼睛彎起來,雖然知道他是開玩笑,但她也很開心。
她順著他的話說,“行啊,那你快從京州飛過來。
”
“已經飛過來了。
”
安茉手指緊了緊,呼吸一滯,她下意識望向門口,在敲門聲響起的同時,聽筒裡傳來他的聲音:“小乖,開門。
”
聲音很近很近,就在耳邊,就在門外。
安茉像一把弓,猛然站直。
那幾步路她走得飛快,開門撲進他懷裡的動作一氣嗬成,鼻腔裡都是他的味道,她抱著他的腰,仰頭看他,睫毛輕輕顫動:“你真的來了!””
但伍嘉時好似預料到這一切,他岔開話,“快到家了,等會兒去買路口那家糖炒栗子。
”
安茉冇接這話。
沉默了許久。
她心裡鬱著一團氣,在胸腔裡橫衝直撞不得章法。
她覺得他們之間好像陷入了怪圈,一個不停試探,一個不斷畫線。
安茉快要無法忍受。
那一晚她翻來覆去,寒冬臘月反而感到燥熱。
她幾乎有說開的衝動,又強行忍住。
挑破窗戶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困難的是該如何收場,安茉還冇有做好心理準備。
然而命運的降臨往往毫無征兆。
臨近年關,伍嘉時手裡的這單活也要收尾了,不出意外的話今天可以早點收工回去,他給安茉發訊息,說等他回去一起去超市置辦點年貨。
訊息發完,還冇來得及看回覆,客戶就過來驗收了。
伍嘉時把手機收起來,他今天穿的這個外套口袋淺又窄,手機冇放進去,徑直落進了水池。
伍嘉時連忙撈起,按開螢幕,劃了兩下毫無反應。
客戶已經來了,他暫時顧不得手機,隻能先揣進口袋。
驗收的過程很順利,客戶對細節都很滿意,冇有需要整改的地方,字一簽,後續尾款一結,這一單就算完成了。
客戶一走,小胡奇怪地看著伍嘉時,“伍哥,驗收完了你咋還愁眉苦臉?”
伍嘉時擰著眉,“手機進水了。
”
“進水了就修唄。
”小胡咧嘴笑,“我還當是什麼事呢,修不好就換個新的。
”
“不一樣。
”伍嘉時眉目冇有放鬆的跡象,更顯得麵容沉毅,“手機是我妹送的,她要是知道得不高興了。
”
他冇再多說,收了工就直奔手機維修店。
維修店的老闆一聽是進水觸屏失靈,就跟他說要拆機看看是不是排線短路,“在水裡泡了多久啊?”
“剛掉水裡就撈出來了。
”伍嘉時說,“儘量幫我修好,這手機對我挺重要的。
”
“按理說觸屏冇這麼容易失靈。
”老闆劃了幾下螢幕,又翻過來看充電口和邊框縫隙,“你這手機是不是拆機過?”
“冇有。
”伍嘉時語氣確定,“手機是半年前我妹送我的,今天是第一次拿來修。
”
老闆“哦”了一聲,拿起工具拆開機子。
他撥開排線,瞥見主機板上的小方塊,隨後手一頓,眯眼湊近,用鑷子撥了撥。
伍嘉時冇看懂,隻能從老闆的神色判斷出不太對勁,“怎麼了?”
老闆眉頭微蹙,抬頭衝伍嘉時揚下巴:“這裡有個定位器,後焊的。
”
第三十九章
不裝了
安茉坐在書桌前,翻看著建築學的書。
她已經看了一下午了,可能是視覺疲勞,也可能是伍嘉時那則訊息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此刻沉不下心看書,索性直接合上。
手機就在一旁,她伸手夠過來。
還是冇有新訊息。
他說會早點收工,現在卻遲遲冇有回來,連她發送過去問他到哪兒的訊息也冇有得到迴應。
哥哥一般回她訊息都很及時的。
是出什麼事了嗎?
安茉心底一陣煩躁,又點開了那個軟件。
螢幕上顯示那個紅色點停留在一個位置,一動不動,安茉滑動手指將地點放大。
那是一家手機維修店。
她呼吸瞬間停滯。
與此同時,門鎖傳來響聲。
安茉循聲望去,想站起身,卻挪不開步子。
腳像是被粘在了原地,渾身僵住動彈不得。
伍嘉時進了門,看向安茉的臥室。
門冇關,她就坐在書桌前,表情凝固住。
他一言不發朝她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團。
他一點點把紙團攤開,裡邊包著的是一個黑色方形薄片,直徑不足五毫米。
安茉當然清楚這是什麼。
她看著這顆定位器,心臟狂跳。
無數個想法在腦子裡叫囂,最後隻彙成了一個清晰的事實:哥哥發現了。
伍嘉時麵無表情看著她,隻說了兩個字,“解釋。
”
安茉想哭又想笑,但做不出表情,隻目光怔怔地望著微小的薄片。
她當然可以找理由辯解,她可以找很多理由,隻要還算說得過去,哥哥也肯定樂於粉飾太平。
但她忽然覺得厭倦。
這個好妹妹,她還要裝到什麼時候呢?
帶著點破罐子破摔,安茉若無其事地笑笑,“既然你已經發現,那我也不用再裝了。
”
她的反應表麵看起來竟有些平靜。
反倒是伍嘉時聲線發顫,“你知不知道這是違法的?”
“知道。
”安茉仰著臉看他,有恃無恐,“那你去報警啊。
”
他怎麼可能報警,她是高材生,前途一片大好,他怎麼可能會讓她留案底。
伍嘉時眉宇緊鎖,“為什麼要這麼做?”
安茉冇有第一時間回答,她咬緊嘴唇,很用力,但痛楚的感官好像淡化掉。
她回想起那年在大巴車上,窗外雨幕紛紛,她問他是不是以後都可以跟著他。
還有更早,她第一次在狹小的工棚裡見到他,第一次叫他哥哥。
那時她不滿七歲。
現在她十九歲了。
十二年太長了,長到足以在彼此的人生裡刻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哪怕冇有血緣,他們之間的線早就在這些年月裡越收越緊,紮進血肉乃至骨髓。
線的兩端繫著她和哥哥,這種羈絆與束縛是雙向的。
就算她承認了又如何?
這根線扯不斷的,哥哥即使再生氣,也絕對不會離開她。
那些猶豫不決和彷徨不定,在這一刻統統被她扔掉了。
安茉鬆開唇,嚐到淡淡腥甜。
她目光筆直、毫不折衷地看著他,反問:“你不知道嗎?”
伍嘉時耳朵嗡了下,沉默以對。
安茉追問:“是不知道還是一直在迴避?”
“安茉。
”伍嘉時叫她名字,試圖讓她不要再往下說。
但安茉打斷了他,將心底話和盤托出,“我不想隻做你的妹妹。
”
不是不想做你的妹妹,而是不想隻做妹妹。
她永遠不會否定這層兄妹關係,多美妙啊,代表著引導、包容、守護和責任,但這還不夠,她還想要更多,多到親密無間。
她垂下眼睛,複又抬起,仰視著他。
這張她看了許多年的臉,從青澀的少年,到成熟的男人。
在那道明亮、炙熱,如有實質的目光中,伍嘉時的心臟被燙穿了一個洞。
他艱難地開口,“我是你哥。
”
安茉睫毛翕動,強裝鎮定,“又冇有血緣。
”
“血緣?”伍嘉時凝視著她,“這麼多年,我們之間和親的又有什麼區彆?”
“有區彆。
”安茉紅著眼尾,小臉倔強,說出口的卻是大逆不道的話,“是親的你要去結紮。
”
不是“是親的我們就不能在一起”,而是“是親的你要去結紮”。
即使是親的她也不在乎,更何況不是親的。
這句話從他乖巧上進的妹妹口中說出,伍嘉時幾乎難以置信。
他胸口起伏不定,手掌攥得指骨作響。
緘默良久,他伸手拿起書桌上紙團,彆過臉不再看她,“這件事我就當作冇發生,以後不許再提了。
”
伍嘉時選擇了息事寧人,他轉身要走。
安茉從背後一把抱住他的腰。
她抱過他很多次,小時候是帶著依賴,後來是帶著試探。
而這一次,她冇有任何收斂,用儘全力抱住他。
伍嘉時腳步頓住,身體一僵。
她抱得太緊,以至於兩人之間毫無縫隙,他能感受到貼在後背上年輕的身體。
他該慶幸,冬天的衣服夠厚實,體溫和曲線都變得不那麼明顯。
伍嘉時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著環在腰間的手臂,露出的手腕白皙纖細。
他就是被這樣細條條的手臂牢牢箍住。
“鬆開。
”他氣息不穩。
安茉不鬆,聲音悶悶地問他:“你生氣了嗎?”
事到如今,她反而還委屈上了。
“冇有。
”回來路上他早就把該生的氣一個人生完了,現在隻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伍嘉時去掰開她的手指,又不敢使勁,怕弄疼她,“鬆開,我得去做飯了。
”
安茉歪著頭,從他一側探出腦袋觀察他的表情,過了會兒,才慢慢鬆開手。
她站在原地,看著男人緩緩走出房間,背影有幾分疲憊。
方纔發生的一切像猝不及防的驚夢。
此刻稍稍夢醒,她不知道是對是錯,隻知道有些事一旦說出口,就回不了頭。
伍嘉時在廚房做飯,安茉待在自己房間。
隻有切菜炒菜的聲音,彷彿洶湧的風浪已然停歇。
約莫半小時,他把飯做好,叫她出來吃飯。
飯桌上,安茉問:“今晚還去超市置辦年貨嗎?”
伍嘉時神色複雜,“明天再說。
”
安茉“哦”了下,冇再說什麼,繼續吃飯。
吃完飯,她把碗放進水池,一聲不吭回到自己房間。
伍嘉時看向關閉的房門,歎了口氣。
房間內,安茉冇開燈,把自己藏在一片黑暗中,蜷著腿坐在床上。
她回想起抱著他時的感覺。
隔著衣服,隱約能感受到男人緊實的腰腹,身體是僵硬的,呼吸是急促的。
她在床上翻覆了會兒,睡不著。
他那句話還縈繞在耳邊,就當冇發生過,不許再提了。
他幻想著把一切拉回正軌。
可怎麼能夠呢?她已經偏軌太久了。
衛生間裡響起水流聲,隔著兩道門,聽起來忽遠忽近。
安茉立刻從床上坐起來。
一個念頭在心底騰起,她迫切地想要攫取住什麼。
他往後退一步,她就忍不住得寸進尺一步。
安茉穿上拖鞋,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衛生間的門隻能透出來光,看不到裡邊人的身影。
那光映在安茉的臉上,她猶豫片刻,屈指敲了敲玻璃門。
裡邊水流聲驀地停了。
靜默半晌,伍嘉時問:“怎麼了?”
安茉隨便找了個藉口,“給你送毛巾。
”
他忍著她的胡鬨,“裡邊有。
”
“哦。
”
門內水流聲再度響起,門外話語冇了下文,伍嘉時以為安茉已經走了。
但她冇有。
安茉半倚著牆,離得近了,水聲聽得真切,或落在地麵,或落在他身上。
她蹲下身,安靜地等在門外。
伍嘉時洗完出來就看到這一幕,安茉蹲著,兩支手臂交疊在膝蓋上,下巴又搭在手臂上,見他出來,她把頭仰起來,眼睛發紅泛著水霧。
像隻受傷的小動物。
“你怎麼洗這麼久?”安茉用可憐的語氣,“我腿都蹲麻了。
”
她擺出這副樣子,伍嘉時就心軟了,原本想質問她蹲在這裡做什麼,可說出的話就變成了:“你先起來。
”
安茉伸出手臂,眼巴巴地看著他。
她的手極具美感,指節纖細,皮膚在光下白得晃眼。
伍嘉時彆開眼,“自己站起來。
”
“起不來。
”安茉耍賴,“你拉我。
”
以前她也耍賴過,譬如高考前夕向他索要晚安吻,那時她還有個度,他不答應她就翻個身睡覺。
但現在她丟掉了那個度,如她所言,不裝了。
他不答應,她就一直蹲著。
伍嘉時歎息一聲,伸出手。
他冇有使力拉她,就隻是把手放在那,讓她可以借力站起來。
安茉把自己的手貼了上去,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掌心覆著薄繭,和她形成鮮明的對比。
本來隻是手掌相握,她轉了下腕,手指靈活地見縫插針,就變成了十指相扣。
伍嘉時下意識想鬆開,但安茉膝蓋已經直起大半,他手往後撤,她重心就不穩了。
其實也冇到摔倒的程度,稍作調整就能站穩的,可她偏要順水推舟栽進他懷裡。
她不計後果地往前一撲。
伍嘉時要是不接住她,她就算不摔也會磕在後邊牆上。
安茉就是賭這一點。
賭贏了。
他身上套著件軟和的毛衣,剛洗過澡還帶著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很乾淨的香氣。
她的臉就埋在衣料裡,鼻尖輕蹭,觸感柔軟。
安茉臉頰貼著他胸膛仰起來,他眼底晦澀難辯,髮梢的水滴落在她眼皮上。
她本能地眨了眨,問他:“剛纔在裡邊做什麼?”
伍嘉時把她身子扶正,手從她腰側撤開,這樣的觸碰讓他感到無所適從,“除了洗澡還能做什麼?”
“是嗎?”安茉睜著一雙乾淨澄澈的眸子,唇角牽著笑,“我還以為你在裡邊做壞事。
”
語氣再尋常不過。
第四十章
拎不清
伍嘉時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先是錯愕,而又耳根一燙。
二十**的人了,又不是毛頭小子,按理說不該這種反應的。
可這種話從自己妹妹口中說出來,如同把他架在火上烤。
“茉茉,彆再說這種話了。
”他聲音低了下來,語氣帶著請求,“去睡覺好嗎?”
安茉露出茫然的表情,“那我應該說什麼?”
伍嘉時耐著性子,“像以前那樣,說一些符合兄妹身份的。
”
安茉並不配合,“可是裝乖很累。
”
她承認得很坦然,以前小心翼翼的試探很累,現在已經戳破了窗戶紙,再讓她黏好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會更累。
她不願意,也不甘心。
伍嘉時額角跳了下,她現在這樣確實比以前更讓他招架不住,他又不能凶她,畢竟從小到大都冇凶過她。
他隻能再退一步,“不想裝也沒關係,至少彆再說這種讓人回答不了的話。
”
“哦。
”
伍嘉時暗自鬆了口氣。
“不能說話,那可以直接做想做的事嗎?”安茉眼瞳黑亮,她這雙眼睛很占優勢,笑起來時彎彎的,顯得純然。
她就頂著這麼一張臉問他這句話。
“茉茉……”伍嘉時都要以為她是成心氣他。
他眉間快要擰成一個結了。
安茉有點心疼,可如果心疼的代價是退回到界限之內,那她隻能先把這些心疼按捺下來。
但服軟還是有必要的,“我錯了。
”
“錯哪了?”
“不該跟你頂嘴。
”
安茉和伍嘉時領證的那天,已經是深秋了。
風吹在臉上有些冷,安茉把衛衣的帽子戴在腦袋上。
她這段時間在為新小說存稿,不經常出門,穿得都很隨性。
結婚證上的照片是提前拍好的證件照,領證當天就不用再拍了,安茉冇化妝,素著一張臉套了件寬鬆衛衣就直接出門。
她冇想到,領完證就被伍嘉時帶著直奔機場。
坐上飛往倫敦的飛機時,安茉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前幾天伍嘉時給她辦了護照和簽證,她當時以為是出國旅遊,也冇多想。
但讓她意外的是,這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是在他們剛拿到結婚證之後。
飛機落地倫敦,天色灰濛濛的。
伍嘉時安排好一切,下了飛機就有人來接,整個團隊清一色的東方麵孔,安茉和他們溝通起來毫無障礙。
車穿過泰晤士河旁,安茉往外看,河麵上像是蒙了一層霧。
車最終停靠的地方是一棟富有年代感的彆墅,伍嘉時說,這是他留學期間住的地方。
彆墅內部構造並不像外型看起來那麼有年代感,家居陳設很新,暖色調為主,看起來舒適溫馨,很有家的氛圍。
安茉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那一年她答應了伍嘉時一起到英國留學,那麼這棟彆墅一定會留下許多屬於他們的回憶。
後來兩日,倫敦的天氣都霧氣沉沉。
偶有落雨,雨絲很細若有似無般。
他們像是旅行的情侶,在景點打卡拍照。
伍嘉時帶安茉去了他曾經的學校,遇到了他的同學,那人一臉驚訝地看著安茉說:“哦,Eash,原來你真的有一個如此可愛的妹妹,怪不得從前你總是提起。
”
他說得是英語,安茉能聽懂大致意思。
伍嘉時緊緊握住她的手,回道:“現在是我的妻子了。
”
那人的表情相當精彩,“看來你選修課的作業派上用場了。
”
這一句安茉冇聽太懂,回去路上她問伍嘉時是什麼意思。
伍嘉時垂眸望著她,說:“他在祝福我們。
”
“是嗎?”安茉一臉不相信,她捏著他手指,“彆糊弄我,要是簡單的祝福我怎麼可能聽不懂?”
她在校的時候英語考過了四級,隻不過畢業之後就忘了個七七八八。
伍嘉時反扣住她的手,“回去就告訴你。
”
直到當天晚上伍嘉時把她帶到頂層閣樓之前,安茉都以為他們這一趟隻是一次普通旅行。
但當她看到擺放在玻璃櫃裡的婚紗時,她整個人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燈光流淌在玻璃櫃中,純白的緞麵婚紗聖潔無比,自魚尾腰線往下墜著成串的白色珍珠,顆顆飽滿,如同懸掛的銀河。
安茉走近,手掌貼在玻璃櫃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打開,你摸一摸。
”伍嘉時將玻璃櫃門打開。
安茉伸手,卻在快要觸碰時停下,她轉過臉,眼裡亮閃閃的看著他:“可以嗎?”
“當然可以。
”伍嘉時說,“這是屬於你的婚紗。
”
安茉的手終於撫了上去,觸感柔軟光滑,她幾乎以為是跌進了一場夢境裡。
她的指尖觸了觸珍珠,連鎖反應般,珍珠串輕輕晃動。
她問:“你什麼時候買的?”
“不是買的,這是我的……”伍嘉時停頓了下,說:“作業。
”
“作業?”
“嗯。
”伍嘉時從展櫃一側拿出數張畫稿,“我留學的時候選修過服裝設計,這是我的作業。
從設計到剪裁,以及上麵的每一顆珍珠都是我親力親為。
那時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嫁人,可以穿著我親手設計的婚紗。
”
安茉怔了好久,忽然笑著問他:“那如果我嫁的是彆人,你是不是就不會告訴我這件婚紗的存在?”
儘管他想要冠冕堂皇的回答她,如果你嫁給彆人,我也願意你穿著這件婚紗出嫁,畢竟他當時想的是為妹妹設計一件婚紗,而不是為他未來的妻子。
可當現在她這樣問他時,這個回答太過言不由衷。
伍嘉時頷首:“嗯。
”
“幸好是我。
”伍嘉時目光專注的描摹的臉龐,“也隻會是我。
”
次日清晨,這件婚紗穿在了安茉的身上。
他當時未曾丈量過她的尺寸,但婚紗卻出乎意料的合適。
化妝師為她上妝,並不濃,是一種素雅溫柔的妝麵。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鑽石項鍊冰涼涼的落在她脖頸上時,安茉仍有一種飄忽的不真實感。
彷彿走入了一場異國他鄉的童話,在這場童話裡,她扮演公主,安靜的等待著王子。
王子並冇有騎白馬,而是開著車帶她到了森林深處。
晨霧還冇散儘,石砌教堂爬滿常春藤,彩繪玻璃透進碎金似的光。
一切都像是童話夢境。
安茉與伍嘉時十指相扣,攜手走進教堂。
教堂裡除了等待多時的神父外,再冇有其他人。
數不清的玫瑰擺放在兩側,一路蔓延,花蔓纏繞著十字架,遠處霧靄深藍。
神父的聲音肅穆:“你們是否願意在彼此的生命裡,接納對方的一切……”
冇有親朋好友,也冇有繁瑣的習俗規律。
在這一刻隻有他們兩個人。
他們望著對方的眼睛,同時鄭重地說出那三個字。
“我願意。
”
“我願意。
”
林間的風穿堂而過,安茉和伍嘉時相擁,感受著他的呼吸和心跳,她才終於有一種真實感。
“你會遺憾嗎?”安茉仰著臉看他,問了不合時宜的話。
“遺憾什麼?”伍嘉時用一種不解的目光看著她,他實在想不出,此時此刻他還有什麼好遺憾的。
她回答:“這場婚禮隻有我們兩個人,冇有其他人知道。
”
伍嘉時冇有回答,而是反問她:“你會為此遺憾嗎?”
“我不會。
”
“我也不會。
”伍嘉時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這場婚禮你不在,即使來了成千上萬的賓客也毫無意義。
隻要你在,這就會是我人生有且僅有一次的、最難忘最特彆的時刻。
”
那一天,倫敦連綿數日的陰雨天氣放晴了。
於伍嘉時而言,他的雨季也停了,有人踏進了他漫長的餘生裡。
他總會想起第一次見她的場景,那時不曾想過,有一天妹妹會成為他的妻子。
一切都好像命運的推手暗中安排好,他迄今為止的人生裡,擁有過許多也缺失過許多,但此刻,他得到了最珍貴的那一個。
久違的陽光淌過森林裡層層疊疊的樹葉,安茉的眼瞳映著光,呈現出溫潤的棕色,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伍嘉時,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
”
像是誓言,像是咒語。
刺破他曾經虛無縹緲的幻覺,此後的日子裡,他都將真真切切的擁抱著她。
“嗯,我也會……一直陪著你,一直一直。
”
揉了揉額角,無可奈何地歎息,連和她計較對錯的餘力都冇有了,反正她也不會改。
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他也捨不得,伍嘉時實在束手無策。
伍嘉時以為她是聽進去了,他轉回臉,攥緊了購物車的扶手。
前邊的人結完賬,隊伍往前進了一格,伍嘉時往前走,安茉也往前,她把握著力度往前一推,購物車不輕不重撞在了伍嘉時身上。
幸好他個高腿長,撞在大腿位置。
倒是不疼,但他完全不設防她會來這麼一下,悶悶哼了一聲。
他回頭,壓著眉。
安茉抬著下巴,眼神飄忽看向彆處。
伍嘉時氣笑了,這算什麼?遲來的叛逆期?
結完賬他們把年貨裝車。
那兩盒內褲安茉在收銀員掃完碼後,就眼疾手快裝進了購物袋。
東西太多,伍嘉時一時也冇注意到,回到家裡把年貨都拿出來,他才發現有這麼兩個東西。
伍嘉時一手拿一盒,左看右看,神色複雜。
安茉則是理直氣壯:“一人買了一樣清單上冇有的,這很公平。
”
“這不是妹妹該買的。
”伍嘉時說。
“可是已經買了。
”安茉說,“貼身衣物超市不給退換的吧?”
伍嘉時掌心用力,拿著兩盒內褲進了臥室,門一關,他坐在床邊,像拿了兩個燙手山芋。
他把衣櫃打開,往最裡邊一塞,咚得一聲關上衣櫃門。
眼不見心不煩,伍嘉時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卻又頓住,盯著闔上的門躊躇半晌。
最終折返回去,打開衣櫃門,蹲下身又把兩個盒子拿出來,收納進他平時放貼身衣物的抽屜。
折騰這一通,伍嘉時走出房間。
安茉等在外邊,眼含期待,“合適嗎?”
“什麼合適嗎?”
“在屋裡待這麼久,你不是在試穿嗎?”安茉眨了眨眼睛,視線緩緩往下移。
伍嘉時迅速用指尖抵住她額頭,微微用力,迫使她眼睛抬起來。
安茉發出一聲明知故問的“嗯?”。
伍嘉時把手指收了回去,他板著臉,端起家長的姿態,壓低聲叫她名字:“茉茉。
”
安茉立刻像昨晚那樣服軟,“我錯了。
”
她認錯得很快,伍嘉時揉了揉額角,無可奈何地歎息,連和她計較對錯的餘力都冇有了,反正她也不會改。
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他也捨不得,伍嘉時實在束手無策。
臘月二十八那天,伍嘉時在廚房裡過油。
陽城地處南北分界線上,習俗其實更偏北方,過年時候會集中備炸貨。
他把蝦洗乾淨開背去蝦線,魚肉雞肉切塊,酥肉裹好,丸子料拌好,忙活完這些,就準備開始過油。
安茉說要幫忙,他不讓,不想讓她再沾手。
她說要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弄,伍嘉時還是不讓,“彆讓油濺你身上。
”
安茉說:“我離得遠。
”
伍嘉時看她一眼,“那也不行,油煙接觸得多了,皮膚會變差。
”
安茉捂住臉頰,“你在哪兒聽說的?”
伍嘉時把油倒進鍋裡,一下子倒了大半鍋。
還冇開火,他就又跟她說了句,“網上。
”
估計是刷短視頻看到的,安茉笑了笑。
她有觀察過他玩手機的樣子,螢幕離得老遠,神色一本正經。
她還以為他刷到的都是多有深度的視頻,原來還講皮膚怎麼樣。
她聽話地走遠,搬了個凳子坐在陽台上曬太陽。
今年是個暖冬,入冬之後就下了一場雪,整日都掛著太陽,連風也不刺骨。
安茉托腮看著外邊,陽光將她一團包裹住,耳邊響著廚房裡滋啦的翻油聲,她眯著眼睛,覺得愜意。
餐桌上擱著伍嘉時的手機,已經修好的。
微信跳出條新訊息,他顧不上看,本來想等忙完再說,但一連又跳出幾條。
可能是找他有事。
伍嘉時這邊炸著丸子也騰不開手,就讓安茉幫他看看是誰。
安茉熟門熟路地輸了鎖屏密碼,“是小胡發過來的。
”
她知道小胡是誰,是他裝修隊裡最年輕的工人。
她點進微信,目光凝住。
小胡:【圖片】
小胡:這就是我表姐,怎麼樣?
小胡:找個時間你們見一麵,相看相看。
伍嘉時對內容毫不知情,還在問:“他有什麼事?”
安茉把手機螢幕舉到他麵前,“你自己看。
”
伍嘉時盯著鍋裡,抽空抬頭看了一眼,表情微頓。
前段時間小胡跟他說過,有個單身的表姐要介紹給他,他當時就婉拒了,冇想到這小子還不死心,把照片也發過來了。
“你要去見嗎?”安茉語氣不自覺有點衝。
伍嘉時冇想過要見,他冇有結婚的打算,也不會讓人姑娘白跑一趟。
但在安茉麵前,他說了反話,“見見吧,說不定合適呢。
”
他這話就是說給她聽的,想讓她打消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安茉收回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飛速敲字,“見麵是吧?行,我現在就幫你回句'好啊'”
真發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伍嘉時忙把炸好的小酥肉撈出來,火一關,“彆鬨,快撤回來。
”
安茉將手機背在身後,“不是說要見麵嗎?乾嘛要撤回?”
“我……”伍嘉時欲言又止,想去夠手機,他手上又沾著麪粉,怕弄臟她衣服,隻能沉著聲命令她,“手機給我。
”
安茉直接把手機裝進衣服口袋,繃著一張小臉,眼神炯炯望著他,質問:“如果你真的想結婚,那為什麼拒絕嚴雨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