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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春天的絕密任務 第2章

作者:葛春天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5 08:53:46

第2章 洋行的門檻------------------------------------------,但沙麵島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國中之國”,連租界內的空氣都帶著一種傲慢的潔淨,街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榕樹,修剪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排排站崗的士兵。西式小樓錯落有致,紅磚綠瓦,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街上行走的洋人穿著筆挺的大衣,手裡拿著文明棍,神態倨傲;而華人則大多低眉順眼,穿著灰撲撲的長衫或短打,見了洋人便像老鼠見了貓,恨不得貼到牆根上去。,巨大的羅馬柱撐起門廊,門口兩頭石獅子威風凜凜,彷彿在嘲笑每一個試圖踏入這裡的華人,兩名身高兩米的錫克族衛兵頭戴纏頭巾,手持長槍,像兩尊黑鐵塔般守在兩側,目光如電,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也是彙豐銀行春節後擴招的日子。,早已排起了長龍,幾十名應聘者擠在一起,哈出的白氣在微冷的風中瞬間消散,這些人裡,有穿著嶄新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留洋學生,嘴裡嘰裡咕嚕說著蹩腳的英語;也有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手裡拿著父輩的名片,臉上寫滿了誌在必得;還有幾個像是私塾先生模樣的老學究,抱著線裝書,眼神裡透著幾分迂腐和期待。“張子衡”,顯得格格不入。,腳上的皮鞋擦得很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緊緊裹著一層厚厚的白紗布,隻露出幾根手指,看起來像是受了重傷,他戴著一頂禮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也不像其他人那樣交頭接耳,隻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喂,那個殘廢,”前麵一個留著分頭的年輕學生回過頭,輕蔑地打量著張子衡,“這裡不是收容所,手都廢了還來湊什麼熱鬨?打算盤靠的是手,你這隻手還能撥算珠嗎?”。,露出一雙渾濁且帶著幾分怯懦的眼睛,他用那沙啞奇怪的嗓音,結結巴巴地用帶著南洋口音的英語說道:“先……先生,我手冇廢,隻是燙傷了,我在南洋……做過賬房,心算……還可以的。”“心算?哈!”分頭學生嗤笑一聲,“這裡是彙豐,不是街邊的雜貨鋪!查爾斯經理最討厭那種隻會死算盤的土包子,你還是回去吧,彆在這裡丟我們華人的臉了。”,似乎被嚇到了,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言語,隻是在那低垂的眼簾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等那個叫查爾斯的英國經理出現。,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身材瘦高的英國人走了出來,他有著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麵孔,高鼻深目,眼神冷漠得像冰窖裡的石頭,這就是彙豐銀行廣州分行的經理,查爾斯。

在他身後,跟著幾個華籍高級文員,一個個點頭哈腰,像是跟班的小廝。

“安靜!”查爾斯用生硬的中文喝了一聲,聲音尖利刺耳,“所有人,按順序進來,記住,彙豐隻需要精英,不需要廢物,如果連基本的英語都聽不懂,或者連最簡單的算術都算不清楚,就趁早滾蛋!”

麵試開始了。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第一個進去的是那個分頭學生,不到三分鐘,他就滿臉通紅地走了出來,手裡捏著被揉成一團的簡曆,眼眶微紅,顯然是被羞辱了一番。

“連‘Exchange Rate’(彙率)都聽不明白,你也配進彙豐?”查爾斯的嘲諷聲透過門縫傳出來,“下一個!”

第二個是個戴眼鏡的學生,這次堅持了五分鐘,最後也是垂頭喪氣地出來,嘴裡還在嘀咕著什麼“不公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被淘汰的人越來越多,查爾斯的耐心似乎已經耗儘,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耐煩。他對華人的鄙夷毫不掩飾,彷彿這些人不是來應聘的,而是來乞討的。

終於,輪到了張子衡。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讓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下來,腳步也變得有些拖遝,他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走進了經理辦公室。

辦公室裡瀰漫著雪茄和皮革的味道,查爾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眼皮都冇抬一下。

“Name?”(名字?)查爾斯頭也不抬地問。

“Ziheng-Zhang”張子衡用那沙啞的嗓音回答,刻意放慢了語速,帶著明顯的南洋腔調。

查爾斯終於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張子衡身上颳了一遍,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隻包紮著的右手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Hand?”(手?)查爾斯指了指那隻手,“廢了?”

“No, sir. Burned.”(不,先生,燙傷了。)張子衡連忙解釋,臉上露出惶恐的神色,“But I can... calculate.”(但我能……計算。)

“Calculate?”查爾斯冷笑一聲,突然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彙票,猛地拍在桌子上,“好,那就讓我看看你的‘計算’能力,這是一張倫敦開出的英鎊彙票,上麵有三次背書,兩次彙率轉換,還有一筆扣除的手續費,給你一分鐘,算出它摺合多少廣東銀元,算不出來,就滾出去!”

那張彙票被甩到了張子衡麵前。

上麵的數字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手寫體,還有各種塗改的痕跡,英鎊兌先令,先令兌便士,再乘以當日倫敦對上海的彙率,再折算成廣州的市價,最後還要扣除百分之二的手續費和彙水。

這是一道極其複雜的複合運算題,即便是專業的會計師,拿著草稿紙和算盤,至少也要算上三五分鐘,而且,查爾斯給的彙率是今天早上剛變的黑市價,根本冇有寫在票麵上,需要憑記憶調用。

周圍的幾個華籍文員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們知道,這是查爾斯慣用的“下馬威”,專門用來羞辱那些自以為是的華人。

“開始計時。”查爾斯看了一眼懷錶,眼神裡充滿了戲謔,“六十秒,滴答,滴答……”

張子衡看著那張彙票,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為難,而是因為興奮。

這種題目,對他這個在當鋪乾了十年、練就了一身“一口清”絕活的朝奉來說,簡直就是小兒科,但他不能表現得太輕鬆,更不能太快。

他必須贏,贏得漂亮,卻又不能贏得太耀眼。

他緩緩伸出手,那隻受傷的右手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去拿筆,卻又停在了半空,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慌亂,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查爾斯眼中的笑意更濃了:“怎麼?怕了?我就知道,你們這些華人,離了算盤就是傻子。”

張子衡冇有說話,他隻是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

他的右手在桌下,在大腿的布料上,輕輕地、飛快地跳動了兩下。

那是打算盤的動作。

雖然冇有算珠,冇有聲音,但在他的腦海裡,一把無形的算盤已經劈裡啪啦地響了起來。

辦公室內,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像是在催命的鼓點。

查爾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眼神裡滿是戲謔和等待看好戲的期待,旁邊的幾個華籍文員也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個“瘸手”的南洋人會在什麼時候出醜求饒。

“三十秒。”查爾斯冷冷地報時,“如果你現在放棄,還可以少丟點臉。”

張子衡依舊低著頭,冇有任何動作,他的右手在桌下的大腿上,指尖卻在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飛快律動。

拇指推,食指撥,中指勾,無名指頂。

這是葛春天用了十年練成的“袖裡乾坤”,當年在德昌當鋪,為了在嘈雜的環境中快速估價,他練就了這手絕活:不用算盤,僅憑手指在衣袖內或大腿上的虛撥,就能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副精準的算盤影像,進行複雜運算。

此刻,在他的腦海裡,那把虛擬的算盤正以驚人的速度運轉。

“英鎊三百五十,先令十二,便士六……”

“彙率七又四分之三……”

“扣手續費百分之二……”

“彙水三分……”

無數個數字在他腦海中碰撞、分解、重組。那些複雜的分數、小數,就像是被馴服的野獸,乖乖地排列成隊,彙聚成最終的結果。

十秒。二十秒。

張子衡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不是因為緊張,而是為了演得更像,他在控製速度,故意讓腦海中的運算“卡頓”了幾下,裝作非常吃力的樣子。

“四十秒。”查爾斯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不耐煩,“看來你是真的不行了,來人,把他……”

“Sir.”(先生)

張子衡突然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帶著那種奇怪的南洋腔,但卻異常清晰。

查爾斯一愣,敲桌子的手停了下來:“你說什麼?”

張子衡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怯懦的眼睛裡,此刻竟透著一股奇異的平靜,他看著查爾斯,一字一頓地說道:“The total is... One thousand, two hundred and thirty-four dollars and sixty-five cents.”(總數是……一千二百三十四元六角五分)

全場死寂。

那幾個華籍文員麵麵相覷,有人甚至忍不住嗤笑出聲:“這就完了?瞎蒙的吧?這麼複雜的題,怎麼可能這麼快?”

查爾斯也愣住了,他冇想到這個“瘸子”竟然真的報出了答案,而且快得離譜。

“你確定?”查爾斯眯起眼睛,語氣中充滿了懷疑,“這可是精確到分的數字,如果你錯了,不僅會被趕出去,還會被列入黑名單,永遠彆想在廣州的洋行找到工作。”

“I am sure.”(我確定)張子衡點了點頭,語氣篤定,但隨即又露出一絲惶恐,彷彿意識到自己剛纔太過冒失,“Maybe... maybe it is luck.”(也許……也許是運氣。)

查爾斯冷哼一聲,轉頭對旁邊的高級文員喝道:“老田,馬上覆核!用算盤給我仔細算一遍!”

那個叫老田的文員不敢怠慢,連忙抓起彙票,拿出隨身攜帶的算盤,又翻出今日的彙率表,開始劈裡啪啦地計算。

辦公室裡隻剩下計算器按鍵的聲音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張子衡站在原地,垂著手,那隻受傷的右手依舊微微顫抖著,他低著頭,看似在等待審判,實則是在觀察。

他看到查爾斯眼中閃過的一絲不安,那是殖民者麵對未知力量時的本能警惕,如果自己能展現出超越常人的天賦,很可能會引起他們的懷疑,甚至被當成革命黨細作調查。

所以,必須把這個“神蹟”變成“巧合”。

一分鐘後,老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抬頭看向查爾斯,聲音有些發顫:“經理……冇錯,分毫不差。就是一千二百三十四元六角五分。”

“什麼?!”查爾斯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張子衡,又看了看那張複雜的彙票,“怎麼可能?就算是用計算器,也要一分鐘!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周圍的文員們也都驚呆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張子衡,剛纔那個嘲笑他的分頭學生如果還在,恐怕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這就是中式心算的極致,是十年苦功換來的碾壓,但在場的洋人和買辦們不懂,他們隻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感到一絲恐懼。

查爾斯的眼神變了,之前的輕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審視和警惕,他死死盯著張子衡,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你……到底是什麼人?在南洋學的什麼?為什麼能算得這麼快?”

危機來了。

如果回答不好,立刻就會被當成異類,甚至被當場拿下。

張子衡心中冷笑,臉上卻瞬間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他像是被嚇壞了,連連後退半步,雙手亂擺:“No, no! Sir, please dont misunderstand!”(不,不!先生,請彆誤會!)

他顫抖著拿起桌上的筆和草稿紙,手忙腳亂地在紙上畫了幾道亂七八糟的線條,然後指著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數字,結結巴巴地解釋道:“I... I didnt calculate it properly. I just... guessed!”(我……我冇有好好算,我隻是……瞎蒙的!)

“Guessed?”(瞎蒙?)查爾斯瞪大了眼睛。

“Yes! Yes!”張子衡拚命點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諂媚的傻笑,“In Nanyang, we have a game. We guess numbers for fun. I just... looked at the paper, and this number popped into my head. I thought maybe its right. Its luck! Pure luck!”(在南洋,我們有個遊戲,猜數字玩,我就是……看了看票,這個數字就跳進腦子裡了,我想也許是對的,是運氣!純運氣!)

說著,他還故意在草稿紙上胡亂寫了一堆錯誤的算式,然後指著那個正確答案,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喊道:“See! I wrote it down here by accident! I was just scribbling!”(看!我不小心寫在這裡了!我隻是碰巧而已!)

這一番表演,拙劣卻有效。

查爾斯臉上的警惕慢慢消退了,他看著張子衡那副冇見過世麵的蠢樣,聽著那蹩腳的英語和荒謬的解釋,心中的疑慮煙消雲散。

“哼,運氣。”查爾斯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看來華人果然還是靠天吃飯,哪怕有點小聰明,也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他眼中的光芒恢複了往日的冷漠和傲慢:“雖然手廢了,腦子也不太靈光,但這運氣……倒是不錯,彙豐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運氣。”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行了,你通過了,去人事科報到吧,記住,彆以為有點運氣就能翻天,在彙豐,規矩纔是最大的。”

“Thank you! Thank you, Sir!”張子衡如蒙大赦,連連鞠躬,臉上滿是感激涕零的表情,彷彿撿了一條命。

他彎著腰,退出了辦公室。

就在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憨厚和惶恐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而深邃的笑意。

“運氣?”他在心裡默唸,“查爾斯,你會為你的傲慢付出代價的。”

走廊外,寒風依舊,張子衡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人事科,他的右手依舊藏在袖子裡,但那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虛撥算珠的觸感。

第一步,成了。

他用中式的絕活碾壓了洋人的優越感,卻又用完美的演技將這份實力包裝成了可笑的“運氣”。在查爾斯眼裡,他隻是一個有點小運氣的殘廢南洋人,毫無威脅。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張子衡,”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歡迎來到獵場,現在,獵物已經放鬆了警惕。”

遠處,珠江水滾滾東流,彷彿在預示著這場風暴的來臨,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一個偽裝成綿羊的獵人,已經悄悄磨亮了獠牙。

通過了查爾斯的“運氣測試”,張子衡並冇有立刻鬆一口氣,他知道,在彙豐銀行,英國人隻是麵子,真正的裡子,複試掌握在那個叫陳庚泰的買辦手中。

陳庚泰,兩廣總督的親信,廣州商界出了名的笑麵虎,他不僅精通洋務,更深諳清廷官場的厚黑學,據說,他利用自己位置配合偵緝處在銀行裡安插了趙四眼等眼線,銀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直接捅到總督府去,對於同盟會來說,陳庚泰比那個傲慢的查爾斯危險一百倍。

複試地點不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大廳,而在大樓後院一間僻靜的茶室裡。

這裡佈置得古色古香,紫檀木的茶桌上擺著一套精緻的功夫茶具,角落裡燃著昂貴的沉香,煙霧繚繞,讓人有些透不過氣來,陳庚泰穿著一身綢緞長衫,手裡盤著兩顆核桃,正眯著眼聽戲台上咿咿呀呀的粵劇唱段。

“張子衡?”陳庚泰冇有回頭,聲音慵懶,卻透著一股子讓人背脊發涼的陰冷,“南洋回來的?聽說手傷了,腦子倒是靈光,連查爾斯那老鬼都讓你過了。”

張子衡微微躬身,姿態卑微到了極點:“陳老爺折煞小的了,那是小的瞎貓碰上死耗子,查爾斯經理心善,賞口飯吃,小的以後一定勤勤懇懇,不敢有半分懈怠。”

“哼,勤勤懇懇?”陳庚泰終於轉過身,那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張子衡,像是要把他皮肉剝開來看個清楚,“彙豐不是慈善堂,我們要的是信得過的人,你在那邊待了五年,南洋那邊現在可是亂得很,,孫文那幫革命黨,到處煽動造反,騙錢騙槍,你……冇被他們洗腦吧?”

這就是那道鬼門關。

回答“是”,那就是自認亂黨,立刻會被扭送官府;回答“不是”,若是表現得太激憤,又顯得欲蓋彌彰,像是潛伏的誌士,這是一個無論怎麼答都可能掉腦袋的陷阱。

張子衡心頭一凜,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他深吸一口氣,讓那股子沙啞的嗓音帶上幾分市井小民的圓滑和無奈。

“陳老爺,您這話可真是問到小的心坎裡去了。”張子衡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大仇深的表情,“小的在南洋,最怕的就是這幫革命黨,今天鬨罷工,明天搞起義,害得店鋪關門,生意難做,小的叔父就是被亂黨搶過一回,嚇得連夜把我送回國內,說是國內有官府坐鎮,安穩些。”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雪茄,雙手奉上,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這是小的從南洋帶回來的‘呂宋菸’,味道醇厚,專門孝敬老爺,小的就是個做賬的俗人,隻認銀元,不認主義,誰給工資,小的就給誰算賬,至於抓亂黨……”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冷漠:“隻要不耽誤小的做賬,官府要抓誰,小的絕不多嘴半句,甚至……若是有人想在彙豐搞事,小的第一個向老爺報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革命黨的厭惡,又展示了自己唯利是圖、膽小怕事的小人人設,對於一個隻想混口飯吃的底層職員來說,這纔是最合理的態度。

陳庚泰接過雪茄,放在鼻尖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有點意思,不像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學生仔,一個個看著就煩,我就喜歡實在人。”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信封,輕輕推到張子衡麵前:“既然你這麼實在,那我也就不瞞你,這是香山那邊剛送來的關於你的背景調查報告,你也知道,彙豐規矩大,入職前都要查三代,我特意派人去調查了所有應聘者,我也想看看你這個‘張子衡’,到底是不是真的。”

張子衡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同盟會的老同誌扮演的“叔父”,雖然事前演練過無數遍,但真到了這一刻,還是讓人手心冒汗,一旦露出半點破綻,今天走不出這個門不說,還會連累組織。

他強壓住心跳,裝作好奇又緊張的樣子,伸手想去拿信封,卻又縮了回來:“老爺明鑒,小的身家清白,絕無任何問題。”

陳庚泰盯著他的眼睛,突然冷笑一聲:“清白?哼,你那個叔父,鄰居都說他是個怪人,平時不怎麼跟人往來,家裡卻總有些生麵孔進出,你說,這正常嗎?”

來了!這是最後的試探!

張子衡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大悟的驚恐,隨即又變成了憤慨。

“陳老爺英明!”他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不瞞您說,小的叔父確實有點怪,他在南洋欠了賭債,被人追得緊,這才躲回鄉下的,那些生麵孔,多半是債主派來盯梢的,小的這次回國,也是想借彙豐的招牌避避風頭,要是讓那些人知道小的在這兒上班,恐怕會連累銀行啊!”

說著,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帶著哭腔喊道:“老爺,您可一定要替小的保密啊!小的隻想安安靜靜做個事,真的不想惹麻煩啊!”

這一招“以退為進”,徹底打亂了陳庚泰的節奏。

原本懷疑是革命黨聯絡點,瞬間變成了賭鬼躲債的家常裡短,這種貪生怕死、隻想抱大腿的形象,太真實了,真實到讓陳庚泰都覺得自己的懷疑有些多餘。

陳庚泰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子衡,眼中的陰鷙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優越感,他最喜歡這種有把柄捏在彆人手裡、隻能乖乖聽話的狗。

“行了,起來吧。”陳庚泰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許多,“既然是賭債,那就好辦,隻要你好好在彙豐做事,冇人敢來這兒撒野,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讓我發現你跟什麼亂黨有牽連,彆怪我不講情麵。”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張子衡連連磕頭,感激涕零地爬起來,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

“去人事科領工牌吧。”陳庚泰重新拿起核桃,恢複了那副慵懶的模樣,“記住,你的工作是我給的,好好乾,彆讓我失望。”

走出茶室時,張子衡感覺背後的衣衫已經濕透了。

他成功了,用最卑微的姿態,騙過了最狡猾的狐狸,他在陳庚泰眼裡,不再是一個潛在的威脅,而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拿捏、有把柄在手的可憐蟲。

他摸了摸袖子裡那張薄薄的工牌,上麵印著“見習文書:張子衡”幾個字,這張紙,是他進入虎穴的通行證,也是他遞給清廷的一封催命符。

入職第一天,張子衡被分配到了檔案室兼雜役間。

這是一個位於地下室角落的狹小空間,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發黴的紙張味和陳舊的墨汁味。這裡冇有窗戶,隻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整日搖曳不定。

和他一起入職的那幾個留洋學生,都被分到了寬敞明亮的業務大廳,穿著筆挺的製服,坐在高大的辦公桌後,神氣活現地接待客戶。而張子衡,隻能穿著灰色的粗布工裝,每天負責搬運沉重的檔案箱、打掃衛生、給洋人們燒水倒咖啡。

“喂,那個新來的!”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

說話的是個老文員,姓趙,人稱“趙四眼”,他是陳庚泰的親信,專門負責監視新人的動向,此人長得瘦骨嶙峋,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眼神總是像老鼠一樣在角落裡亂竄。

“愣著乾什麼?查爾斯經理的咖啡呢?要黑的,不加糖,溫度要剛好八十度!要是燙了或者涼了,仔細你的皮!”趙四眼頤指氣使地命令道,臉上滿是刻薄。

“是,是,趙爺,小的這就去。”張子衡連忙點頭哈腰,端著托盤一路小跑。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張子衡受儘了白眼和刁難,有人故意把墨水灑在他的新衣服上,有人把最重的檔案箱堆在他麵前,還有人當著眾人的麵嘲笑他那奇怪的口音和受傷的手。

張子衡從不反駁,總是低著頭,默默地承受一切,他表現得比任何人都勤快,比任何人都卑微,哪怕是被罵得狗血淋頭,他也隻是賠著笑臉,連連道歉。

漸漸地,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張子衡”是個徹頭徹尾的軟柿子,是個毫無威脅的庸才,連趙四眼也放鬆了警惕,覺得這個人不過是條搖尾乞憐的狗,根本不值得費心監視。

然而,在這副卑微的皮囊下,張子衡的眼睛卻像鷹一樣銳利。

每一次搬運檔案,他都會看似無意地掃視一眼檔案盒上的標簽。

“1910年彙款記錄……”

“金庫輪值表……”

“大班私人信件……”

他的記憶力驚人,隻要看過一眼,就能將關鍵資訊牢牢刻在腦海裡,他發現,金庫的鑰匙確實由查爾斯和陳庚泰各持一半,但每週三下午,陳庚泰會將鑰匙交給趙四眼保管,以便進行例行盤點,而那個時間段,查爾斯通常會去沙麵俱樂部打高爾夫,不在行內。

每一次倒咖啡,他都會豎起耳朵,捕捉那些大人物們閒聊中的隻言片語。

“聽說了嗎?昨天有一筆從總督府存入的钜款,數目大得嚇人……”

“是啊,約翰遜先生特意吩咐,到時候要加強安保……”

“哼,再多的錢,到了彙豐,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這天深夜,辦公樓裡的人都走光了,隻有張子衡還在檔案室裡“加班”整理檔案。

其實,他是在等一個人。

果然,冇過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趙四眼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瓶酒,顯然是想偷喝點公家的藏酒。

“誰?!”趙四眼看到人影,嚇了一跳。

“趙爺,是您啊。”張子衡連忙從陰影裡走出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小的見您這幾天辛苦,想著幫您把這幾箱陳年的賬本理出來,免得您明天還要操心。”

趙四眼定睛一看,是那個“新來的張子衡”,頓時鬆了口氣,隨即又露出一絲得意:“算你小子識相,怎麼樣,這幾天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張子衡連忙遞上一杯熱茶,“多虧了趙爺照顧,小的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以後還得仰仗趙爺多提點,這點南洋帶來的菸草,不成敬意,請趙爺笑納。”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包上等菸絲,悄悄塞進趙四眼的手裡。

趙四眼捏了捏菸絲,感受到那細膩的質感,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拍了拍張子衡的肩膀,語氣親昵了許多:“不錯,不錯,你這小子,雖然手暫時廢了,但眼力見還是有的,跟著我好好乾,少不了你的好處。”

“小的明白。”張子衡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寒光,“小的隻想安安穩穩混口飯吃,絕不給趙爺惹麻煩,若是有什麼需要小的跑腿辦事的,趙爺儘管吩咐。”

“哈哈,好說,好說。”趙四眼收了菸絲,心情大好,“行了,早點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個重要的盤點,你可得打起精神來。”

看著趙四眼哼著小曲離去的背影,張子衡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珠江,江麵上,幾艘巡邏的炮艦緩緩駛過,探照燈的光柱劃破夜空,像是在搜尋著什麼。

“第一步,成了。”張子衡低聲自語。

他成功地融入了這個環境,成功地降低了所有人的警惕,成功地在這個鐵桶般的彙豐銀行裡,撕開了一道微小的裂縫。

趙四眼,這個自以為是的監視者,已經成為了他手中的棋子,通過這個人,他可以接觸到更多核心機密,甚至可以想辦法弄到金庫的備用鑰匙模具。

他轉過身,回到那張破舊的辦公桌前,拿起筆,在一張不起眼的廢紙背麵,畫下了一個小小的標記,那是起義日期大概的倒計時。

窗外,風聲呼嘯,彷彿千軍萬馬在奔騰,而在這寂靜的地下室裡,一個孤獨的獵人,正在靜靜地編織著他的死亡之網。

“娘,您等著。”張子衡在心中默唸,“這世道,也該變一變了。”

夜更深了,彙豐銀行大樓像一隻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趴在江邊,它不知道,在它的心臟深處,一顆致命的炸彈,已經開始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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