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剛把褲腿上的霜泥拍掉,破棉襖的下擺掃過剛撒的麥種,就聽見老周捲刃的刀往凍土上一杵,震得霜星子濺起半尺高,唾沫星子噴在剛冒芽的麥苗上:“將軍!魏縣的趙匡那老狗,把咱們的清丈小吏吊在塢堡門口,還搶了咱們送去的五十石良種,說‘革軍的法度管不到趙家的地’,要不要老子帶兵拆了他的窩!”
風卷著漳河的水汽往領口裏鑽,陳沖沒急著接話,隻蹲下來摸了摸腳邊佃戶王二打著石膏的腿——王二是趙家的佃戶,上個月偷偷把剛收的半袋早熟麥藏了給生病的娘,被趙匡的家奴打斷腿扔在亂葬崗,是老周巡邏的時候救回來的,現在還拄著酸棗木柺杖,聽見趙匡的名字,臉一下子白得像霜。
“趙家在魏縣三代,佔了四千多頃良田,佃戶一萬兩千戶,私兵八千,塢堡修得比魏郡郡治還結實,牆高三丈,上麵架著十二架弩機,糧倉裡的陳糧夠吃兩年。”二狗子從魏縣回來,矛桿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剛探完底,褲腳沾著趙家塢堡外的紅泥,“趙匡還有個弟弟叫趙儉,之前因為勸他少收佃戶租子,被奪了管家權,關在塢堡的後院,我找了個給趙家送菜的菜農,偷偷遞了話進去,趙儉說願意跟咱們合作,隻要不殺他全家。”
陳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沒讓小六子調兵,隻讓二狗子再去魏縣一趟,給趙儉帶個話:“隻要他配合清丈,趙家留一百頃好地,他當魏縣的屯田使,其餘的地全部分給佃戶,趙匡的罪,隻算他一個人的。”他又讓孫大勇把糧倉裡剛曬乾的五百石良種裝上車,二十把李鐵蛋新打的鋤頭捆好,說“給趙匡送過去,告訴他,這是百姓的糧,不是他趙家的,他要是敢收,就得按規矩辦事”。
趙匡果然不買賬,看見送糧的車,直接讓人把拉車的牛殺了,把良種倒進漳河裏餵魚,還把趙儉吊在塢堡門口,打了三十鞭子,放話說“誰敢動趙家的祖產,老子就剁了誰的手”。第三天早上,探子回來報,趙匡派私兵搶了革軍往內黃送的糧車,殺了兩個押糧的小吏,把屍體扔在官道上,血把霜地都染紅了。
這下不用陳衝下令,老周已經扛著刀要去拚命,被小六子攔住了。陳沖隻說了一句:“圍了塢堡,斷水斷糧,不攻,等他出來。”
小六子的五百騎兵當天就圍了趙匡的塢堡,馬蹄裹著破布,走起來沒聲,但是矛尖亮得晃眼,把塢堡圍得水泄不通。第一天,趙匡還在城樓上罵,說陳沖是泥腿子,敢動他趙家的地,就屠了臨丘;第二天,塢堡裡的水井幹了,私兵們渴得嗓子冒煙,偷偷從牆頭吊下籃子要水,小六子就讓人遞上去水桶,但是說要見趙匡;第三天,王二拄著柺杖,帶著幾十個被打過腿的佃戶,圍在塢堡門口,喊著趙匡的惡行,說他把佃戶的租子從五成提到八成,去年冬天餓死了三百多佃戶,把屍體扔在亂葬崗喂狗,私兵們大多是佃戶的子弟,聽見這話,一半都跑了,剩下的也垂頭喪氣,沒人願意再賣命。
第四天,趙匡的夫人帶著小妾要偷偷從密道跑,被二狗子堵在裏麵,抓了回來;第五天,趙儉被放了出來,站在塢堡門口,對著裏麵的私兵喊:“趙匡作惡多端,跟咱們沒關係,革軍隻抓趙匡,不殺其他人,大家放下武器,還能分地種糧!”裏麵的私兵一聽,嘩啦一下全放下了刀;第六天,趙匡的親信管家跪在塢堡門口,求陳沖開恩;第七天早上,趙匡終於撐不住了,穿著一身綾羅綢緞,身後跟著十幾個家奴,垂頭喪氣地開了塢堡的門。
他看見陳沖蹲在塢堡門口啃紅薯,臉漲得通紅,剛要罵,陳沖就把王二的腿傷掀開給他看,又遞給他一遝阿禾整理的罪證:隱匿良田四千頃,逼死佃戶三百餘人,燒毀革軍水渠五處,殺革軍小吏二人,搶糧一百五十石,每一條都有佃戶的畫押,還有物證。趙匡的臉一下子白了,剛要狡辯,陳沖就指了指塢堡後麵的一大片好地:“這些地,都是百姓的血汗,不是你趙家的祖產。現在給你兩條路:第一,交出所有隱匿的土地,分給佃戶,解散私兵,願意留下的編入屯田營,你本人罰做苦役一年,去修你燒毀的水渠,贖完罪就放你;第二,我拆了你的塢堡,把你綁在漳河邊上示眾,讓所有百姓看看欺壓人的下場。”
趙匡咬得牙癢癢,但是看著周圍圍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還有小六子騎兵亮得晃眼的矛尖,隻能點頭答應。陳沖沒難為他,隻讓他當天就扛著鋤頭去修水渠,還讓王二在旁邊盯著——王二就是被他打斷腿的佃戶。趙匡剛開始還梗著脖子,幹了一天就累得直不起腰,綾羅綢緞被汗濕透了,沾滿了泥,周圍的百姓指指點點的,但是沒有罵的了,因為他在幹活,在贖罪。
趙儉主動把趙氏藏的五百石良種都捐了出來,分給佃戶,又帶著清丈小吏把趙家所有的地冊都翻了出來,四千頃隱匿的土地,除了留一百頃給趙儉,剩下的全部分給了佃戶。王二分到了十畝好地,當天就把自己藏了十年的麥種拿出來,撒在地裡,手抖得厲害,陳沖蹲在他旁邊,幫他扶著簸箕,麥粒落在剛翻的土裏,發出細碎的聲響,王二哭著說:“俺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有自己的地,這麥種,能長出好麥子,俺能給娘蒸白麪饃,能給俺閨女扯塊花布……”
訊息傳到河內,鄧禹派來的探子親眼看見趙匡扛著鋤頭修水渠,趕緊回去報告劉秀。劉秀正在吃剛蒸的白麪饃,聽了之後點點頭,說:“陳伯昭這手,不是殺雞儆猴,是殺惡霸安民心,比咱們用刀槍管用。他動的是趙匡這樣的惡霸,不是所有豪強,分寸拿捏得準,難怪魏郡的百姓都服他。”
阿禾蹲在塢堡門口的石墩上,一邊抽搭一邊記花名冊,鼻涕凍成的冰溜子晃來晃去,硃筆在粗麻紙上洇開的紅印像朵小小的梅花:“建武二年四月二十八,魏縣趙匡抗拒均田,殺革軍小吏二人,搶糧一百五十石,焚毀水渠五處,將軍圍其塢堡七日,趙匡伏法,清丈出隱匿良田四千頃,分予佃戶一萬二千戶,趙儉任魏縣屯田使,罰趙匡修水渠一年,百姓歸心。將軍題字於趙氏宗祠:‘法度之下,無貴無賤,隻有百姓’。革軍二年四月二十八,同紀。”他寫完了,把臉埋在花名冊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鬆了口氣,像壓在心裏好幾年的石頭終於搬開了。
傍晚的時候,陳沖蹲在趙氏塢堡的門檻上,看著佃戶們捧著地契笑,手裏攥著趙儉遞過來的溫熱的白麪饃,風裏飄著饃香,遠處的麥苗在夕陽下晃成綠浪。趙匡扛著鋤頭從水渠那邊過來,褲腳沾滿泥,看見他就縮著脖子低下頭,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砸在剛翻的土裏,洇開小小的濕印。小六子的騎兵在田埂上巡邏,矛桿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那隻納完的鞋底掃過陳沖的手背,針腳密得硌手。他知道,這均田的路,終於鋪到魏郡最深的角落了,那些藏在塢堡裡的“祖產”,終究抵不過百姓手裏的鋤頭,抵不過這漫山遍野的綠意。遠處的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叮叮噹噹,混著老周的罵聲,小六子的憨笑聲,還有百姓的說話聲,比任何帝王的鐘聲都踏實。風卷著旗角掃過他的手腕,那枚劉秀送的玉玨在懷裏硌得更燙了,他知道,這日子,會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奔頭。而那些妄圖靠著祖產壓榨百姓的豪強,終究會像趙匡一樣,要麼低頭種地,要麼被這漫山遍野的綠意吞沒,再也沒人記得他們的“祖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