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 第197章

南陽宮外的老槐樹落了半寸厚的黃葉，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踩上去沙沙響，像誰在撚著乾透的麥稈。陳沖勒住馬，抬手撣了撣夾襖袖口的補丁——那是小六子媳婦前幾日剛補的，針腳密得能砸死人，補丁邊磨得起了毛，蹭著腕骨有點癢，也硌得慌。他身後跟著五十個親兵，都是昆陽之戰活下來的老弟兄，老周攥著捲刃的刀走在最前，刀鞘撞在馬鞍上，鐺鐺的響，比風聲還亮；小六子扛著長矛，矛桿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秋風吹得晃，他半大的身子綳得筆直，眼睛盯著宮門口的守衛，像隨時要撲上去的豹子；阿禾抱著那本包著藍布的花名冊縮在最後，鼻尖凍得發紅——秋霜來得早，早上起來草葉上都掛了白霜，他指尖蹭過封皮上的補丁，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藍布上洇開小小的濕印。

他當然知道這是鴻門宴。朱鮪和楊伯安的算計，劉玄藏在龍袍下的猜忌，他門兒清。可他不能不來——不來就是公開反更始，現在革軍在弘農的根基剛紮下，水渠剛修了一半，百姓剛種下的冬小麥才冒了芽，真要打起來，弘農守不住，昆陽的百姓也要遭殃。他守的不是更始的皇位，是這五千弟兄的命，是幾萬百姓的飯碗，犯不著為了一口氣，把根基都賠進去。

“你們在宮外等著，沒我的令，不許進去，更不許鬧事。”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邊的親兵，指尖蹭過懷裏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硌得掌心發暖，“真要是我死在裏麵，你們立刻回弘農，守好水渠，護好百姓，等時機到了，再把革軍的旗升起來。”他說到“時機”兩個字的時候頓了頓，沒提劉秀，但是心裏清楚，河北的劉秀早晚要和更始撕破臉，到時候纔是他們的機會。

宮門口的守衛驗了腰牌，沒敢攔，隻是眼神躲躲閃閃的。朱鮪和楊伯安早等在殿外的台階下，朱鮪穿了身紫袍，腰上的玉帶晃得人睜不開眼，楊伯安還是那身湖藍色錦袍，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冷。

“陳將軍，大司馬等你好久了。”楊伯安拱了拱手，袖口的錦緞蹭過陳沖的補丁夾襖，硌得他腕骨發疼，“陛下特意吩咐，說昆陽大捷，將軍勞苦功高，今天這宴，是專門為你設的，其他人想蹭一口都沒有。”

陳沖沒接他的話，隻拱了拱手：“有勞大司馬和楊大人掛心。”說完就往殿裏走，朱鮪和楊伯安跟在後麵，腳步聲落在漢白玉的台階上，空曠得嚇人。

殿裏的茅香燒得濃，混著炙羊肉的膩味，熏得人睜不開眼。劉玄坐在龍椅上，穿了身綉著金龍的袍子，比以前胖了點，臉上是假得不能再假的笑，他手裏攥著個酒盞，盞壁上還留著之前陳沖敬酒時磕出的那個缺口——那是慶功宴上，陳沖不小心磕在案上的，當時滿殿的人都笑，說這是陳將軍替百姓謝恩的印記，現在劉玄攥著那個缺口，指節捏得發白。

殿裏還坐著幾個綠林的老將，成丹、王鳳都在，看見陳衝進來，都停了說話，眼神像刀子似的紮過來，空氣瞬間凝得能擰出水來。

“陳愛卿，快坐。”劉玄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聲音有點飄，“今天這宴，是朕和朱大司馬特意給你設的，你在弘農勞苦功高，朝廷沒忘了你的好。”

陳沖坐下來，沒碰麵前的酒盞。朱鮪端起酒杯，先乾為敬，酒液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紫袍上，暈開幾道深色的印子：“陳將軍，之前有人說你在弘農私自擴軍，不遵朝廷法度，現在看來都是謠言。將軍對朝廷忠心耿耿，陛下和我都看在眼裏，今天特意要加封你為征西將軍，統領隴右的軍事，替朝廷平定隗囂，你看如何？”

這話一出口，殿裏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陳沖知道，這是要奪他的兵權——隴右那地方窮得連老鼠都不打洞，隗囂的兵又悍，把他調過去，明擺著是要借刀殺人，等他死了，兵權自然就收歸朝廷了。

他沒直接拒絕，隻拱了拱手：“謝陛下和大司馬抬愛。隻是弘農剛安頓下來，百姓剛修完水渠，種下的冬小麥才冒芽，要是臣帶兵走了，水渠沒人修，冬小麥凍死在地裡，百姓又要挨餓。還請陛下和大司馬容臣再留三個月，等冬小麥收了，臣立刻領兵去隴右，絕無二話。”

楊伯安在旁邊冷笑一聲，袖口的錦緞蹭過桌沿，發出細碎的聲響：“陳將軍，朝廷的令是說發就發的，哪能容你討價還價？再說了，隴右的隗囂可是心腹大患，早一天平定，朝廷就早一天安心，你身為大將，難道要為了幾個百姓的莊稼，誤了朝廷的大事？”

陳沖沒理他，隻看著劉玄。劉玄攥著那個缺角的酒盞，半天沒說話，他其實不想殺陳沖——昆陽之戰的功勞擺在那裏，天下人都知道陳沖是守昆陽的英雄，真要殺了他，寒了義軍的心，更始的江山就更不穩了。可朱鮪和楊伯安一直在旁邊攛掇，他騎虎難下，隻能沉默。

殿後的珠簾動了動，隱約能聽見甲葉碰撞的聲音——是刀斧手埋伏在那裏，隻要劉玄一聲令下，就要衝出來砍人。老周在宮外的台階下聽得真切，攥著刀柄的手都出了汗，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來。他給身邊的親兵遞了個眼色，大家都攥緊了兵器，隻要殿裏有一點動靜，就衝進去拚命。小六子扛著長矛，矛尖在太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他咬著牙，心裏想著要是陳衝出事，他就先砍了楊伯安的腦袋當夜壺。阿禾抱著花名冊，眼淚掉得更凶了，他摸著封皮上的“革”字，想著要是將軍死了，這些陣亡弟兄的名字，就真的要被忘記了。

就在氣氛僵到極點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裏攥著加急的軍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河北急報！劉秀在鄗城稱帝了！國號還是‘漢’！還、還封了更始朝廷的一眾大臣為逆臣，說要興兵南下，討伐偽帝！”

這話像一顆炸雷，砸在殿裏每個人的頭上。劉玄手裏的酒盞“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幾瓣，那個缺角的位置裂得最碎，像他此刻的心情。朱鮪和楊伯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成丹和王鳳也坐不住了，紛紛站起來，吵著要調兵去河北打劉秀。

殿後的珠簾不動了，埋伏的刀斧手也停了動作。劉秀稱帝，比陳沖的兵權重要一萬倍——更始和劉秀正式決裂，河北的漢軍早晚要南下，這時候要是殺了陳沖，弘農的幾萬百姓要是反了，背後再被劉秀捅一刀，更始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陳沖抓住這個機會，站起來拱了拱手，聲音穩得像城根下的夯土：“陛下，河北事發緊急，臣願領兵去河北平叛，替陛下分憂。隻是臣的部下剛在弘農安頓，還請陛下容臣回去整備，三日之後就發兵北上，絕不讓陛下的江山有失。”

劉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點頭：“好！好！陳愛卿果然忠心！你先回弘農整備，河北的事，就全權交給你了！務必把劉秀那個逆賊給我剿了！”

朱鮪和楊伯安想攔，但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現在劉秀稱帝是頭等大事，殺了陳沖，誰來擋河北的漢軍？再說了，等陳衝去河北和劉秀拚個你死我活，他們再坐收漁利，也不是不行。

陳沖沒再多說，拱了拱手，轉身就往殿外走，腳步穩得沒有一絲慌亂，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夾襖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涼絲絲地貼在背上。

出了殿門，秋風吹過來，帶著外麵的涼意，陳沖深吸了一口氣，肺裡都是自由的味道。老周看見他出來，第一個衝上來，攥著他的胳膊，聲音都啞了：“將軍！你沒事吧？俺剛才都準備好衝進去了！”

小六子扛著長矛，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就知道將軍不會有事！剛才俺都看見殿後有刀斧手的影子了，正想著怎麼砍了呢！”

阿禾抱著花名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藍布封皮上，他抽抽搭搭地說：“將軍，二狗哥、大柱哥他們都看著呢，你不能有事啊……”

陳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又摸了摸阿禾的頭，沒說話，隻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望瞭望更始的宮牆——琉璃瓦在秋陽下晃得人睜不開眼，他想起幾個月前進宮的時候，劉玄還笑著說要給他封賞，現在卻要置他於死地，更始的氣數，真的盡了。

“回弘農。”他一夾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往城外跑去，五十個親兵緊跟在後麵，馬蹄踩在落葉上，沙沙的響，像誰在唱著一首關於歸途的歌。

出了南陽城，往北走三十裡，就能看見弘農的山影了。秋風吹過山穀，帶著鬆濤的聲響，還有新修的水渠裡流水的嘩嘩聲。陳沖勒住馬，回頭望瞭望南陽的方向，宮牆已經看不見了，隻有一縷青煙從城裏飄起來，混在秋風裏，慢慢散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銀角子，硌得掌心發暖，又想起劉秀稱帝的訊息——劉秀在河北稱帝，國號還是“漢”，這說明他沒忘初心，沒忘當年在昆陽城外田埂上說的“給百姓找個能插秧的地界”。更始的朝廷已經爛到根了，朱鮪和楊伯安隻會爭權奪利，劉玄隻會躲在深宮裏喝酒，這樣的朝廷，守著它做什麼？

他抬頭看了看弘農的山影，那裏有他的五千弟兄，有剛修好的水渠，有剛冒芽的冬小麥，有等著吃飽飯的百姓。革軍的旗雖然還沒升起來，但是根已經紮穩了，等時機成熟，等劉秀的漢軍南下，等更始的朝廷徹底垮台，他們就能把“革”字的旗，重新插在昆陽的城頭上，插在所有百姓能吃飽飯的地界上。

風又吹過來，帶著鬆濤的聲響，也帶著冬小麥的嫩香。陳沖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一夾馬腹，往弘農的方向跑去，馬蹄踩在落葉上，沙沙的響，像誰在輕聲說：這一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