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被軟禁在郡守府後衙的那處獨立小院,已有三日。院牆不高,但門外晝夜有郡兵把守,進出需經高順或王匡親自批準。院內一應起居用度並未苛待,甚至比在山穀時還要精細些,但這份“優待”反而如同無形的枷鎖,時刻提醒著他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處境。阿禾與趙破虜被分別看管在別處,不得相見。每日,隻有送飯的啞仆定時進出,放下食盒便走,目不斜視。
這三日,對陳沖而言,是漫長而煎熬的。他無法得知南山的具體情形,無法瞭解甄阜派出的覈查人員在山穀中“詳加盤查”到了何種地步,發現了多少“精心偽裝”下的破綻。他也無從得知郡城之中,關於此案的流言已發酵到何種程度,楊伯安又在暗中如何運作。他隻能憑藉有限的觀察和推斷,來分析局勢。甄阜自那日問話後,再未召見他,也未曾傳來任何訊息。這種刻意的沉寂,如同鈍刀子割肉,比疾風驟雨般的拷問更令人心神不寧。
他知道,楊伯安絕不會善罷甘休。那日對簿,楊伯安看似被自己“以退為進”的策略暫時壓住,但其言語間的鋒芒與殺機,清晰可辨。楊家既然發動了這雷霆一擊,必是準備周全,勢在必得。自己那套“權宜”、“請示”、“粗陋”的說辭,或許能暫時應付缺乏實證的詰問,但絕不可能讓楊家滿意,更不可能讓有心深究的甄阜就此罷手。楊伯安必然會要求再次對質,而且,一定會拿出更有分量的“證據”,或者尋找自己話語中的致命漏洞。
果然,第三日傍晚,啞仆送來的食盒下,壓著一方不起眼的、摺疊起來的素帛。陳沖展開,上麵隻有兩行用炭筆寫就的小字:“明日已時,後堂再審。楊氏將詰。”
筆跡陌生,但傳遞的資訊明確無誤。這顯然是郡府中某個暗中同情、或至少願意向他示好的人,冒險傳遞的訊息。陳沖將素帛就著燈火焚為灰燼,看著跳躍的火焰,心中並無多少意外,隻有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冷冽。該來的,終究要來。
次日已時,秋陽正好,穿過偏廳高高的窗欞,在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然而廳內的氣氛,卻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肅殺。甄阜依舊端坐主位,麵色比前幾日更加深沉,目光中審視的意味也更濃。王匡陪坐一旁,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顯然這幾日也未曾安枕。高順按刀侍立,神情緊繃。書吏們已就位,筆墨紙張備齊。
與上次不同的是,楊伯安今日不再立於王匡身後,而是被安排在客位就坐,與陳沖的位置相對。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深衣,頭戴進賢冠,腰懸美玉,風度翩翩,臉上帶著慣有的、從容不迫的淡淡笑意,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襯得眼神幽深難測。他看到被帶入廳中的陳沖,甚至還微微頷首致意,彷彿隻是尋常故舊相見。
陳沖依舊穿著那身靛青深衣,步履沉穩,對甄阜、王匡行禮後,在指定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靜地迎上楊伯安的視線,不閃不避。
“陳書佐,”甄阜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進入正題,“日前問話,你所言諸事,本官已記錄在案。然楊公子作為告發者之一,對其中數端,仍有疑慮,今日特召你二人當堂對質,以明是非。楊公子,請。”
楊伯安緩緩起身,對甄阜與王匡微微一揖,然後轉向陳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陳書佐,前日堂上,你言及南山屯墾,皆為安置流民、保境安民之權宜,一切規製,皆因‘地處僻遠、吏員稀少、流民繁雜’而不得已為之。此言,楊某不敢盡信。”
他頓了頓,目光漸銳:“其一,你言‘屯墾護田營’乃依《屯田令》舊製,為‘衛屯自保’。然《屯田令》有雲:‘屯田卒,以郡國兵調發,或募民為之,皆有限額,分番上役。’你南山之卒,可曾經過郡府正式調發、覈定員額、登記在冊?其所用旗鼓號令,迥異尋常郡兵,自成一套,此乃‘衛屯自保’,還是別有所圖,暗蓄私兵?”
陳沖神色不變,答道:“楊公子明鑒。南山初設,流民洶湧,郡府一時難以調發足額郡兵駐守。下吏為應急,從流民丁壯中擇其勇健者,編列成伍,此實為‘募民為之’,與舊製並無根本衝突。至於員額,下吏確曾行文郡府,詳陳所需,懇請批示。旗鼓號令,不過為求號令簡明,易於操練,絕無自創規製之心。若此等細節有違舊例,乃下吏不諳典故,但絕無私心。”
“好一個‘不諳典故’。”楊伯安微微一笑,笑意轉冷,“其二,你言‘均田’、‘十稅一’乃為安撫流民之權宜,且已‘行文郡府’,得郡尊‘默許’。然則,據楊某所知,你於南山所頒《均田免賦令》條文詳備,田契規製清晰,可繼承轉讓,‘公庫’收支自成體係,賬目分明。此等周密完備之法度,豈是‘權宜之計’、‘粗淺辦法’所能概括?此非自立法度、形同割據而何?況且,郡府即便默許你安置流民,又何曾明文準許你擅改朝廷‘什一’正稅,行那蠱惑人心的‘十稅一’?”
這一問,直指核心,更加犀利。將陳沖那套“粗淺辦法”的託詞徹底撕開,強調其法令的“周密完備”,並再次將“擅改稅製”的罪名砸下。
陳衝心中微凜,但麵上依舊從容:“楊公子所言《均田免賦令》,條文或有,然皆為便於向不識字之流民宣講、使其明悉權責而設,文字粗陋,多有不通之處。田契之製,不過為明確墾種歸屬,避免爭端,所謂‘可繼承轉讓’,亦限於營內,且需報備,絕非私相授受。‘公庫’賬目清晰,乃為防貪墨,示公正。凡此種種,皆為實現‘安置’、‘安民’之目的,不得不為的細緻功夫,與‘自立法度’不可同日而語。至於‘十稅一’,”他再次看向王匡,語氣懇切,“下吏深知此乃逾製。然當時情勢危急,流民嗷嗷待哺,若按常製,必生變亂。下吏屢次行文,陳明利害,郡尊體恤下情,以地方安穩為重,未加嚴斥。下吏愚魯,以為此即默許。若有罪責,乃下吏誤解上意、操切妄為之過,下吏願一力承擔,然絕無‘蠱惑人心’、‘割據自立’之意!”
他再次將“周密完備”解釋為“細緻功夫”,將責任引向“誤解上意”,並再次擺出“願擔責”的姿態。但這次,他強調了“絕無割據自立之意”,語氣比前次更加斬釘截鐵。
楊伯安豈能讓他輕易過關,他向前一步,語氣轉厲:“承擔?你如何承擔?你南山聚兵過千,甲仗暗藏,又廣派耳目,窺探四方,其誌豈在區區一‘擔責’?陳沖,你休要巧言令色!你於南山所為,樁樁件件,皆非尋常吏員所能為,亦非‘權宜’二字所能掩!你練兵逾製,改製擅專,立法自恣,更兼收買人心,其勢已成!此非圖謀不軌,更待何解?!”
這番話,已近乎指著鼻子罵“反賊”了。廳內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高順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書吏們筆尖懸停,大氣不敢出。王匡臉色慘白,求助似的看向甄阜。
陳沖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楊伯安已拋開具體指控,直接進行“有罪推定”,試圖用“其勢已成”、“圖謀不軌”這樣的大帽子將他壓垮。他必須反擊,而且要反擊得有力。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變得銳利起來,直視楊伯安,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誣衊的激憤與凜然:“楊公子!陳某自問自到南山,日夜所思,無非是如何讓數千流離失所之民有口飯吃,有片瓦遮頭,不至凍餓而死,不至淪為盜匪,禍亂地方!陳某所為,或有逾矩,或有不當,然皆為此一念!練兵,是為護田保民,防外賊亦防內亂!改製,是為安頓流民,使其落地生根,不再為患!立法細緻,是為管理有序,杜絕弊端!若此便是‘圖謀不軌’,那陳某倒要反問,坐視流民餓斃溝壑、坐視地方糜爛而不思救治者,又是何居心?!楊公子出身高門,坐擁良田千頃,自然不知饑民之苦,流離之痛!陳某出身微末,唯知百姓活命不易!今日楊公子以莫須有之罪相詰,陳某無話可說,唯天地可鑒,此心可表!南山萬民可證!”
他不再糾結於具體細節的辯駁,而是將問題拔高到“為民”與“為己”的層麵,將自己的“逾矩”全部歸結於“救民活命”的不得已,並反過來質問楊家的動機,暗指其因自身利益受損而誣告。言辭激烈,情緒激動,卻又在情在理。最後一句“南山萬民可證”,更是隱隱點出南山民心所向,暗含威脅——你若逼反了這萬餘民心所向之人,後果自負!
楊伯安被陳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擊噎了一下,眼中寒光爆射,正要再言。一直沉默聆聽的甄阜,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並不響亮,卻如同冷水澆入沸油,瞬間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滯。楊伯安與陳沖都停下了話頭,看向主位。
甄阜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但眼神中那審視與權衡的意味,更加濃重。他沉默了足有十數息,廳內靜得落針可聞。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陳沖,你所言雖有情理,然楊家所告,亦非空穴來風。你於南山所為,確有多處逾製、專擅之處,此乃事實。然,是否確如楊家所言‘圖謀不軌’,尚需確鑿實證,非憑口舌之爭可定。”
他頓了頓,看向王匡:“王郡守,你身為一郡之長,對屬吏監管不力,對地方情勢失察,以致釀成今日之爭訟,你亦有責。”
王匡慌忙起身,躬身道:“下官知罪,下官失察!”
甄阜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在陳沖與楊伯安身上:“此案關係重大,牽扯流民萬餘。本官奉旨查問,需得慎之又慎。楊家所告諸節,雖有指證,然陳沖辯解亦不無道理。南山具體情狀、賬實是否相符、其心究竟如何,仍需詳查覈實。陳沖,你暫留郡城,聽候傳喚,不得擅離。楊公子,你等可繼續蒐集證據,若有實據,隨時可呈報。此案,待本官覈查完畢,一併奏報朝廷,請旨定奪。”
他這番處置,與三日前如出一轍,依舊是“暫壓”、“覈查”、“奏報”。既沒有採信楊家的“謀逆”指控,當場拿下陳沖,也沒有採納陳沖的完全“無辜”說辭,將其釋放。而是將問題再次模糊化、拖延化,將最終裁決權推給了“覈查結果”和“朝廷聖裁”。
楊伯安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失望與陰鷙,但麵對甄阜的決定,他無法公開反對,隻得強壓怒火,躬身道:“伯安遵命,定當繼續蒐集實據,呈報天使。”
陳沖也躬身道:“下吏遵命,靜候天使覈查。”
“都退下吧。”甄阜揮了揮手,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再多看這令人頭疼的場麵一眼。
陳沖與楊伯安一前一後,退出了偏廳。在廳外廊下,兩人目光再次短暫交匯。楊伯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低聲道:“陳書佐,好口才。隻是,不知南山那邊,是否也如你這般……滴水不漏?”
陳沖神色平靜,隻回以淡淡一句:“清者自清。楊公子費心了。”
兩人再無他言,各自轉身,在郡兵的“陪同”下,走向不同的方向。陽光依舊明亮,但陳沖知道,籠罩在頭頂的陰雲,並未因這次“證據不足、暫壓”的處置而有絲毫消散。恰恰相反,真正的較量,隨著他被困郡城、南山暴露在更嚴密的覈查之下,才剛剛進入更加兇險、也更加不可測的階段。楊伯安絕不會罷手,甄阜的“覈查”也絕不會輕鬆。他必須儘快想辦法,與外界取得聯絡,瞭解南山實情,並做好最壞的打算。時間,依然是他最大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