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一夜,陳沖在公府後院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為趙破虜餞行。菜是阿禾親手做的——一盤醋溜白菜,一碗燉羊肉,一碟醃蘿蔔,外加一壺關中本地的濁酒。簡陋得不像話,但對於這兩個從魏郡一起摸爬滾打出來的人來說,這樣的飯菜反而比山珍海味更對胃口。
月亮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椏間,像一枚被誰擦拭過的銀幣。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夜風輕輕地吹著,帶著秋天特有的涼爽和乾燥,偶爾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下來,落在酒杯旁邊。
兩人麵對麵坐著,喝了幾杯酒之後,話匣子才慢慢開啟。
陳沖端著酒杯,沒有急著喝,而是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破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趙破虜想了想,回答:“從魏郡算起,快七年了。”
“七年。”陳沖輕輕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中盪起細微的漣漪,“七年裏,你打過無數次仗,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你是主帥。兩萬人的生死,東征的成敗,全都壓在你一個人肩上。”
趙破虜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她知道陳沖還有話要說。
陳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專註而深邃:“我不擔心你的勇猛,也不擔心你的戰術。我擔心的是,你會不會因為太想打好這一仗,而忘記了一些比打仗更重要的事情。”
趙破虜微微一怔:“主公指的是……”
“民心。”陳沖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很輕,但分量很重,“劉永為什麼能擁兵十餘萬?不是因為他的梁國有多富庶,也不是因為他有多英明神武,而是因為關東的百姓需要一個漢室宗親來做旗幟。劉永雖然不怎麼樣,但他的身份在那裏擺著,很多人願意跟著他乾。如果你到了關東,隻知道攻城略地,隻知道殺人放火,那你和劉永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我要你記住一句話——不急於攻城略地,先收民心,再取地盤。關東的百姓也是漢家子民,他們和關中的百姓一樣,渴望太平日子。如果你能讓他們相信,革軍來了,日子會比以前更好,那他們就會主動支援你。反之,如果你讓他們覺得,革軍和赤眉沒什麼兩樣,那你就算打下了十座城,也守不住。”
趙破虜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末將記住了。”
陳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著說:“對劉永之外的割據勢力,以招撫為主,以用兵為輔。關東的割據勢力很多,但真正鐵了心跟劉永乾的,並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在觀望,誰贏了他們就跟誰。你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看到,革軍不僅能打勝仗,還能給他們一條比跟著劉永更好的出路。能招降的盡量招降,能不打的盡量不打。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人是要消耗糧草的,消耗糧草是要花錢的。我們現在,花不起這個錢。”
趙破虜再次點頭,目光中多了一份深思。
陳沖說到這裏,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當然,如果遇到那種死活不肯投降的,也不用客氣。該打就打,該殺就殺。仁慈是對願意投降的人講的,對頑抗到底的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趙破虜也笑了,端起酒杯,和陳沖碰了一下:“主公放心,末將心裏有數。”
兩人又喝了幾杯,話題從東征轉到了關中的事務,又從關中轉到了魏郡的往事。說到魏郡時,陳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回憶那些已經遠去的歲月。他輕聲說:“魏郡那幾年,雖然苦,但很踏實。每天睜開眼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種地,練兵,讓百姓吃飽飯。現在地盤大了,事情多了,反而有時候會覺得迷茫。”
趙破虜沉默了一會兒,說:“主公,末將不懂那些大道理。末將隻知道,跟著主公走,準沒錯。當年在魏郡的時候是這樣,現在到了長安,也是這樣。”
陳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笑得很暢快,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很遠。他舉起酒杯,大聲說:“好!就沖你這句話,今晚不醉不歸!”
那一夜,兩人喝到很晚。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老槐樹的影子也從一邊移到了另一邊。桌上的酒壺空了又添,添了又空,直到最後一滴酒也被倒進了肚子裏,兩人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互相攙扶著,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天清晨,趙破虜醒來時,天剛矇矇亮。她揉了揉還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洗了一把冷水臉,穿上鎧甲,走出房門。院子裏,老周和小六子已經等在那裏了,阿禾也早早地起來了,正在廚房裏忙著準備早飯。
老周看見趙破虜出來,咧嘴一笑:“將軍,昨晚喝好了?”
趙破虜瞪了他一眼:“少廢話,吃你的飯。”
早飯很簡單,小米粥配鹹菜,外加幾個蒸餅。四個人圍坐在廚房的小桌前,呼嚕呼嚕地喝著粥,誰也沒有多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氛圍——既有出征前的緊張,也有老朋友相聚的溫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吃完早飯,趙破虜站起身來,擦了擦嘴,對老周說:“老周,糧草輜重都準備好了嗎?”
老周拍了拍胸脯:“將軍放心,俺昨晚又清點了一遍,三十日的乾糧,外加五百石的備用糧,全都裝車了。牲口的草料也備足了,夠用到睢陽城下。”
趙破虜又看向小六子:“文書和地圖都帶齊了嗎?”
小六子點了點頭:“都帶齊了。關東的地圖,梁國的城防圖,還有沿途的驛站和渡口記錄,全都裝在箱子裏了。我還額外抄錄了一份,放在不同的箱子裏,以防丟失。”
趙破虜最後看向阿禾。阿禾沒有說話,隻是把一個布包遞到她手裏。布包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裏麵是幾雙厚實的布鞋和一套換洗的衣物,針腳細密,做工紮實。
阿禾輕聲說:“將軍,路上小心。”
趙破虜把布包繫好,背在身上,對阿禾笑了笑:“放心吧。等我回來,給你帶睢陽城的特產。”
辰時正,大軍準時開拔。趙破虜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她沒有回頭,隻是高高舉起手中的長矛,迎著朝陽,指向東方。晨光照在她的鎧甲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耀眼的光輝中。
兩萬大軍跟在她身後,邁著整齊的步伐,沿著官道向東行進。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彙整合一片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像是一首雄壯的進行曲,在秋日的原野上回蕩。
長安城的城牆上,陳沖站在那裏,目送著大軍遠去。他的目光追隨著那麵綉著“趙”字的將旗,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紅點,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放下手,輕聲說了一句:“破虜,保重。”
晨風拂過城頭,吹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遠處,東方的天空一片湛藍,萬裡無雲,彷彿也在為這支遠征的隊伍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