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颳得革字旗獵獵響,陳沖剛把講武堂二期學員的花名冊遞還給阿禾,就聽見官道那頭傳來炸雷似的馬蹄聲,比往常巡邏的騎兵急了三倍。他抬頭望過去,就見個穿破皮甲的探子連滾帶爬地從土坡上衝下來,褲腳磨得稀爛,左腳的鞋跑丟了,腳底板沾著血泡,每踩一步都在凍土上留下個帶血的印子,臉被荊棘劃了好幾道,血混著汗往下淌,看見城門口的旗子,直接撲通跪在地上,喘得肺都要炸了:“將軍!李憲!李憲糾集了五部銅馬,兩萬兵!在十裡外的破廟紮營了,炊煙能飄到臨丘,還搶了周邊三百頭耕牛,殺了百十頭吃,剩下的拴在營裡,雲梯五十架,攻城車三輛,明天一早就要打過來!”
老周剛扛著鋤頭從田埂那頭過來,捲刃的刀鞘上纏的新布條還沾著泥,聽見這話,刀往地上杵得咚咚響,唾沫星子混著泥點子飛:“狗日的李憲,上次打張大眼沒打死,這次敢湊兩萬來?老子砍了他頭當夜壺!”他罵歸罵,卻先脫了自己的破棉襖,裹在凍得發抖的探子身上,又讓小六子的媳婦盛了碗滾燙的蔥花粥,遞到探子手裏,粥香混著蔥花的辣味,探子喝得直打嗝,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趙破虜皺著眉走過來,左臂的舊傷在陰雨天隱隱作痛,他算得門清:革軍滿打滿算兩千正規軍,加上能拿鋤頭的青壯才五千,兩萬對五千,兵力差了四倍。但臨丘的城牆是之前修過的,高兩丈,垛口齊全,牆根還堆著滾木礌石,糧倉裡有三千石粗麥粉,夠吃三個月,漳河的水引到城門口的水池裏,不怕斷水。“李憲的兵都是散兵遊勇,之前被打怕了,這次是報仇,不是真有必勝的信心。”他沉聲說,“他們的糧草撐不了十天,搶的耕牛吃完了就沒了,我們佔著地利,耗得起。”
小六子扛著長矛湊過來,矛桿上媳婦纏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的矛剛磨亮,正好砍他們的銹刀。他們人多,俺們佔著城牆,不硬拚,耗死他們!上次打張大眼,他們沖得再猛,還不是被俺們的矛陣擋回去了?”他話音剛落,二狗子就從漳河灘那邊跑過來,矛桿上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晃得厲害,他剛巡邏回來,褲腳全是泥,手裏攥著個銅馬兵的腰牌,上麵刻著“銅馬前營”四個字:“俺剛才砍了三個他們的哨兵,看見營裡亂得很,好多兵都在搶牛吃,沒人管紀律,李憲在帳裡喝酒,連個巡邏的都沒有!俺還燒了他們的一堆糧草,火光能映到臨丘!”
陳沖沒說話,隻伸手接過腰牌,指腹蹭過上麵凹凸的字跡,涼絲絲的。他轉身往城樓上走,破棉襖的下擺掃過牆根的青草,沾了點晨露,涼絲絲的。到了城樓上,他往下看,城外的麥苗剛長到半尺高,綠油油的,是百姓的心血,不能留給銅馬軍糟蹋。他回頭對王小二說:“你帶翻地隊,把城外三裡內的麥苗都收割了,能收多少收多少,剩下的燒了,不能留給李憲的兵當糧。”王小二應了一聲,帶著人就往田埂跑,褲腳沾著泥,卻跑得飛快。他又對孫大勇說:“你帶水渠隊,把水渠的閘門關了,把城門口的水池灌滿,再派二十個人守著水渠,防止他們破壞。”孫大勇點頭,帶著人就去關閘門,鐵鏈子拉動的聲音,在風裏傳得很遠。
老周罵罵咧咧地去督戰,把城牆上的滾木礌石都擺好,弓箭手的箭都上了弦,還特意把自己的捲刃刀磨了三遍,刀刃亮得能照見人。小六子帶著主力守城牆,把長矛方陣擺好,第二排的矛桿搭在第一排的肩膀上,形成一道刺牆,他摸了摸矛桿上的紅線頭,又看了看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說:“狗娃,你看,這次俺們要守住,不讓你白死。”阿禾抱著花名冊蹲在垛口邊,翻到“李憲”那頁,之前記過他是昌城人,善使大刀,殺過七百多百姓,硃筆在旁邊畫了個叉,現在他用硃筆又描了一遍,抽搭著說:“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這次李憲來了,俺們要守住,不能讓他再禍害百姓!”
逃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娃的婦女,有扛著鋤頭的青壯,個個臉上帶著驚恐,看見革軍的旗子,纔敢放慢腳步。小六子的媳婦在城門口熬粥,二十口大鐵鍋冒著熱氣,她給每個逃過來的百姓盛一碗,粥裡放了蔥花,香得很。有個老婦人抱著剛滿月的孫女,哭著說:“李憲的兵不是人,搶了俺們的耕牛,還燒了俺們的窩棚,俺孫女差點凍死……”陳沖走過去,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裹在娃身上,說:“大娘,有俺們在,沒人能搶你們的糧,沒人能燒你們的窩棚,你們安心在城裏住著,等打完了李憲,俺們幫你們蓋新窩棚,種新麥子。”
張岩帶著講武堂的二期學員都上了城牆,實地教學,怎麼守城,怎麼應對雲梯,怎麼用火攻。他指著遠處的破廟,說:“李憲的兵要是衝過來,你們就砍他們的馬腿,燒他們的雲梯,別硬拚,耗死他們!”學員們聽得認真,二狗子當助教,給學員們講怎麼巡邏,怎麼砍哨兵,手裏攥著那根綁著鞋底的長矛,矛尖亮得晃眼。
傍晚的時候,二狗子的騎兵在城外點了火,燒了銅馬的糧草,火光衝天,銅馬的兵亂成一團,喊叫聲能傳到臨丘,風刮過來,帶著燒糧草的煙味,還有新翻泥土的味道。陳沖站在城樓上,看著火光,摸了摸懷裏的銀角子,還有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風颳得旗子獵獵響,破洞裏漏出的夕陽,照在城外的麥苗上,綠得發亮。他知道,這場仗,革軍贏定了,因為他們的根在百姓,在每一個願意拚命的弟兄,而李憲的根在搶糧,在恐懼,贏不了。遠處的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叮叮噹噹,和城牆上的口號聲混在一起,飄得很遠,他知道,這日子,會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奔頭,而這支隊伍,終將成為亂世裡,最結實的,護著百姓飯碗的牆。
天慢慢暗下來,城門口的粥香飄得很遠,陳沖轉身往城下走,破棉襖的衣擺晃了晃,懷裏的銀角子硌得更暖了。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亮得像無數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又看了看城樓上的革字旗,破洞裏漏出的星光,比任何時候都亮。他知道,這場硬仗,隻是革軍成長路上的一塊磨刀石,磨完了,刀會更亮,根會紮得更深,再亂的世道,也打不垮這方能讓莊戶人安心活下去的地方。而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花名冊,正靜靜地躺在阿禾的懷裏,等著記下這場仗的勝利,記下更多人的名字,更多人的念想,更多屬於革軍的、實實在在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