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鮪書房裏的炭盆燒的是半濕的青岡木,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楊伯安搓著凍得發僵的手,袖口磨出的毛邊蹭得腕骨發疼。他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聽見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朱鮪裹著狐裘進來,臉上還帶著早朝時的陰鬱——方纔議事前,劉玄還特意問起昆陽的屯田進度,言語裏全是對陳沖的讚許,半句沒提綠林諸將的功勞,這讓他心裏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伯安你倒是沉得住氣,在這枯坐半日。”朱鮪解了狐裘扔在榻上,伸手烤了烤火,指尖沾著的炭灰蹭在錦袍上,暈開幾道黑印,“找我是為了昆陽的事?莫不是那陳伯昭又駁了你的麵子?我早說過,那人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你上次去勞軍,非要擺朝廷的譜,被他晾在城門口半個時辰,也是自找的。”
楊伯安趕緊站起來,躬著腰,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窗外的風颳走似的:“大司馬明鑒,下官哪敢怪陳將軍?下官今日來,是為朝廷安危著想。您也知道,昆陽之戰後,陳沖的名聲比陛下還響,潁川、南陽的百姓,隻知道有個陳將軍仁厚,不殺降,給分田,連陛下登基的事都沒幾個人提。下官前幾日去新野辦差,路上遇見三個逃難的婦人,一問才知道,她們是從綠林治下的潁川逃過去的,說‘跟著陳將軍能有飯吃,跟著朝廷還得交王田的苛稅’,這話傳出去,朝廷的臉麵何在?”
朱鮪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指尖在炭盆沿上敲得咚咚響,濺起幾點火星:“這陳伯昭,之前推了賞賜,我還當他真是什麼淡泊名利的君子,原來全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他不要金銀美女,是要民心,是要讓天下人都隻知有他陳沖,不知有更始朝廷!”
“大司馬一語中的!”楊伯安見他動了心,趕緊往前湊了湊,袖口蹭到了案上的茶盞,濺出幾滴冷茶,他也顧不上擦,“下官前幾日託人在昆陽打探,得知陳沖打著擴充革軍的旗號,從俘虜裡挑了三千精壯莊戶,現在革軍已有五千之眾。這些人都是他親手挑的,親自發的銀角子,親自給分的種子,他們隻認陳沖這個活菩薩,連劉大司馬的話都未必聽,更別說陛下和您了。名義上是擴充革軍守昆陽,實則是在培植私兵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更狠的:“還有更過分的,陳沖現在在昆陽給百姓登記戶籍,發放地券,那地券上隻蓋革軍的印,不蓋朝廷的官印。百姓拿了地券,隻知道是陳將軍給的地,哪還認朝廷的管轄?這昆陽現在哪裏還是更始的屬地,分明是陳沖的私人地盤!若是等他坐大了,再招個三五萬莊戶兵,到時候羽翼豐滿,別說大司馬您,就是陛下也壓不住啊!”
朱鮪的臉瞬間沉得像鍋底,他想起之前陳沖在朝會上推賞賜時說“革軍隻求百姓有地種,不求榮華富貴”,當時滿朝文武都誇他高風亮節,現在看來,全是套路——金銀美女算什麼?他要的是天下民心,是這更始朝廷的江山!他攥著茶盞的手背青筋暴起,瓷盞被他捏得咯吱響,最後“啪”地一聲,盞壁裂了道細縫,冷茶順著指縫淌下來,涼得他一哆嗦。
“這陳伯昭,好深的城府!”朱鮪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之前朕(他習慣性地把更始的“朕”安在自己身上,說完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咳了兩聲)……本官之前還覺得他隻是個不懂變通的武夫,沒想到他比誰都精。你可知他最近又做了什麼?他讓阿禾那個哭包,把昆陽所有投奔的百姓、新編的士兵,都登記在冊,那冊子上不寫‘更始X年’,隻寫‘革軍X年’,這不是明擺著要另立門戶嗎?”
楊伯安趕緊點頭,順桿爬道:“大司馬說得是!下官還聽說,陳沖最近在訓練新兵的時候,天天提昆陽之戰陣亡的二狗、大柱這些人,說他們的命換來了百姓種地的機會,要弟兄們記住這份恩。這話聽著是激勵士氣,可細想,他是在讓弟兄們記住他的好,不是記住朝廷的恩啊!現在昆陽的百姓,給陳沖立了長生牌位,每天早上起來先拜陳將軍,再拜天地,這哪裏還有半點朝廷的體統?”
這話像根針,紮得朱鮪心口發疼。他想起上個月成丹從昆陽回來,氣得拍桌子罵,說昆陽的百姓見了陳沖像見了活菩薩,見了綠林的人就像見了瘟神,連口水都不肯給喝。當時他還覺得成丹是誇大其詞,現在看來,全是真的。要是再讓陳沖這麼折騰下去,不用等王莽打過來,這更始的江山就要改姓陳了。
“走,跟我去見陛下。”朱鮪猛地站起來,抓起狐裘往身上一披,“這事不能再拖了,必須早做防範,不然等他養大了,咱們都得成了他階下的囚!”
劉玄剛批完一摞奏報,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指尖蹭到了龍椅扶手上缺了爪的蟠龍,硌得他生疼。他最近心裏也堵得慌,滿耳朵都是“陳將軍仁厚”“革軍不殺降”的傳言,連宮裏的太監宮女私下裏議論,都說陳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來救百姓於水火的,倒沒幾個人提他這個更始皇帝。剛才韓恭還稟報,說宛城街頭的說書人,講昆陽之戰講了半個月,隻提陳沖的謀略,提劉演的援軍,半句沒提他這個天子在後方坐鎮排程,這讓他越想越氣。
朱鮪進來行完禮,還沒開口,劉玄就先問道:“朱愛卿可是為了昆陽的事來?朕近日也聽說了些風言風語,說陳伯昭在昆陽私自發放地券,不遵朝廷法度,可有此事?”
朱鮪心裏一喜,知道劉玄早有猜忌,趕緊把楊伯安的話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末了又道:“陛下,陳沖名為擴充革軍,實為培植私兵,這五千人都是隻聽他一人的莊戶兵,現在又在昆陽收攏民心,發放私券,這是要架空朝廷啊!若不及時遏製,等他羽翼豐滿,怕是要生出事端。臣以為,可派成丹將軍帶兩千綠林精兵去昆陽‘協防’,一則幫著陳將軍守城,二則也能盯著他,免得他做出出格的事。”
劉玄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捏得發白,他想起之前陳沖推賞賜時說“革軍不為榮華,隻為百姓種地”,當時還覺得他高風亮節,現在看來,全是做給他看的——金銀美女他看不上,他要的是天下民心,是要把他這個皇帝變成擺設!他想起之前陳沖敬酒時,耳杯上磕出的缺口,當時還覺得那是陳沖不拘小節,現在想來,那缺口就像磕在他心口上,硌得他日夜難安。
“愛卿所言極是。”劉玄的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冰淩,“朕之前還覺得陳伯昭是忠臣,現在看來,他是功高震主,不知收斂!就按你說的辦,讓成丹帶兩千人去昆陽協防,順便傳朕的旨意,讓陳沖把昆陽的戶籍、地券都移交朝廷,以後由南陽郡守統一管理,革軍不得私自處置民務。另外,讓阿禾把革軍的花名冊也抄一份送到宛城,朕要看看,他這五千人,到底是不是隻聽他一人的私兵!”
朱鮪心裏一喜,知道這步棋走對了,趕緊躬身道:“陛下聖明!如此一來,既能遏製陳沖的勢力,又不至於打草驚蛇,等時機成熟,再慢慢收回他的兵權,也不遲。”
等朱鮪和楊伯安退出去,劉玄靠在龍椅上,隻覺得渾身發冷。他伸手摸了摸腰上那塊前漢宣帝朝的舊玉佩,玉質冰涼,像陳沖那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他之前以為陳沖不要賞賜是沒野心,現在才明白,野心最大的,恰恰是這種什麼都不想要的人——金銀美女、高官厚祿,這些東西他看不上,他要的是天下百姓的心,是要讓所有人都記得,是陳沖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地種,而不是更始朝廷。這樣的人,比劉演還可怕,劉演要的是皇位,陳衝要的,是整個天下的人心啊!
此時的昆陽城,剛結束了一天的訓練。陳沖站在北牆根下,看著阿禾抱著新做的花名冊跑過來,臉上還掛著淚,鼻尖凍得通紅:“將軍!今天又登記了三百多戶從汝南來的百姓,都發了地券,他們跪在地上給將軍磕頭,說要給您立長生牌位,俺……俺沒敢答應,都記在附頁上了……”
陳沖接過花名冊,指尖蹭過上麵工工整整的“革軍X年”字樣,又摸了摸磚縫裏塞著的紅線頭碎屑,那是小,隻要百姓能記住這些為他們死的弟兄,比什麼都強。對了,地券都蓋好印了吧?別讓百姓等久了,開春了就要耕地,誤了農時可不行。”
“都蓋好了!”小六子扛著長矛走過來,矛桿上媳婦纏的紅線頭被夕陽照得發亮,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俺剛才給新兵發銀角子,他們都哭了,說以前在莽子營裡,挨鞭子都挨不夠,現在陳將軍給銀角子,還給地,死了也值!俺還跟他們說,以後收了糧,要記得給陣亡的二狗哥他們燒點紙,不能忘了人家給的好。”
老周在旁邊訓新兵,捲刃的刀往地上砍得鐺鐺響,罵罵咧咧的:“都給老子聽好了!咱們革軍的規矩,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不糟蹋一棵莊稼!誰敢禍害百姓,老子先砍了他的頭!你們記著,這地是陳將軍給的,不是朝廷給的,但也不是老子賞你們的,是你們用命換來的!以後好好種地,把娃養大,別再讓人搶了你們的田!”
陳沖聽著老周的罵聲,嘴角扯出個淡淡的笑。他抬頭看了看城頭上的“革”字旗,破了好幾個洞的旗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夕陽的餘暉透過破洞灑下來,照在城外剛翻好的田地上,照在那些扛著鋤頭回家的百姓身上,暖得人眼睛發燙。他不知道宛城的朝堂上,已經有人要對他下手,也不知道成丹的兩千綠林兵就要開到昆陽,他隻想著,等開春了,把地都種上,等打完了洛陽,就把天下的王田都分了,讓所有莊戶人都能有地種,有飯吃。
晚膳是小六子的媳婦端來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麵撒了把醃菜,是李栓子的娘託人從汝南帶來的,說感謝陳將軍給了他家栓子一條活路。陳沖端著粥碗,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清輝灑在昆陽的城牆上,灑在那些剛插好的地界樁上,也灑在他懷裏那枚被焐得發燙的銀角子上。他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算計,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他更不知道,這輪明月,很快就會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而此時宛城的宮門外,朱鮪和楊伯安並肩走出來,楊伯安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低聲道:“大司馬,這下陳伯昭該知道厲害了,等成丹將軍到了昆陽,看他還敢不敢私自發放地券!”
朱鮪沒說話,隻是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和昆陽的是同一個月亮,可他心裏的月亮,卻矇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他知道,這步棋走完,更始和革軍的裂痕,就再也補不上了。而這一切,那個坐在昆陽城頭,隻想著讓百姓種地的陳沖,還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