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陳沖褲腳沾著城外荒地的泥,剛走到臨丘城門口,就看見酸棗叢裡縮著一團黑影。那叢酸棗是之前長在城牆豁口上的,枝椏上掛著的破布條被風颳得嘩嘩響,黑影躲在後麵,隻露出半張凍得發紫的臉,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瘸著條腿,手裏攥著半塊發黴的黑餅,看見他過來,嚇得往後縮了縮,手裏的餅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泥。
“別怕。”陳沖把鐵鍬往肩上一扛,蹲下來把餅撿起來,在破棉襖上蹭了蹭,遞迴去,“我們不搶東西,也不抓壯丁。”
老漢沒接餅,隻是抖著嘴唇問:“你們……真是革軍?不是銅馬的餘黨?”他指了指城樓上的旗子,那麵新縫的“革”字旗被風颳得獵獵響,補丁摞著補丁,破洞裏漏出的晨光照在旗麵上,亮得晃眼。旁邊窩棚裡傳來小六子媳婦熬粥的香氣,鐵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有個剛會走的娃娃晃著身子跑出來,手裏攥著半塊餅,看見老漢,咧開沒牙的嘴笑了。老漢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之前被銅馬軍搶了三次糧,兒子被抓了壯丁,媳婦餓死在破廟裏,躲在這酸棗叢裡三天了,天天看著革軍的人出工幹活,沒人搶東西,沒人打罵百姓,纔敢露麵。
這時候李二狗扛著長矛從城樓上下來,他之前是銅馬降卒,現在負責守門,看見老漢,趕緊過來扶:“老丈你放心,我們革軍不禍害百姓,你看我,之前也是銅馬的,現在跟著陳將軍種地,頓頓有粥喝。”他掀起破棉襖的衣角,露出腰上被銅馬軍打的鞭痕,硬邦邦的,像條凸起的蚯蚓,“之前銅馬的頭領天天讓我們搶糧,誰搶得多誰有功,現在陳將軍說,搶來的糧吃完了就沒了,種出來的糧年年有,我才活明白過來。”
陳沖沒多說,隻朝城裏的粥鍋抬了抬下巴:“先去喝碗粥,暖暖身子。想留下,就去阿禾那兒登記個名字,按個手印,以後就是臨丘的人了。”
老漢捧著那碗熱粥,喝得直打嗝,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半天說不出話。等他緩過來,才指著酸棗叢後麵說:“還有……還有幾十口子,都是俺村裏的,躲在後山破窯裡,俺來看看風聲,要是你們真是好人,俺就把他們都叫過來。”
這一上午,臨丘城門口就沒斷過人。先是老漢叫來的幾十口子,扶老攜幼的,個個瘦得隻剩皮包骨,看見粥鍋就往前湊,又怕被趕走,縮手縮腳的。阿禾抱著花名冊坐在城門口的石墩上,鼻尖凍得通紅,鼻涕凍成了冰溜子,他一邊給流民登記,一邊抽搭:“王老五,四十二歲,妻李氏,子王留根,年五歲……張氏,三十八歲,夫死於銅馬,攜女張丫,年三歲……”硃筆在紙上飛快地劃,洇開的紅印像落在紙上的梅花,他一邊寫一邊哭,說“二狗哥、大柱哥,你們看見沒?又有這麼多人活下來了,你們的命沒白費”。
有個二十齣頭的後生,叫狗剩,之前被銅馬軍抓了壯丁,逃出來後躲在山裏,看見革軍的人,想偷偷混進來偷塊餅,被李二狗攔住了。他嚇得跪在地上,磕得頭咚咚響,說“俺餓,俺娘病在破窯裡,俺就偷塊餅給娘吃,俺再也不敢了”。陳沖沒罵他,隻讓小六子的媳婦盛了兩大碗粥,又裝了半袋麥種,遞給他:“偷啥?想要就來拿。你娘病了,去城裏的廂房住,那兒暖和,讓阿禾給你記上,以後出工幹活,按工分領糧,再也不用偷。”
狗剩捧著粥和麥種,哭得直不起腰,當場就給陳沖磕了三個頭,說“俺以後跟著你們,讓俺幹啥就幹啥”。他回去把娘接過來,住在之前修好的營房裏,當天就跟著李二狗去搬石頭修城牆,肩膀磨破了皮,血滲在破布上,硬邦邦的,也不肯歇。
到了晌午,城門口已經排了長隊,一天就來了兩百多口子。陳沖站在城樓上往下看,城外的空地上已經搭了十幾個臨時窩棚,都是流民自己用茅草和樹枝搭的,雖然簡陋,卻有了人氣。小六子的媳婦帶著幾個婦女在粥鍋邊忙活,鍋裡的粥熬得稠,每個人都能盛滿一碗,她還給每個小孩塞半塊餅,說“慢點兒吃,別噎著,以後天天有”。有個老太太,懷裏抱著個剛滿月的小孫女,之前被銅馬軍搶了唯一的母雞,看見城門口溜達的雞,蹲下來摸了摸,雞也沒跑,她哭了,說“這雞跟人一樣,也能安心活了”。
趙破虜從城下上來,左臂的舊傷裹著破布,滲著暗褐色的血,他皺著眉說:“今天來了兩百多,明天估計更多,糧隻夠吃一個月,麥種還差二十石,要是再來幾百人,就撐不住了。”陳沖沒說話,隻從懷裏掏出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又掏出幾枚,塞給趙破虜:“去附近的村子換點糧,就說革軍用銀角子換,絕不白拿。再讓老周帶人把城外那上千畝荒地翻了,分給流民,每戶五畝,給種子給農具,秋收後隻交一成糧充公用,其餘全歸他們自己。”
他又對阿禾說:“登記的時候,把規矩說清楚:第一,凡入臨丘者,必須登記姓名、籍貫、家中人口,隱瞞者逐出;第二,不得搶奪他人財物,不得偷盜營中糧秣,違者罰做十日苦工,屢犯者逐出;第三,有勞動能力者,每日需出工開荒、修城,按工分領糧,不出工者不領糧;第四,分得的田地,永不收回,秋收後隻交一成糧;第五,若有外敵來犯,需聽從號令,共同守城。規矩要講明白,不能含糊。”
阿禾趕緊點頭,把規矩一條一條寫在花名冊的扉頁上,用硃筆圈了,逢人就念一遍。有個流民頭目,叫劉三,之前帶著幾十個人在山上當土匪,聽說臨丘有飯吃,想帶著人來搶,結果走到城門口,看見大家都在幹活,沒人搶東西,粥鍋邊排著隊,沒人插隊,就主動過來投誠。他給陳沖磕了頭,說:“我之前搶了半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公道的隊伍,以前跟著銅馬,搶來的糧分給頭領,我們喝湯,現在你們分地給我們,自己種自己收,我以後再也不搶了,跟著你們種地。”
陳沖按規矩給他登記了,分了五畝地,又給了他一把鋤頭。劉三當天就帶著他的人去開荒,幹得比誰都賣力,說“這地是自己的,種多少都是自己的,比搶強一萬倍”。
傍晚的時候,陳沖又站在城樓上,風刮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味道,還有粥的甜香,混著麥苗的嫩香。城外的窩棚又多了幾十個,炊煙一縷一縷飄起來,有個叫王留根的小孩,在剛翻的地裡跑,手裏攥著半塊餅,笑得咯咯響。阿禾的花名冊已經厚了一截,他坐在城門口的石墩上,一邊曬一邊念名字,硃筆在最後一頁工工整整地寫:“建武元年三月初一,臨丘接納流民二百七十口,銅馬降卒劉三部四十二人歸附,定五條規矩,分地一千畝,發麥種三十石。革軍元年三月初一,同紀。”
小六子扛著長矛從城下上來,矛桿上媳婦纏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將軍,俺媳婦說,等麥子收了,要給所有流民熬三大鍋粥,放蔥花,香得很。還有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俺媳婦把它掛在城門口的酸棗樹上,說讓狗娃看著,咱們的臨丘越來越熱鬧了。”他指著酸棗樹,那隻鞋底在風裏晃,紅線頭被夕陽照得發亮,像誰在眨眼睛。
陳沖摸了摸懷裏的銀角子,又看了看城外的流民,他們有的在搭窩棚,有的在翻地,有的在煮粥,笑聲混著風聲,飄得很遠。他知道,這些流民不是負擔,是革軍的根。之前在昆陽,他們靠五千弟兄守住了城,現在在臨丘,靠這些願意跟著他們種地的百姓,才能守住根。銅馬軍搶糧,更始軍搶地,隻有革軍給百姓地種,給百姓飯吃,這樣的隊伍,纔不會被打垮。
遠處傳來老周的罵聲,他正在給流民算工分,罵一個偷懶的後生:“狗日的你少幹了一筐土,還想領滿工分?再偷懶老子砍了你的頭當夜壺!”可罵歸罵,他還是把那後生的工分記上了,說“下回再偷懶,老子真砍你”。後生紅著臉,趕緊去搬磚,幹得滿頭大汗。
陳沖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轉身往城下走,破棉襖的衣擺晃了晃,懷裏的銀角子和那隻鞋底硌得掌心發燙。他知道,臨丘不再是那個廢棄的破城了,是這些流民的家,是革軍的根。風又吹過來,革字旗獵獵作響,破洞裏的夕陽照在綠油油的麥苗上,暖得很,像在說,這日子,才剛剛開始。而更遠的山路上,還有更多的流民正往這邊走,看見臨丘的城牆和旗子,加快了腳步,因為他們知道,那裏有飯吃,有地種,有活著的希望。這希望,比任何皇帝的封賞,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