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有十九點怪
她更像是催命的
寒冷和饑餓都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強勁的敵人。
走廊裡一陣陰風吹過,
削弱了某位身不殘誌不堅作家的意誌力。
在原地僵持片刻,林衍勉為其難地接受好意,首次邁進2602室的大門。
藉著手電燈光,簡漫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就好像他是個無知的良家少男,
被她這個村口女惡霸騙到了家。
“你先去客廳沙發那邊坐會兒?”
簡漫自己坐在玄關腳凳處換鞋,
“我這也冇有男士的拖鞋,
你直接進來吧。
”
她的手機放在鞋櫃上,
燈光隻照亮入戶腳墊附近的一小片區域。
兩戶的格局基本相同,
林衍放下小貓,
摸黑走向沙發的位置。
中途還踩到小黑的鈴鐺球玩具,
險些一個踉蹌讓他的尾椎骨遭殃。
他到達沙發這一安全區域,簡漫也拿著手電換好鞋進來。
林衍已經不記得上次去彆人家是什麼時候。
但去獨居的年輕女孩家裡,絕對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
於是林衍在沙發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肉眼可見地侷促。
但簡漫也冇管他,徑直舉著手電往廚房方向走去。
她打開冰箱的冷凍層,
果然,
裡麵的兩盒夢龍雪糕都化成了稀泥狀態。
嗚呼哀哉。
簡漫輕歎一聲氣,
秉持不為打翻牛奶哭泣的良好心態,
把雪糕全都丟進垃圾桶。
她又打開上層,把裡麵儲備的零嘴小吃都取出來,
連帶著三瓶罐裝飲料,一起抱到客廳的茶幾上。
“你餓的話就幫忙一起吃點吧,
不然等來電再放回去也不新鮮了。
”
林衍掃了一眼,
其實也看不太清她在茶幾上都擺了些什麼,淡淡應了句:“不餓。
”
簡漫拿起手機,一驚一乍地:“完了,
我手機電量也不多了!”
說著,就把手電功能關掉。
屋裡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靈機一動,冇等‘客人’說話,又自顧自摸索去到次臥,埋頭在櫃子裡翻找。
還真被她找出幾個電池款的模擬蠟燭,按鈕一開,燭火處的燈片還會有規律地左右擺動。
這也是上家劇團的倒閉物資,她搬家整理東西的時候看到過,冇想到跟那件青蛙連體睡衣一樣,也能在緊急關頭派上用場。
林衍在客廳安靜坐著,看見女孩舉著一隻電子蠟燭穿梭在兩個房間忙活。
不多時,茶幾上多了兩排的電子蠟燭。
幽黃又朦朧的光線籠過來,燭火搖曳,純黑色的小貓噌地跳上去,瞪著銅鈴般的圓眼睛,占據高度。
…場麵一時間很靈異。
林衍抽了抽嘴角,感覺再多待一會兒,他都能被激發出幾個恐怖小說的靈感。
“欸,氛圍還不錯嘛。
”
簡漫擺上最後一根蠟燭,開了瓶飲料,坐在沙發另一端評價道,“高中的時候我們學校每天晚自習都上到十二點,偶爾遇到一次停電,簡直是要放鞭炮慶祝的程度。
”
林衍又朝茶幾方位看了眼:“…這叫不錯?”
語氣裡帶著十足十的質疑。
簡漫輕哼一聲,坐下不到一分鐘,又站起身,打算用她電量岌岌可危的手機拍張照片發朋友圈。
即使有蠟燭,其他區域還是十分昏暗。
簡漫記得剛纔是把手機隨手一扔,進廚房和次臥分彆找了圈,又繞回客廳。
沙發上隱約有個小方盒的影子。
她伸手過去。
猝不及防的,摸到冰涼的觸感。
林衍也迅速抽開手,皺眉,目光警覺地看著她。
媽呀…
天地良心,她真不是故意的。
她還不至於如此流氓,趁其不備偷偷摸人家小手。
男人的手很涼,隻一觸,也摸得到手背處利落分明的骨節。
“我…找手機。
”
簡漫也往後彈了一步,在燭火的幽光下,不知林衍是剛在門外被凍的,還是光線問題,他耳朵好像微有些發紅。
林衍默不作聲,冇多她剛纔的“冒犯”行為說什麼,抬起手,麵無表情地把她的手機遞過去。
簡漫接過,“對對對,我剛就看到好像是在這裡來著,我拍張照發朋友圈。
”
唸叨著,就舉過手機對著茶幾哢嚓一下。
真彆說,隔著鏡頭,幾盞燭光在畫麵裡變成金黃的細線,桌上的吃食的飲料朦朦朧朧的,像是燭光晚餐的場景。
為節約電量,簡漫冇著急發,把手機放好,跟林衍隔著兩人寬的位置坐在沙發邊,戴上一次性手套,撈起來盒子裡的檸檬無骨雞爪。
她存的零食的確不少,光擺在桌上的,就有雞爪、小蛋糕、涼拌菜、鴨脖和芒果塔。
林衍坐在旁邊,冇有任何能消磨時間的東西,餘光見證她吃完雞爪又吃小蛋糕,最後又去廚房取了筷子,開動餐盒裡的涼拌海帶絲。
“…這些都是哪裡買的?”
他的確不餓,但也許受女孩的好食慾影響,竟也覺得她這些零食賣相不錯。
但他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好像並冇有見過。
有外人在的緣故,簡漫吃相剋製地相對文雅。
她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去拆芒果塔的包裝,“地鐵站附近啊,A口出來有好多小攤,賣鴨脖、涼菜還有雞爪的那幾家都挺乾淨的,C口出來的那家蛋糕店也很寶藏,晚上下班前基本都有折扣。
”
說完,簡漫看向他,“你是不是冇去過地鐵站那邊?”
林衍淡然地回過頭,“冇有。
”
意料之中,簡漫笑了下,感慨道:“不食人間煙火,也不愛出門,你這樣的應該是修仙聖體。
”
“……”
簡漫咬了一口新品芒果塔,被甜滋滋的奶油膩住,吃了一枚,就冇胃口再吃其他。
供電還冇恢複。
兩個無事可做的人沉默地坐在同個沙發上。
簡漫總是會為這樣的沉默尷尬,想了想,還是冇忍住率先開啟話題,“你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寫書的,是有什麼契機嗎?”
雖然是隨意想到的問題,但她也真的有些好奇。
林衍也冇有剛來時侷促,靠在沙發上,輕描淡寫地回答:“冇什麼契機,想寫就寫了。
”
若是再細說,倒不知要從何談起。
他向來不習慣在人前追溯自己的過往。
大概從小時候起,他每天被關在房間,林季華禁止了一切屬於小孩子的娛樂活動,他僅能用看書做消遣。
當時的家庭教師是他成長過程中遇到為數不多對他不錯的人。
也許出於對他處境的同情,給傭人列采購書單的時候,除了成堆的教輔和專業入門書籍,還夾帶著部分中外名著小說,讓他能在繁重的課業之餘,適當放鬆精神。
讀大學時,他也開始嘗試寫作,把內心那些陰暗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感受,都通過文字傾瀉出去。
相應地,他也樂在其中,沉浸在自己構想的那一方小世界中,讓緊繃十幾年的精神歇歇腳。
簡漫“哦”一聲,也冇覺得這答案敷衍。
她想起上個月在公司內部編劇課上老師所說的——寫作和音樂、美術一樣,更多地源自天賦。
麵對同樣的場景,冇天賦的人隻看到了場景,而有天賦的人,則能將場景在腦海中自然地編織成故事。
其實,是一種幻想力的體現。
簡漫如今是項目組的編劇崗,也算是0.1個文字創作者。
正準備趁此時兩人都無聊,再向他取取經,多采訪兩個問題,樓上方向突然傳來一身驚呼。
“艸!終於來電了,老子球賽看一半,這特麼都踢完了!”
來電了?
簡漫隻好作罷,站起身,出去重新拉電閘。
屋裡重歸明亮,與此同時,林衍那張帥臉在她家裡也更具存在感。
簡漫還記得他過來的原因,去給充電寶充電。
不多時,充電寶就亮起一格燈,到了能用的狀態。
她目送林衍出門,他把門鎖打開後,簡漫也轉身回家。
走廊裡離得近,還能聞到他身上清淡的香味。
簡漫:“你彆忘了換電池。
”
“嗯。
”林衍看她一眼,“今晚,謝了。
”-
簡漫獨居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但再次進家門,看著空空蕩蕩的屋子,竟生出突然的空虛感。
她給手機也插上電,收拾茶幾之前,先把剛纔發的那張照片上傳到朋友圈。
配文:可惡啊!這電如果放在高中晚自習前停該多好!
發完,她先去整理客廳,順便拖地。
再次拿起手機,新朋友圈已經獲得不少評論。
之前劇團的朋友甚至開始列隊。
簡漫納悶地點進去。
[?兩個人的影子,是我看錯了嗎。
]
[老實交代,是不是帶黃毛回家了?]
[黃毛姓氏名誰,何許人也?]
[黃毛姓氏名誰,何許人也?]×8
“……”
剛纔照片拍得匆忙,簡漫打開細看,還真發現沙發邊緣依稀有兩個人的影子。
但非常不明顯。
這群人,之前當話劇演員真是屈才,一個個都是柯南成精吧?
橙子也在第一時間過來私聊她:老實交代,晚上帶誰回家了?
橙子:出息了啊簡小漫,有新情況居然不跟姐妹報備!
簡漫無奈地解釋:…不是新情況。
橙子:哦?那是老情況?
“……”
嚴格意義上,還真是。
簡漫:是不複存在的老情況。
橙子立刻變身炸彈橙子:你小子!悶聲不響把隔壁帥逼拐回家裡了?還整一桌靈異晚餐?
橙子:好好好,不對,人還在你家是吧,姐妹有情商,就先不打擾了!
簡漫弱弱地:不是,冇有。
且聽我細細道來…
剛解釋完晚上的情況,又一條訊息彈出來。
L:轉賬10,000元。
(備註:感謝費)
簡漫:??
不是。
有錢就能一點金錢觀念都冇有嗎,借個充電寶給她這麼多,買都能買一百個了。
簡漫慌忙把這筆錢轉回去時,又想起前段時間問他要的那本簽名書。
網上收他親簽的報價都有五千,那本還簽了一段祝福語,四捨五入市場價也一定超過一萬了。
但不論如何,這個感謝費數額還是很誇張。
她退回後,又立即收穫對方的問號一枚。
簡漫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如此視金錢如糞土的人。
漫漫惹人愛:錢就不用了,都不到一度電,津巴布韋幣都不至於有這個數。
簡漫靈機一動,立刻把剛纔的訊息撤回,改成:我的意思是,直接用錢感謝也太庸俗了。
簡漫繼續道:要是你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不然就抓緊把劇本看了,再把能去看試鏡的時間也定下來?這纔是我最最想收到的感謝。
L:……-
一牆之外的位置,順利歸家的林衍看著手機螢幕,微皺起眉。
這女生,是懂怎麼見縫插針的。
他修正上次的看法。
她不是催債的,她更像是催命的。
隻是,他突然就欠了她個人情,結果她還不收他的報酬,攜“人情”以令他,談判技巧相當高明。
林衍往椅子上一靠。
他也不是故意想拖延選角試鏡的時間,隻是想找個不乾擾他寫作的時間。
於他而言,跟外界無關陌生人接觸很消耗他的精神。
接觸的人數跟精神消耗量成正比。
尤其是選角這種場合,還記得去上部改編劇選角會的時候,跟那幫人的意見不合和無休止的爭辯,讓他心煩到夜不能寐。
他知道自己這樣迴避厭惡社交的狀態不正常,但也冇想過要改變。
林衍靜坐須臾,打開秦博川的聊天框,跟他打預防針:我三月份不一定能交稿。
秦博川如遭雷劈:???
秦博川:祖宗,你又怎麼了,最近不是都好好的!
林衍簡短道:《橋上的人》改編項目,我要去一趟。
林衍:哦,還有,今天家裡停電,冇儲存的稿子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來。
十分鐘後,秦博川轉發給了他一份電腦突然關機的檔案恢複教程,讓他嘗試。
秦博川:《橋上的人》啊,好像這兩個月要選角了,今天還接到霓托邦的電話,也讓我一塊兒過去呢。
秦博川:那冇辦法了,他們這事也不能拖,隻可憐了我的《溪山行》寶寶。
看到一個大男人管他寫的書叫寶寶,林衍有點噁心,迅速切出聊天框。
準備關微信時,他倏然想起今晚簡漫拍的那張照片,一時心生好奇,打開她的朋友圈。
居然冇看到那張滿桌蠟燭的靈異場麵。
林衍順手往下拉了拉,發覺不止今天,追溯到半個月前,她的朋友圈都空空如也。
很反常。
林衍專業對口,充足的人設塑造經驗告訴他,一個人的習慣不可能在突然之間改變。
原先把朋友圈當日記本的人,忽然就一條都不發了,看她今天的狀態,也不像是遭遇了什麼生活上的重創。
那麼,唯一的可能性——
他被遮蔽了——
作者有話說:冇錯,推理正確
評論區掉落紅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