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 第104章

嚴象那一聲“即刻鎖拿陳沖”的厲喝，如同在弘農郡城這潭本就暗流洶湧的深水中，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嗤啦作響的不僅是權力交接的餘音，更是無數人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高順率領的那一隊盔甲鮮明、殺氣騰騰的郡兵，蹄聲如雷、腳步鏗鏘地直撲西城舊吏舍的場景，幾乎在半個時辰內，便通過各種隱秘或公開的渠道，傳遍了郡城大小角落。驚恐、駭然、幸災樂禍、兔死狐悲……種種情緒在無數張麵孔下翻滾、交織。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那位曾在郡府偏廳侃侃而辯、又曾莫名被“釋放”的南山陳書佐，此番在劫難逃，頃刻間便要銀鐺入獄，乃至血濺當場。

然而，當高順帶著郡兵，粗暴地撞開那扇本就朽壞的木門，沖入那所破敗、空蕩、幾乎一目瞭然的舊吏舍時，預想中負隅頑抗或束手就擒的場景並未出現。院內空無一人，隻有秋風卷著幾片枯葉，在青石地麵上打著旋兒。屋內，一榻一幾，榻上被褥疊放整齊，幾上放著一卷翻開的、無關緊要的《地誌》，旁邊一盞早已涼透的油燈。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更無陳沖蹤影。

高順臉色瞬間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厲聲喝問負責“巡視”此巷的郡兵，得到的回答是：一個時辰前，還看到陳沖在院中掃落葉，後來那送飯的老蒼頭來了，進去約一刻鐘後離去，再後來……再後來似乎就未見陳衝出來了。

“搜！給我裡裡外外，掘地三尺地搜！”高順暴怒，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命令。郡兵們如狼似虎，將本就簡陋的吏舍翻了個底朝天，甚至撬開了幾塊可疑的地磚，卻連陳沖的一根頭髮絲都沒找到。那老蒼頭被即刻鎖拿，嚴刑拷問（其實不過是個又聾又啞的真老頭），除了嗚嗚啊啊，什麼也問不出來。

陳沖，竟在嚴象下令鎖拿、高順帶兵抵達前的這短短間隙，如同憑空蒸發一般，從這所處於半監視狀態的舊吏舍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訊息傳回郡守府，嚴象那張一貫沉靜如水的臉上，終於裂開了一道清晰的、名為震怒的縫隙。他沒有如尋常官僚般拍案怒斥下屬無能，隻是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手指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擊著光滑的桌麵。那敲擊聲並不響亮，卻彷彿敲在侍立一旁的郡丞張堪、都尉高順，以及聞訊匆匆趕來的楊伯安心頭，讓他們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

“好，好得很。”嚴象終於開口，聲音冰寒刺骨，目光掃過堂下眾人，“在本官治下，在郡城之中，在爾等眼皮底下，一個待罪之吏，竟能如此來去自如。高都尉，你這郡城防務，看來是形同虛設。”

高順噗通一聲跪倒，冷汗涔涔：“末將……末將失職！末將已下令封鎖四門，全城大索，定將那陳沖……”

“封鎖四門？全城大索？”嚴象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若還在城中，自是插翅難飛。可他若已然出城了呢？”

堂內一靜。楊伯安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上前一步，躬身道：“世叔，陳沖狡詐，定是早有預謀。其在郡城羈留數月，看似安分，暗地裏必是勾結了某些宵小，預留了退路。侄兒以為，他此刻，多半已不在城中，而是……已逃回南山老巢！”

嚴象微微頷首，這正是他所想。陳沖的“消失”，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精心策劃的逃脫。這恰恰證明瞭其心虛，也證明瞭南山，已然成了其抗拒王法的巢穴。

“既如此，”嚴象不再看跪地的高順，轉向張堪，“張郡丞，以本官名義，即刻行文黑石鄉南山屯墾營，令協理吏陳沖，接文後三個時辰內，必須親至郡府，就其所涉諸事，接受質詢。逾期不至，以抗命論處！”

這是第一道傳票。措辭尚算“客氣”，留有“質詢”餘地，但時限極短，三個時辰，根本不夠從南山往返郡城，這分明是逼其“抗命”。

傳令的快馬持著蓋有郡守大印的公文，星夜馳往南山。然而，次日午時，快馬帶回的，並非陳沖本人，也非其請罪文書，而是一封由南山“屯墾營”名義出具、蓋有陳沖那方“陳沖信印”（此印他隨身攜帶，被軟禁時也未被收繳）的簡短迴文。文中稱：“接郡府鈞令，本當即刻赴郡。然陳書佐自郡城歸來後，憂勞過度，加之秋寒侵體，突發急症，高熱不退，臥病在床，實難成行。懇請郡尊寬限數日，待其稍愈，必當親赴郡城領罪。”落款是“屯墾營代管吏阿禾頓首”。

“突發急症？臥病在床？”嚴象看著這份迴文，怒極反笑，“好一個‘突發急症’！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本官傳喚時病倒！此等託詞，欺三歲孩童乎？！”

他當即揮筆，寫下第二道傳票，措辭更為嚴厲：“著陳沖，無論病體如何，即刻由營中健卒抬送，限明日午時前，必須抵達郡府！若有延誤，或再行推諉，定嚴懲不貸！營中一應屬吏，若有隱匿、協助抗命者，同罪！”

第二道傳票再發。這次，連迴文都沒有等到次日午時。當夜，派去的信使便狼狽而回，臉上猶帶驚悸之色，稟報說公文是送到了南山穀口，但根本未能進入山穀。穀口新建的關卡處，守衛的士卒（皆著統一號衣，持矛佩刀，佇列森嚴）驗看公文後，一名看似頭目的黑臉大漢（後來得知正是趙破虜）冷著臉道：“陳書佐病重，無法見客，更無法遠行。公文已收到，待書佐病癒自會處置。爾等請回。”信使試圖強闖，立刻被數十支閃著寒光的長矛逼住，那黑臉大漢厲聲喝道：“屯墾重地，閑雜人等不得擅入！再進一步，格殺勿論！”信使見對方人多勢眾，殺氣騰騰，不似虛言，隻得退回。

“屯墾重地，閑雜人等不得擅入？格殺勿論？！”嚴象聞報，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熊熊怒火，猛地將手中那方珍貴的端硯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墨汁四濺！“反了！反了！這南山，是要公然抗命，是要造反！”

楊伯安在一旁，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惡毒的光芒，趁機添火：“世叔！陳沖此獠，擁兵自重，不服王化，今日敢阻郡府信使，明日就敢對抗天兵！其所謂‘臥病’，不過是拖延時間，整軍備武之藉口！此等逆賊，若不速除，必成大患！”

“傳本官將令！”嚴象不再猶豫，也無需再發第三道徒具形式的傳票，他麵沉如水，目光如刀，直接對高順下令，“高都尉，點齊郡兵八百，由你親自統領，即刻開赴黑石鄉南山！若那陳沖乖乖出來受縛便罷，若其再敢抗命，或南山賊眾敢有阻攔——”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準你臨機決斷，以武力彈壓！凡有持械對抗者，皆以叛逆論處，可就地格殺！務必將主犯陳沖及其骨幹黨羽，一體擒拿，押解回郡！”

“末將遵命！”高順精神一振，抱拳領命，眼中也閃過狠色。接連受挫，他也憋了一肚子火。

郡兵點集，需時不過半日。八百郡兵，已是弘農郡能動用的機動兵力大半，甲冑齊全，刀槍耀眼，在高順的率領下，開出郡城，浩浩蕩蕩，直撲西南方的伏牛山。馬蹄踏碎秋草，車輪碾過官道，捲起的煙塵在午後稀薄的陽光下，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沿途百姓驚惶走避，議論紛紛，皆知一場針對南山的腥風血雨，已然不可避免。

然而，當高順率領八百郡兵，於次日晌午，抵達伏牛山南麓、距離南山穀口尚有五裡的一處隘道時，前進的道路，被硬生生地擋住了。

擋路的並非天然的懸崖峭壁，而是人工設定的、綿延近百步的堅實路障。碗口粗的樹榦被削尖，交叉成拒馬，層層疊疊，堵塞了本就狹窄的山道。拒馬之後，是新壘起的、足有半人高的土石胸牆，牆上插著削尖的木樁。胸牆之後，影影綽綽，是數百名同樣穿著統一號衣、手持長矛盾牌、背弓挎箭的士卒，陣列嚴整，寂然無聲，唯有兵刃的寒光在秋日的山風中冷冷閃爍。一麵赤色的大旗，在陣後高處獵獵作響，旗上依稀可見“屯墾護田”四個黑色大字。

在拒馬與胸牆之間的空隙處，立著一人，正是趙破虜。他未著甲，隻一身半舊的號衣，按刀而立，身形挺直如鬆，臉上那道疤痕在陽光下更顯猙獰。他獨自一人，麵對八百洶洶而來的郡兵，以及騎在馬上、麵色鐵青的高順，毫無懼色。

“高都尉，”趙破虜的聲音粗糲沙啞，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山穀，“前番已言，陳書佐病重，無法見客。此處乃屯墾營防區，奉書佐令，嚴防盜匪流寇，保障屯田安靖。未有郡府正式公文（意指允許動武的明確命令）及書佐手令，任何人等，不得擅入。請高都尉率部退回，以免發生誤會，傷了和氣。”

“趙破虜！”高順在馬上厲聲喝道，“你睜大眼睛看看！本都尉奉嚴府君將令，提拿要犯陳沖！爾等竟敢設卡阻攔，刀兵相向，是想造反嗎？！速速讓開道路，交出陳沖，否則，大軍一到，爾等皆為齏粉！”

趙破虜眼皮都未抬一下，隻冷冷道：“高都尉，末將隻聽陳書佐之令。書佐有令，守好此山，護好屯田。沒有書佐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你說奉嚴府君將令，請出示正式調兵勘合及緝捕文書。若無，恕難從命。至於造反，”他猛地抬頭，眼中凶光畢露，手按刀柄，“我等在此屯墾，納糧繳賦，保境安民，何來造反？倒是高都尉，無端率兵逼近我營防要地，意欲何為？莫非是想縱兵為匪，劫掠我屯民血汗不成？！”

“你！”高順氣得渾身發抖，他雖有嚴象口頭“臨機決斷”之權，但確無正式下令攻擊南山、尤其是對方已明顯擺出防禦姿態的勘合文書（嚴象畢竟剛到任，許多程式未全）。他身後郡兵雖眾，但見對方守禦嚴整，士氣高昂，且據險而守，真要強攻，勝負難料，傷亡必重。

一時間，雙方在這狹長山道上對峙。秋風掠過山林，捲動枯草，發出嗚嗚聲響，更添肅殺。郡兵陣中，有人不安地挪動腳步，握緊了手中兵器。南山守軍則依舊沉默如山，隻有矛尖盾牌，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箭在弦，刀出鞘，氣氛緊張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隻需一點火星，便能引爆屍山血海。

高順臉色變幻，最終，他死死盯著趙破虜，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好，好一個趙破虜！本都尉今日記下了！你回去告訴陳沖，抗命不遵，阻撓官軍，此乃滔天大罪！嚴府君絕不會善罷甘休！讓他好自為之！”

說罷，他狠狠一勒馬韁，調轉馬頭，對身後郡兵厲聲道：“收兵！回城！”

八百郡兵，來得氣勢洶洶，去時卻難免有些灰頭土臉，在山道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沉默而壓抑的隊伍。趙破虜望著他們遠去的煙塵，緩緩鬆開了按刀的手，掌心裏，竟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嚴象絕不會就此罷休，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僅僅是郡兵，而是更正式、也更猛烈的雷霆之擊。他轉身，對身後嚴陣以待的士卒們沉聲道：“保持警戒，輪流休整。哨探放出十裡，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即來報！”

南山，這座在亂世中艱難求存的孤島，終於徹底扯下了所有偽裝，以一種強硬到近乎決絕的姿態，與代表著朝廷權威的郡府，形成了公開的、劍拔弩張的對峙。而這場對峙的結局，必將以無數的鮮血與生命來書寫。山雨欲來，黑雲壓城，真正的風暴，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