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指尖剛蹭過那隻納完的鞋底,針腳密得硌手,就聽見老周的罵聲從水渠那頭炸過來,捲刃的刀往凍硬的渠沿上一杵,震得剛冒芽的麥苗都晃了三晃:“狗日的王麻子!老子昨天才給的糧,今天就敢私藏兩鬥麥,還敢打俺的兵!”
趙破虜皺著眉從後麵走過來,左臂的舊傷被冷風激得生疼,他手裏攥著一遝剛匯總上來的違紀單,紙邊磨得起了毛:“將軍,這個月各營報上來的違紀事有七十三起:私藏戰利品的二十一,酗酒鬥毆的三十二,還有二十起是小規模嘩變——常山屯的張順,喝了兩斤劣酒,把隊正的頭打破了;钜鹿屯的劉七,私藏了剛收的三鬥早熟大麥,說要留給自家娘;最嚴重的是王麻子,之前被您赦免的那個,昨天帶著十幾個弟兄鬧,說革軍的紀律太嚴,不如之前搶糧自在,要散夥回山裡。”
陳沖沒說話,隻把鞋底揣進懷裏,往常山屯走。剛到屯口,就聽見裏麵的吵鬧聲,王麻子正梗著脖子喊:“老子之前搶糧,想吃多少吃多少,現在歸了革軍,連私藏點麥給娘都不行?這破紀律,老子不伺候了!”他身邊圍著十幾箇舊部,個個臉上帶著不服,手裏攥著剛收的麥穗,指節捏得發白。老周站在對麵,捲刃的刀舉得老高,罵罵咧咧的:“狗日的,再鬧老子砍了你的頭當夜壺!”
陳沖走過去,沒接王麻子的話,隻先讓人把張順和劉七帶過來。張順的臉還腫著,是被隊正打的,看見陳沖,梗著脖子不說話,陳沖卻聞到他身上有股草藥味,問了才知道,他娘前天犯了喘病,沒錢買葯,才喝了劣酒解愁,打傷隊正也是因為酒勁上頭,不是故意的。劉七攥著那三鬥麥,手抖得厲害,說:“俺娘快不行了,俺想給她蒸碗白麪饃,就藏了這三鬥,以後再也不敢了。”王麻子看見他們,臉一下子紅了,他之前鬧也是因為娘病了,沒錢買葯,才偷了糧,沒想到張順和劉七也是因為這個。
陳沖沒罰他們,隻讓軍醫去給三個老人的病看看,又讓管糧的孫大勇給他們每家補了五鬥麥,半兩銀子買葯。王麻子愣了,撲通就跪下來,磕得頭咚咚響,眼淚掉在剛收的麥穗上:“將軍,俺之前以為您和之前的頭領一樣,隻管自己,不管俺們死活,沒想到您連俺孃的病都記著……俺以後再也不敢違紀了,一定好好種地,多收糧,給娘蒸白麪饃。”張順和劉七也跪下來,磕得頭都破了,說:“俺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酗酒,再也不敢私藏糧了。”
這隻是個開始。陳沖知道,這些銅馬舊部散漫慣了,之前搶糧的時候,搶來的東西都是自己的,現在要上交,要守紀律,肯定不適應。他沒搞一刀切的懲罰,而是針對性地改規矩:私藏戰利品的,隻要主動上交,就不罰,還按戰利品的價值給工分,用工分可以換糧、換布、換藥;酗酒的,第一次罰做十日苦工,給受傷的人護理,第二次再犯才逐出;嘩變的,先問原因,是餓的還是受了委屈的,解決了問題再教育,隻有屢教不改的才嚴懲。
講武堂的二期學員全派下去了,每個屯派兩個,專門給新歸附的兵講革軍的規矩,講為什麼要守紀律:“咱們守紀律,不是為了誰,是為了大家都能吃飽飯。你私藏了麥,別人就少了,別人餓極了,就會搶你的,最後大家都沒飯吃。上交戰利品,是因為戰利品是大家的,賣了錢,給大家買農具,買種子,大家的地種好了,收的糧多了,每個人都能分到更多。”二狗子現在管著三個屯,每天晚上都給新兵上課,他矛桿上的那隻納完的鞋底晃得人眼暈,說:“俺兄弟狗娃,就是被搶糧的兵殺的,他臨死前還說,要種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糧。現在咱們有了地,有了糧,為啥還要搶?守好紀律,就是給狗娃報仇,也是給咱們自己留活路。”
小六子的媳婦每天熬二十鍋粥,給違紀的兵喝,粥裡放蔥花,香得很。有個叫李二的兵,之前酗酒打了人,被罰做苦工,小六子的媳婦每天給他送粥,說:“好好乾活,比啥都強,你娘還在家等著你呢,等你改好了,給她蒸白麪饃。”李二捧著粥,眼淚掉在碗裏,後來成了護理能手,每天給受傷的兵換藥,比誰都細心。老週一開始還罵罵咧咧的,後來看見王麻子主動給他送了個剛挖的紅薯,甜得很,就不再罵了,反而把自己的破棉襖給凍得發抖的新兵,說:“狗日的,穿暖了,纔有力氣翻地,別凍死了,老子還得靠你種麥呢。”
阿禾的花名冊上,違紀的記錄從一開始的每天三四起,慢慢變成了每週一兩起,最後幾乎沒有了。他一邊記一邊抽搭,硃筆在粗麻紙上寫的“違紀”兩個字,越來越淡,最後乾脆不寫了,換成“改過”:“建武元年九月十五,王麻子主動上交私藏的麥,給娘蒸了白麪饃,娘病情好轉;張順不再酗酒,成了護理能手;劉七種的麥苗長得最好,預計收三石麥;各營違紀事絕跡,新歸附兵適應革軍紀律。革軍元年九月十五,同紀。”他一邊寫一邊唸叨:“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這幫娃終於懂事了,現在都知道種地比搶糧強了。”
三個月後的清晨,陳沖站在田埂上,看著漫山遍野翻地的兵,有新有舊,鋤頭碰在一起的聲音整齊得像一首歌。老周扛著鋤頭走過來,嘿嘿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手裏攥著個剛挖的紅薯,是王麻子剛才送的,甜得很:“將軍,你看這幫狗日的,現在翻地比誰都賣力,昨天張順還給俺送了半籃雞蛋,說他孃的病好了,要謝謝您。之前鬧事的王麻子,現在成了翻地的能手,昨天還跟俺說,等麥收了,要給俺送兩鬥新麥,說俺的破棉襖暖和。”陳沖接過紅薯,咬了一口,甜香混著泥土的味道,暖得胃裏發燙。他摸了摸懷裏那隻納完的鞋底,針腳密得硌手,抬頭看,遠處的太行山上,再也沒有銅馬的旗子,隻有革軍的旗子在風裏獵獵作響,破洞裏的陽光,比任何時候都亮。他知道,這五萬人,終於不再是湊數的數字,而是真正消化了的自己人,根紮得比以前更深了,再大的風,也吹不倒了。風裏飄著新翻泥土的腥氣,還有麥苗的嫩香,還有老周的笑聲,小六子的憨笑聲,阿禾的抽搭聲,混在一起,比任何絲竹聲都好聽。而那三大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花名冊,正靜靜地躺在阿禾的懷裏,等著記下明年的麥收,記下更多屬於這片土地的、熱氣騰騰的故事,這些故事裏,再也沒有違紀的鬧劇,隻有安穩的日子,和滿滿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