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的夜比白天更冷,風刮過坡上枯黃的茅草,發出嗚嗚的悶響,像誰在遠處的漳河邊上哭。窩棚區的篝火大多滅了,隻剩陳沖窩棚前那堆還亮著暗紅的餘燼,鬆枝燒到了頭,偶爾爆個火星子,濺在凍得硬邦邦的土上,很快就熄成了黑點。趙破虜掀開破棉門簾鑽出來,左臂的舊傷被冷風一激,疼得他皺了皺眉,裹傷的破布滲著暗褐色的血,硬邦邦地蹭著甲葉。他腳上裹著小六子媳婦納的厚布襪,踩在凍土上悄無聲息,走到陳沖身邊蹲下來,往餘燼裡添了根乾鬆枝,火光“呼”地亮起來,照見他臉上那道從鬢角劃到下頜的舊疤——是昆陽之戰時被莽軍流矢擦的,這麼多年了,陰雨天還隱隱發疼。
陳沖沒睡著,靠在窩棚的木柱上,懷裏揣著劉秀的信,還有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硬邦邦的東西硌得胸口發暖。他聽見動靜,睜開眼,沒說話,隻往旁邊挪了挪,讓趙破虜坐得近些。趙破虜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半天沒開口,直到鬆枝燒得劈啪響,才啞著嗓子說:“剛聽巡夜的王石頭說,南邊來的探子回報,更始的朱鮪已經派了兩萬兵往河北來了,說是要打劉秀,已經從洛陽過了黃河,離邢台不到百裡。”他頓了頓,左臂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疼得抽了口冷氣,“劉秀那邊也在調兵,把銅馬的降卒編了三萬,駐在鄗縣北邊,防著朱鮪。現在河北天上兩個太陽,一個是洛陽的更始漢,一個是鄗縣的建武漢,都喊著自己是正統,要收攏天下兵馬。咱們夾在中間,總得選一邊站吧?不然兩邊都要打我們,西邊三十裡的豪強劉岱也盯著我們的地,銅馬的餘部還在搶糧,這局麵,撐不了多久。”
陳沖沒接話,隻伸手從懷裏掏出劉秀的信,粗麻紙被體溫焐得發軟,他展開,指尖蹭過“皆為百姓計”那幾個字,硌得指腹發疼。他又摸了摸懷裏的銀角子,那是小六子當初從自己嘴裏省下來給他的,上麵的“革”字刻得深淺不一,是山裏的鐵匠用鑿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他把信折起來,重新揣進懷裏,聲音穩得像坡下凍了半尺的土:“選邊?選了更始,朱鮪能容得下我們?當年在南陽宮,他摔杯為號要殺我,現在劉玄還在洛陽當皇帝,他能忘了昆陽的仇?選了劉秀,他剛稱帝,腳跟還沒站穩,手下的豪強剛歸附,心不齊,說不定哪天就有人打著他的旗號來搶我們的地,到時候我們是打還是不打?”他往餘燼裡又添了根鬆枝,火光更亮了,照見他眼底的紅血絲,是連日沒閤眼熬出來的,“現在選邊,就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更始要打劉秀,劉秀要防更始,兩邊都沒功夫理我們這幾千泥腿子,等他們打完了,或者打累了,我們再說話,那時候纔有資格選。”
趙破虜揉了揉左臂的傷,疼得額角冒了汗,他想起昆陽之戰時,這處傷是被滾木砸的,當時陳沖撕了自己的破棉襖給他包紮,說“老趙,你要是死了,誰幫我翻地”。他嘆了口氣,說:“可要是一直不選,兩邊會不會覺得我們是牆頭草,到時候一起打過來?還有,銅馬的人還在搶糧,劉岱的塢堡牆頭上架著弩機,天天派家奴來罵,說地是他的祖產,再過半個月開春種地了,他們真要派兵來搶,我們怎麼辦?現在囤的糧隻夠吃兩個月,開春的麥種還差三十石,要是銅馬的人再來搶,或者劉岱封鎖道路,我們連種都播不下去,百姓就要餓死。”
“所以纔要先把自己做強。”陳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卻比火光還讓人踏實,“第一件事,開荒。現在坡上還有五百畝荒地沒翻,趁著開春前全部翻完,把凍土曬透,等開了春,撒上麥種,多施草木灰,爭取今年收兩千石糧,夠我們吃一年還有富餘。第二件事,收攏流民。銅馬的人大多是饑民,不是天生的壞人,昨天王家村的老漢來說,銅馬有個叫張大眼的頭領,帶了八百人,在漳河邊紮營,缺糧,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派個小校過去,送五十石糧,告訴他們,隻要不搶百姓,我們就給糧,願意歸附的,給地種,給農具,不願意的,井水不犯河水。第三件事,加固塢堡。把坡上的圍牆再加高三尺,挖兩道壕溝,架上滾木礌石,劉岱要是敢來,就讓他嘗嘗我們的厲害。”
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旁邊的鋤頭,鋤刃被磨得發亮,硬邦邦地硌著掌心:“我們革軍的旗,是自己打出來的,不是為了誰當皇帝。當年昆陽之戰,二狗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半塊雜糧餅,說‘等仗打完了,俺要給俺娘納雙新鞋底’;大柱被流矢射穿了胸口,最後一句話是‘俺家的地,別讓官府收了’;狗娃才十六歲,納了一半的鞋底,就死在伏牛山的追兵手裏。他們死,不是為了更始的江山,也不是為了劉秀的江山,是為了讓百姓有地種,有飯吃。這個根,不能丟。隻要我們守著百姓的地,護著百姓的糧,就算兩個漢打得天翻地覆,也動不了我們分毫。”
趙破虜沉默了。他想起當年跟著陳沖從南山出來,啃樹皮,喝雪水,被郡兵追得跳冰河,那時候沒想著要依附誰,就想著能活下去,能讓身邊的人活下去。他想起劉秀當年在昆陽,穿著半舊的灰布袍,鞋底磨穿了洞,蹲在田埂上跟他一起啃硬餅,說“我要去給百姓找個能插秧的地界”,那時候的他,眼裏沒有皇帝的影子,隻有百姓的飯碗。他嘆了口氣,說:“我懂了。當年跟著你從南山出來,就沒想過要依附誰,我們是為了自己,為了百姓。現在劉秀稱帝,更始還在,都是別人的事,我們的事就是把地種好,把人護好。”他從懷裏掏出個烤紅薯,硬邦邦的,表皮烤得焦黑,是之前小六子的媳婦塞給他的,遞給陳沖,“剛才小六子媳婦烤的,說你晚上沒吃東西,讓我給你。甜得很,你嘗嘗。”
陳沖接過紅薯,燙得他縮了縮手,掰開,甜香混著熱氣冒出來,暖得他鼻尖發酸。他咬了一口,紅薯的甜香在嘴裏散開,比之前吃的任何東西都暖。“小六子媳婦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他笑著說,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暖了些,“等開了春,讓她多種兩壟紅薯,給張大眼他們送點,他們餓太久了,吃點甜的,心就暖了。”他頓了頓,又道,“明天讓張栓再去趟鄗縣,給劉秀送封信,就說我們收到了他的信,革軍仍在邢州,守土安民,不相犯,若他有難,我們雖人少,也能幫襯一二。但是不用提結盟的事,我們不強求,他也不強求,大家各守各的百姓,挺好。劉秀不是王莽,他懂百姓的苦,隻要他不搶百姓的地,我們就不用怕他。但他現在坐在龍椅上,屁股決定腦袋,我們也得留個心眼,不能全信。”
趙破虜點頭,把紅薯掰了一半,塞進嘴裏,嚼得腮幫子都動了,甜香混著熱氣,暖得他左臂的傷都沒那麼疼了。“那我明天就去安排開荒的事,讓老周帶人翻地,小六子帶人去漳河給張大眼送糧,阿禾把花名冊整理好,把新歸附的流民名字都記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左臂的傷扯得他皺了皺眉,卻很快舒展開,“你早點歇著,連日沒閤眼,身體扛不住。”陳沖嗯了一聲,看著趙破虜掀開門簾鑽進窩棚,篝火的餘燼慢慢暗下去,隻剩一點暗紅的光。
他靠在木柱上,啃完剩下的紅薯,把薯皮埋在凍土裏,又摸了摸懷裏的信、銀角子、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硌得掌心發燙。風刮過來,那麵破“革”字旗在坡上獵獵作響,破洞裏漏出的星光,比任何時候都亮。遠處的漳河邊傳來流民的哭聲,混著更始軍隊的馬蹄聲,還有劉岱塢堡裡的酒肉香,但是這些聲音,都比不過窩棚裡小六子的鼾聲,比不過娃的哼唧聲,比不過守夜人的梆子聲——一下,兩下,沉穩得像革軍的腳步。他知道,路還長,但是慢慢走,總能走到頭。隻要根在,隻要還記著二狗、大柱、狗娃的遺願,記著百姓捧著熱粥的笑臉,就什麼都不怕。
他打了個哈欠,躺回窩棚裡,破棉襖裹得緊緊的,聽著風刮旗子的聲音,慢慢睡著了。夢裏全是綠油油的麥苗,沉甸甸的麥穗,還有小六子的媳婦在曬新納的鞋底,針腳密得能砸死人,陽光照在上麵,暖得很。遠處的梆子聲還在響,一下,兩下,像在說,這日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