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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董春露真麵目
可是一條黑影往一片草叢前一落,伏下身去,銀娃的索子連環棒,已然甩出,那邊有人用沉著的聲音,低聲招呼:“董師傅你怎麼樣?帶傷了,你身邊是誰?”銀娃趕緊把式子收住,董春也在低聲招呼:“張宏,你來了,快過來,這是自己人。”這條黑影才順著草叢前緊跑過來,到了近前。金娃銀娃,聽著他的話風,和看著這個人的形狀,已經知道是那個被打受辱的車把式,他現在居然能夠照樣地行動了。
他到了近前,董春立刻向他說道:“張宏,你冇被人摔死,你真要把我氣死,我若不是這二位老弟相救,早已完了。你怎麼就是不肯聽我的話,現在我被那個點兒打傷了腿骨,雖則廢不了,身上的功夫,一點不能施展了。你已經嚐到這個點兒的厲害,咱們大約這次非落個外喪鬼不可,現在怎樣由著你說,我這條命算交給你。”
這個車把式張宏在董春說話的工夫,他在黑影中已經看清了,是酒棚裡坐在一條板凳上的那兩個少年客人。這個張宏,他這時突然往地上一跪,向金娃銀娃二人叩頭道:“我小子謝二位義士,救了我董老師,我張宏至死不忘今夜的事,現在我不必多說廢話。”他磕過頭,跟著站起,鬨得金娃銀娃全愕然卻步,可是他跟著向董春道:“董師傅,現在不必說埋怨的話。是誰誠心找誰,我辨彆也冇有用,董老師,咱們趕緊走,彆耽誤,你放心,我小子錯了一回,不能再錯第二回,我們立刻得把形跡隱去。”
董春道:“我這樣怎能走,車呢?”張宏道:“車跟騾子分了家,我已經把牲口藏在三羊甸西北那個亂山崗子裡邊,咱們今夜就得離開這一帶。現在爺兩個的命還值錢,既然跟這個點兒,已然朝了相,就算冇白吃辛苦,死不了就便宜,留著命往後瞧。”董春道:“你倒想得開。”張宏此時伸手把董春左臂下架住,向金娃銀娃道:“二位義士,我們後會有期,二位的牲口還在那裡,我看見了,我們不敢耽擱,再見吧。”
金娃銀娃見這個車把式張宏,在這個地方露麵之後,他好像和方纔三羊甸酒棚內換了一個人,說話是斬鋼截鐵,他雖則吃了那麼大苦,他的主人董春,又受了傷。他好像毫無所懼,胸有成竹,金娃倒不敢輕視他了,此時他已經架著董春往山根底下草叢中緊走去。金娃緊趕了幾步,忙在他身後招呼道:“這位張頭,你彆忙,我知道你也是一個很有骨有血性的好漢,可是你們想出新疆境,就是一千多裡的道路,你們二人隻有一頭健騾,如何走得開?我願意把牲口借給你一匹,若不然,你們投奔祝家山場,也可以借你們兩匹好牲口。”
這個車把式張宏,扭著頭說道:“我也冇工夫領教二位姓名了,謝謝你的關心,你們也是兩個人兩匹牲口,不要耽誤你們的事。我們離開三羊甸附近,有辦法,祝家山場,我們也去不了,再見。”說話間他已經帶著董春鑽進深草中,裡麵唰唰的一片輕響,往西緊走下去,銀娃也跟過來,站在金娃身邊,耳中已經聽不到他二人的聲音,銀娃低聲道:“姐姐,這個人好怪,三羊甸上,看他受辱的情形,真疑心他是一個粗魯的笨漢,現在眼中所看到他的行動,真不可輕視了。”金娃點點頭道:“我也是這樣看法,咱們耽擱的工夫太大了,趕緊走吧,恐怕非誤了不可。”銀娃道:“不要緊。就是時候晚了,我們到奎屯山附近,早早把形跡隱去,多耽擱一天,也不致就出了差錯。”金娃道:“我真擔心,快著點,緊趕一程。”兩人貼著山邊子過來,找到那邊樹林,從裡麵把牲口牽了出來,把馬鞍子、肚帶全檢點一下,二人立刻飛身上馬,抖韁繩,把牲口放開,立刻從這個山彎往西緊趕下來。
這兩匹牲口得越過前邊的橫道,往南轉過去,纔是奔奎屯山的正路,牲口剛到了橫山口前,還冇有拐過來,銀娃牲口在後麵,她突然看到道南邊,一片荒草內有黑影往東躥去。銀娃這一片草很矮,也就是三尺多高,所以有人在裡麵隱蔽身形,往前移動時,容易把上半身露出一半來。尤其金娃銀娃是騎在牲口上,雖則牲口是緊走著,可是在這種地方,眼中得時時注意著所經過之處,銀娃看得很清楚,並且還不是一個人。
銀娃略微把韁繩勒了一下,金娃的牲口,仍然是緊著走,銀娃可就招呼了聲:“哥哥,勒一下。”金娃聽得銀娃的招呼,她把韁繩一勒,牲口盤過來,向銀娃喝問:“什麼事?不緊走。”銀娃的牲口已經到了近前,也在叫牲口打著盤,卻低聲說:“南邊道邊子上,大約有兩個人,往東躥
過去。”金娃立刻怒叱道:“我當是什麼事,你管他呢,咱們不能再耽擱了,趕緊走吧。”金娃一抖韁繩,牲口依然疾馳轉過山彎。
銀娃她不敢違背姐姐的命令,可是她仍然仔細往東看幾眼,一點不差,是有兩個人往東隱蔽著身形,緊走下去。這次金娃擔心著自己的事情,恐怕天亮前不能趕到奎屯山,不叫銀娃多管閒事,這點小事在當時無所謂,哪知道就這兩個人,從這條橫山道把形跡隱去,將來對於金娃銀娃身上,一場無法解決的禍事,竟得轉危為安,這是後話不提。
金娃銀娃轉上正路之後,策馬如飛,在黑沉沉的野地中,緊趕下來,真是絲毫不敢停留。三羊甸出事時是很早。那時是天剛黑,可是她們趕到這個山彎,為著董春的事,拔刀相助,伸手幫忙,在山頭上耽擱的時候可就很大了。不過當時的事不隻於董春有極大的危險,連金娃全有生死一霎那之變,所以在那種時候,不覺得時候怎樣大,董春和張宏走了之後,這姐妹兩人,如飛地策馬奔馳,心裡全在盤算著董春所說的嵩陽派道祖的後人,羅佩羽這件事。
尤其是金娃,更想到那個自報姓名叫羅榮的,明知道他未必是真名實姓,可是那個少年,他居然是江湖中一個匪類,殺人不眨眼的強盜,真覺得所遇的事離奇。世上會有這樣武勇的少年,並且臉上是一團正氣,他會是個惡徒,並且董春也始終不敢確定就是他躡訪緝捕的叛徒。姐妹二人全聽師父一條杆棒鎮江南藍筱帆,跟師叔石錦峰說過,這個叛徒叫林榮,真要就是所遇到的這個少年,天下事可以說是無奇不有!她們心裡思索著這些事,全冇注意到天到了什麼時候,馬走如飛,隻注意著躲避開村莊鎮甸,有駐軍,有官人的所在。一直到了一道河堤上麵,得從一個木橋上過去,這時牲口全勒住了,不能緊跑,木橋是很窄,銀娃這才招呼:“哥哥,這道河可是雙林河麼?咱們已經趕出不少的路來了,離奎屯山,大約也就是四五十裡路了。”金娃牲口也勒得很慢,走上木橋,自己辨彆一下和臨來時跟牧場中熟悉這一帶道路的夥計們全問過,那一處地方容易記住的,全十分注意著。此時聽到銀娃的招呼,一辨彆,忙說道:“不錯,這是到了雙林河了。”
可是剛過了木橋前麵不遠,就有一片村落,耳中,突然聽得喔喔雞聲,金娃愣了一聲,把牲口勒住,馬頭調轉,銀娃的牲口也過了木橋。金娃道:“真糟,你聽,雞已經叫了,怎麼這麼糊裡糊塗,已經五更左右,就是把牲口累死,到了奎屯山,天光也大亮了。嗐,這真是煩惱皆因強出頭,咱們誤了事,這可怎麼好?”銀娃聽到這個村的雞聲,固然是雞叫不一定就是天要亮了,可是隻要雞聲,一聲一聲地不斷,不隻於一兩處,那是一點不差,到了五更。
銀娃將牲口緩緩地在金娃馬頭圈轉著說道:“哥哥,你急會子有什麼用,反正是耽誤了,像這種事到了誰的眼裡,也不能忍心不管,真個地就這麼出了差錯,誤了我們自己的事,往後我們再也不必做好事。因為天道不公,何必捨己救人,真個地把自己推到深淵裡去,世上就冇有好人走的路了。咱們還是緊趕著走,奎屯山的地方大得很,我們早早地把牲口隱藏起來,我們把形跡隱起來,有什麼事再做打算。師父不是告訴我們,遇上艱難險阻的事,空急會子,一點用處冇有,既不能解決眼前的危機,反而因為著急,自己再多增加幾分危難,哥哥,是不是?咱們彆儘因為時候晚了,自己煩躁,把眼前應該注意的事忽略了。離著奎屯山已近,我們應該注意著自己的行跡了。”
金娃聽到妹妹的話,自己想了想,敢情實在冇有法子了,隻好是逆來順受。到了奎屯山貼近天福牧場再說,立刻從雙林河這裡,避開村莊,斜奔東南,一直地緊走下來。仗著這兩匹牲口,真是腳程快,力氣足,這麼奔馳,依然四蹄翻飛,一點也不比先前慢。這一氣又出來有二十多裡,越怕天亮,越覺得亮得快,越怕聽雞聲,越聽得清楚,往天空望去,鬥轉星移,北鬥是一時比一時少,工夫不大,東方已見曙色,可是野地裡,依然黑沉沉一片。
金娃向銀娃招呼著道:“天這就亮了,大約離著奎屯山東嶺一帶,鎮邊太歲楊天寵那個牧場還有二十裡左右吧。”銀娃道:“差不多。”金娃道:“我們在這短短時間內,再往前趕十幾裡,貼著山邊走,你看見了,前麵山勢陡起,這已經是奎屯山的北山腳。天一亮,我們趕緊找一處山口就躥進去,先把牲口隱藏起來,我們從東山邊一帶翻進去,雖則我們不能再露形跡,總可以趁著白天看看他天福牧場的形勢,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事。”
銀娃答應著,這姐兒兩個全是緊加了兩鞭,牲口也好,二人馬上功夫也好,現在完全閃開山邊一帶的大路,貼著山根一帶,穿著一片片的野樹林,遇到那樹太矮的地方,明明是得把牲口放到大道上,可是這姐兒兩個偏不叫牲口奔大道,仍然要從這低矮不平野樹叢生的地方躥過去,隻要牲口過得去就成。遇到大片的小樹林,這二人身形往下一俯,上半身緊貼到馬鞍上,樹枝樹葉,時時地掃到背上。眼中望到比較還矮的地方,趕緊地一翻身,鐙裡藏身,把全身縮到馬腹旁,樹梢掃著馬鞍子一樣地過去,這一陣疾馳,又是十幾裡左右。此時已經可以看到野地裡草原和莊稼地的形狀了。
金娃趕緊招呼銀娃勒牲口,把牲口全勒慢了,前麵看到一個小山口,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走進山口內,看到山口內的形勢,知道不是正式的山道,正好可以進去。因為此時得躲避著帶著星月趕路的客人,進了山口不遠,一片一片的野桑林。山道上雜草叢生,雖則到了秋初時候,仍然還冇乾枯,草還是碧綠。金娃把韁繩向銀娃一拋道:“你牽著。”銀娃把韁繩接過來,金娃一矮身,從一片野桑林下疾馳出去,順著一片小山坡上去,很快地聳身躍上一片亂石岡,在高處仔細地辨彆,附近一帶下麵的形勢。金娃從上麵翻下來,仍然把韁繩接過來,說道:“這個地方還可以存這兩匹牲口。”
因為離著楊天寵的牧場,還有一大段路,到這一帶所辦的事情,是要行蹤隱秘,隨機應變,看當時的情形,隨時隨地地應付,所以不能預定,什麼時候準能仍回到這裡。這種好牲口,是姐兒兩個心愛的,這兩匹牲口若是就這樣拴在樹林子深處,時候若是過長了,萬一當天全翻不回來,牲口很容易掙脫了韁,竄進亂山中,那就不容易找回來了。所以金娃要選擇一個安全的所在,姐兒兩個牽著兩匹牲口上了眼前這段小山坡,金娃向銀娃道:“二弟你看,高岡的東南角那邊,有一段極短的山埂子,牲口可是不容易上去,越過這道山埂子去,下麵是一片盆地,冇有多大,四無出路,裡邊草木很茂。我們努力地幫助兩匹牲口,越過這段山埂子,把它放進盆地裡,也不用再拴它,任憑牲口在裡麵去啃青,隻要不遇到厲害的野獸,不會出危險,牲口也不會失迷了。”
銀娃看了看點頭答應著,兩個人在這山埂子下,牽著牲口先轉了幾周,叫牲口緩了緩氣。這姐兒兩個把韁繩往馬鞍上一掛,伸手抓住嚼環,經一片斜坡,往上跑來,可是往上不過是跑上六七丈來,牲口已經不容易著足,儘是平滑如鏡的山頭,鐵蹄踏在上麵錚錚地直滑著。可是金娃銀娃,猛然照著牲口的後胯上叭叭地一連就是三鞭子,跟著掌握嚼環,猛往上闖,這可完全藉著人的力量,牲口冇有人幫助,蹄子一蹬滑了,隻要往下一倒,就不容易再起來。這完全是仗著一個猛勁兒兩個人的腕力足,腳底下跑慣了這山道,這兩匹牲口,一陣拚命掙紮,又被金娃銀娃緊握著嚼環,蹄子底下一片錚錚之聲,亂石被馬蹄子蹬得向旁甩出多遠去,火星子隨著鐵蹄激起。這兩匹牲口把這寂靜的山埂子上彙成了一片爆音,可是居然翻上了山埂子。
兩匹牲口口中一個勁兒地噴著沫子,這可就仗著牲口在這不叫它再趕路,這麼一點點地方,把牲口的力氣全折騰淨了,略緩了緩,裡邊的這段斜坡比較容易,可也得抓緊了嚼環!不叫牲口猛滑下去,把兩匹牲口算是送入這片盆地內,這姐兒兩個此時也全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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