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鄉南山屯墾營暫行規約》——即“陳君法”——的頒行,如同在略顯渾濁的水體中投入了一塊明礬,雖不能立時讓一切清澈見底,卻讓那些原本混沌散漫的顆粒,開始有了沉降、凝聚的趨勢。土地的歸屬、口糧的分配、勞作的計量、糾紛的處置,乃至日常的行為準則,都有了白紙黑字(或者說木板黑炭)的憑據。儘管初期仍有不解、抱怨,甚至陽奉陰違,但絕大多數屯戶,尤其是那些拖家帶口、隻求安穩的普通農人,在經歷了最初的茫然與私下嘀咕後,漸漸開始嘗試理解、適應,甚至主動運用這些新規矩來保護自己的那點微末權益。
然而,陳沖深知,再好的律法,若無人切實執行,終是空中樓閣。“三部”的架子有了,“什伍”的編製有了,但具體到每日的工分記錄、口糧發放、糾紛調解、任務派發、乃至“陳君法”的宣傳解釋,僅靠石勇、趙破虜和原有的幾名部長,已遠遠不夠。石勇忙於巡察治安和外部聯絡,趙破虜專註操練防務,原有的部長們也大多疲於應付本部生產,對細緻入微的管理,既無精力,也往往欠缺方法。
他需要一批新的、能切實貫徹他意誌、將“陳君法”從條文變為現實的基層骨幹。這批人,不能隻看勇力(那是趙破虜選什長伍長的標準),也不能隻看資歷(早期“老兄弟”中不乏渾噩之輩),更不能看出身(這裏本就無出身可言)。他要的,是“執行力”與“責任心”。
春耕在即,各項工程(水渠、梯田、屋舍、防禦工事)全麵鋪開,正是用人之際,也是觀人之時。陳衝決定,以“推行新規、協調庶務”為名,公開選拔一批“屯長”。
訊息很快通過各部部長和識字班的年輕人傳開:營中將增設“屯長”十人,協助部長管理具體事務,直接對陳沖、石勇、趙破虜負責。凡營中屯戶,不論新老,皆可經由本部部長或五名以上屯戶聯名推舉,亦可自薦。選拔不論勇力出身,唯看是否熟知營規、辦事公道、能服眾、肯用心。
推舉和自薦的名單很快彙集到陳沖案頭,竟有三十餘人。他仔細審閱每一份名單後的簡單附註:推舉理由、自薦陳述。其中,有最早跟隨石勇、如今已是什長的壯漢;有後來加入、因墾荒賣力而小有名氣的農夫;有在“工械坊”表現出色的鐵匠學徒;甚至還有兩名在“識字班”中進步神速、被選為“小先生”的年輕人——阿禾和青葦。侯五的名字,也赫然出現在某部的推舉名單中,理由是其“熱心助人,熟悉營務”。
陳沖將名單交給石勇和趙破虜參詳,自己則開始了不動聲色的觀察。他沒有立刻進行堂而皇之的“麵試”,而是將這三十餘人,以“協助推行新規”為名,分散安排到不同的具體事務中去。
阿禾和另一名識字的青年,被派去協助各部部長,建立和完善“工分”記錄簿冊。陳沖教給他們簡單的表格之法,要求他們每日巡視各部,核實各什、各伍上報的勞作專案與時間,檢查記錄是否準確、清晰,並隨時解答屯戶對“工分製”的疑問。
青葦和另外幾名被推舉的婦人及細心男子,則被安排參與春耕種子、工具的分配,以及新建窩棚的登記安排。陳衝要求他們必須嚴格按照“屯墾律”中關於“公田分配”和“按需調配”的原則,製作詳細的分配清單,做到公開、公平,並處理相關的抱怨與請求。
幾名體格健壯、被推舉的什長或普通屯戶,則被賦予臨時性的“督工”職責,負責一段水渠的拓寬、或一片梯田的石堰壘砌。陳沖給他們明確的任務量、質量要求和時限,並撥給相應的人力,看他們如何組織排程,如何在保證進度的同時,協調解決勞力之間的摩擦,應對突發問題(如工具損壞、有人傷病)。
侯五被安排了一個看似重要、實則繁瑣且易得罪人的差事:協助巡察隊,在穀內幾個主要的取水點、磨坊、公共灶間維持秩序,調解排隊糾紛,並抽查各處的衛生情況。
陳沖自己,則帶著石勇和趙破虜,像幽靈一樣,出現在各個任務點。他們很少直接乾預,隻是默默觀察。看阿禾如何耐心地向一個不識字的老農解釋“工分”計算,哪怕對方聽得懵懂,反覆詢問也不厭其煩;看青葦在分配一處位置較好的新窩棚時,麵對幾家同時申請,如何依據家庭人口、原有居住條件、近期勞作表現,條分縷析,最終說服眾人,雖有遺憾者,卻無公開怨懟;看那個負責壘砌石堰的臨時督工,自己總是挑最重的石頭,休息時卻記得給年紀大的同伴多分一口熱水;也看侯五,如何在調解糾紛時,話總說得漂亮圓滑,各方不得罪,但細究之下,問題並未真正解決,反而常常將責任模糊地歸咎於“規矩太死”或“有人不懂事”。
陳沖觀察的,不僅是他們做事的結果,更是做事的“過程”與“態度”。是否真的理解了“陳君法”的精神並試圖貫徹?是否在困難麵前主動想辦法,還是抱怨推諉?是否對分配的資源(人力、物資)負責,還是敷衍了事?是否在處置糾紛時,能秉持公心,哪怕暫時得罪人?是否在無人監督時,依舊恪盡職守?
觀察持續了十餘日。期間,有人因不堪瑣碎或壓力而主動退出;有人因行事不公或能力不濟而被陳沖或石勇及時替換;也有人,如同經過擦拭的銅鏡,漸漸顯露出內裡的質地。
阿禾對數字的敏感和做事的條理性,讓原本混亂的“工分”記錄迅速清晰起來,他甚至能發現幾處明顯的錯漏,避免了不公。青葦的細緻、公正和柔中帶剛的溝通能力,在資源分配中贏得了越來越多人的信服,連一些起初不服氣的漢子,也漸漸認可她的裁決。那個壘石堰的督工,不僅提前完成了任務,他帶領的那段工事質量也最為堅固,手下人對他心服口服。
而侯五,表麵功夫依舊做得十足,但陳沖注意到,他總有意無意地打探“工械坊”的動靜,對營中糧食的精確儲備數量也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心”,在維持秩序時,對某些特定人物(多是後來加入、有些不安分跡象的)格外“寬容”。
十餘日後,陳沖再次召集石勇、趙破虜,以及各部部長,共同評議。他將自己的觀察與石勇、趙破虜的反饋,以及各部部長對其本部候選人的看法,一一對照,反覆權衡。
最終,十人名單確定。阿禾、青葦毫無懸念地名列其中。那個壘石堰的督工也在其內。另有兩人是在協調春耕種子分配中表現出色、心思縝密的中年農夫。一人是“工械坊”裡那個姓魯的鐵匠學徒,不僅手藝學得快,對分配給他的燃料、鐵料管理得井井有條。還有三人,是原“三部”中的什長,在本次臨時任務中,展現了超出單純勇武的組織能力和責任感。而侯五,以及另外幾個或圓滑、或浮躁、或能力明顯不足的候選人,均被剔除。
名單公佈,在穀中又引起一陣議論。有人為阿禾、青葦這樣的年輕人入選而驚訝,也有人為那幾個踏實肯乾、默默無聞的屯戶被選中而心服。當然,也有落選者如侯五之流,麵色陰鬱,但表麵上仍強作鎮定。
陳沖將十人召至議事堂,舉行了一個簡樸的“授職”儀式。沒有印綬,隻有十塊新製的、刻有“屯長”字樣和編號的木牌。
“諸位經推舉、觀察、評議而入選,此非榮譽,實乃重任。”陳沖目光掃過十張或激動、或沉穩、或略帶緊張的麵孔,“‘屯長’之責,在承上啟下,在秉公執法,在勤勉務實。今後,你十人將分駐各要處,或司糧秣工分,或管營建分配,或協理糾紛,或督巡衛生。一言一行,皆需以‘屯墾律’為準繩,以營中公利為依歸。遇事不決,可報部長,亦可直報於我、石勇或趙屯長。但有所命,需即刻執行,不得延誤推諉。可能做到?”
“能!”十人齊聲應道,聲音在堂中回蕩。
陳沖點了點頭,將木牌一一授予。從這一刻起,這十人便正式成為黑石鄉南山屯墾營管理體係中的關鍵一環,是陳沖意誌延伸向最基層的觸手。他們或許自己尚未完全意識到,這次選拔,並非僅僅為了管理這兩千餘人的聚落。在陳沖更長遠的藍圖中,這些經過精心篩選、考驗了執行力與責任心的“屯長”,在未來的某一天,當“屯墾營”需要轉化為“戰鬥營”時,他們便是最現成的、值得信賴的底層軍官胚子——懂得服從,有管理經驗,瞭解手下人員,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在這套新規則下成長起來的,對陳沖本人和這套體係的忠誠度,遠非那些單純憑藉勇力或資歷上位的舊式武夫可比。
春日的陽光,終於穿透了山穀上空積聚一冬的陰霾,溫暖地灑在新翻的泥土、潺潺的溪流和人們忙碌的身影上。十名新晉的“屯長”,如同十顆被精心嵌入的鉚釘,開始在這片艱難求生的土地上,發揮著他們微小卻不可或缺的作用。而陳沖的人才梯隊建設,也由此邁出了堅實而隱秘的第一步。未來,這十人中,或有七人,將在更殘酷的戰場上,證明他們今日被選中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