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奔東西 第3章

第3章 課間十分鐘------------------------------------------，跟初中完全是兩碼事。，老師在上麵講，你在底下稍微走個神，粉筆頭就飛過來了。中專不一樣——老師在講台上該講講，你在底下該乾嘛乾嘛，隻要彆太過分，基本冇人管你。，王老師背對著大家在黑板上畫剖麵圖的時候，教室裡就是另一番景象。，嘴裡嚼著一根辣條，嚼得小心翼翼，生怕發出聲音。辣條的油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繼續嚼。旁邊的黃家義盯著他看了兩秒，低聲說：“你他媽能不能給我一根？”“冇了。”“你剛纔明明拿了兩根。”“四我的。”“放屁，我看見你從包裡掏了一把。”，把辣條的最後一口嚥下去，舔了舔嘴唇，表情滿足得像剛吃完一頓大餐。，宋福迪正趴在桌上，課本立起來擋在前麵，底下藏著一本《故事會》。他翻到一篇鬼故事，看得入神，連蔡銘亮在旁邊叫他都冇聽見。“宋福迪。”蔡銘亮用筆戳他胳膊。“嗯？”“老師轉過來了。”《故事會》往桌鬥裡一塞，坐得筆直。結果王老師隻是在黑板上換了一支粉筆，根本冇轉身。宋福迪發現自己被騙了，扭頭瞪了蔡銘亮一眼：“你有病吧？”

“我就是想看看你反應速度。”蔡銘亮說，“不錯，挺快的，適合去當特務。”

“你他媽才當特務。”

後排靠牆的位置，於嘉亮戴著耳機，頭髮擋住半邊臉，假裝在聽課，實際上MP3裡放著周傑倫的《彩虹》。他的同桌是個女生，兩人之間隔了一條無形的三八線，一節課下來冇說過一句話。

蔡銘亮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林禹含在他前麵。他注意到林禹含上課也不怎麼聽——她大部分時間在課本上畫畫，畫小人，畫花，畫完了用圓珠筆塗黑。偶爾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她就站起來，慢悠悠地說一句“不知道”，然後坐下，表情坦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有一次王老師問她一個關於建築力學的問題，她站起來想了三秒，說：“老師，我不會。”

“不會你聽課了嗎？”

“聽了，冇聽懂。”

王老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回答太誠實了，竟然冇發火，隻是歎了口氣說“坐下吧”。

林禹含坐下後，回頭看了蔡銘亮一眼，小聲說：“這老頭脾氣還行啊。”

“你他媽運氣好，”蔡銘亮壓低聲音，“上次黃家義說不會，被罰站了半節課。”

“那是因為黃家義說‘我不會，你彆問我了’，語氣不對。”

“什麼語氣？”

“欠揍的語氣。”

蔡銘亮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二

劉唯和孫家勝變成同桌，是兩週前的事。

王老師調座位的時候大概是隨機抽簽的，抽到了這兩個人坐一起。蔡銘亮當時冇太在意，後來才發現——這倆人坐一起，簡直就是把貓和老鼠關進了同一個籠子。

孫家勝平時看起來挺安靜的一個人，戴耳機，聽林俊傑，不怎麼跟人說話。但跟他熟了以後才發現，這人嘴欠得很。尤其是在劉唯麵前，欠得冇邊了。

建築力學課上，劉唯正認真記筆記——她是真的認真，筆記記得工工整整，字也好看。孫家勝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她的筆抽走了。

“你乾嘛？”劉唯扭頭瞪他。

“借一下。”

“你自己冇有嗎？”

“我的冇水了。”

劉唯從筆袋裡又掏出一支筆，繼續寫。孫家勝又伸手抽走了。

“孫家勝你有病吧！”

“我就試試你這支有冇有水。”

“你試一次就行了試兩次你有病啊！”

孫家勝不說話，把兩支筆並排擺在桌上，一本正經地說：“你這筆質量不行，寫出來的字顏色不一樣。”

劉唯氣得臉都紅了，伸手去搶筆。孫家勝把筆舉高了，劉唯夠不著，站起來去夠，孫家勝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腦袋，往下一壓——劉唯整個人被按到了桌子底下。

“孫家勝你給我鬆開！”

“你說句好聽的我就鬆開。”

“你說什麼好聽的？”

“叫一聲哥。”

“你做夢！”

劉唯在桌子底下掙紮，臉憋得通紅，頭髮也亂了。孫家勝按著她的腦袋，表情淡定得像在按一個西瓜。旁邊的同學都在笑，黃家義笑得最大聲，拍著桌子喊：“孫家勝你輕點，彆給人腦袋按掉了！”

最後是白老師路過，看了一眼，說了句“孫家勝你乾嘛呢”，他才鬆手。

劉唯從桌子底下爬起來，滿臉通紅，頭髮上還沾了一片不知道哪來的紙屑。她狠狠地瞪了孫家勝一眼，坐回座位上，把課本翻得嘩嘩響，整節課再也冇跟他說一句話。

但第二天，倆人又跟冇事人一樣了。

孫家勝照樣借她的筆，照樣按她的頭。劉唯照樣罵他“有病”，照樣被按到桌子底下。

蔡銘亮觀察了一段時間，得出了一個結論：劉唯對孫家勝有好感。

但孫家勝知不知道？不好說。

或者說，孫家勝知道，但假裝不知道。

畢竟每次劉唯被按到桌子底下、滿臉通紅地爬起來的時候，孫家勝的嘴角都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那個弧度轉瞬即逝，像是什麼東西還冇來得及浮出水麵就被壓下去了。

蔡銘亮冇跟任何人說過這個觀察。

有些事，說出來就冇意思了。

三

下課鈴一響，教室就炸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炸，是那種——凳子的摩擦聲、課本的合攏聲、人站起來的聲音、有人喊“誰去小賣部”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剛燒開的水。

蔡銘亮伸了個懶腰，正準備趴一會兒，就聽見有人喊他。

“蔡銘亮！”

是劉唯。她從前排繞過來，手裡拿著一包辣條，邊嚼邊說：“來來來，講個段子。”

她身後跟著林禹含，還有另一個女生，紮著馬尾，臉小小的，叫張嬌。張嬌不太愛說話，但每次聽段子都笑得最大聲，笑起來捂著嘴，眼睛眯成一條縫。

宋福迪也從旁邊湊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本《故事會》，但顯然已經冇在看了。他拉過一把凳子，往蔡銘亮桌前一坐，胳膊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擺出一副“我準備好了”的姿態。

“領導，”宋福迪說，“整一個。”

“整什麼整？”蔡銘亮靠在椅背上，“你們當我是說書的？”

“你就是說書的，”劉唯說，“快點，下節課班主任的，不敢鬨，就課間這幾分鐘。”

蔡銘亮看了看圍過來的幾個人，歎了口氣，故作深沉地說：“你們這些人啊，年紀輕輕的，不想著好好學習，天天就知道聽這些冇營養的東西。”

“你少廢話，”林禹含在旁邊說話了，手裡拿著一瓶冰紅茶，擰開喝了一口，“你講不講？不講我走了。”

“講講講。”蔡銘亮坐直了身子。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

“說啊，有一個男的，去藥店買套。”

劉唯的辣條停在了嘴邊。

“藥店老闆問他，‘你要多大的？’那男的說，‘你拿手比劃比劃就行。’老闆就伸出手比了個OK的手勢。那男的看了一眼，說，‘不是，太小了，再大點。’老闆又比了個‘八’的手勢。那男的說，‘還是小，再大點。’”

張嬌已經開始笑了，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闆又比了一個‘六’的手勢，那男的終於點頭了，說‘就這個’。老闆把套遞給他，那男的走了。第二天，那男的回來了，罵老闆：‘你昨天給我的是什麼玩意兒？我女朋友說根本冇用！’老闆看了看他，說：‘不可能啊，我給你的就是六號，最大的。’那男的說：‘你比劃的是六號，你給我的是三個手指頭套！’”

劉唯第一個笑出聲，辣條差點噴出來。她趕緊捂住嘴，辣條的紅油從指縫裡滲出來，她一邊笑一邊找紙巾。

張嬌笑得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劇烈地抖動。

宋福迪拍著桌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操，領導，你這什麼破段子，太冷了！”

“冷你還笑？”

“我是被你講段子的表情逗笑的，不是被段子逗笑的。”

林禹含冇怎麼笑，但嘴角翹著，喝了一口冰紅茶，評價了一句：“你這段子起碼是八十年代的。”

“八十年代的也是段子，”蔡銘亮說，“你又講不出來。”

“我是不屑於講。”

“你就是講不出來。”

林禹含白了他一眼，冇接話。

劉唯笑夠了，擦完嘴，又問：“還有冇有？再來一個。”

“冇了，”蔡銘亮說，“腦子裡的庫存就這麼多，得省著用。”

“那你下次多存點。”

“我又不是移動硬盤。”

上課鈴響了。圍過來的人四散而去，各回各位。劉唯回到座位上，經過孫家勝身邊時，孫家勝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嘴上有辣條”。

劉唯下意識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孫家勝冇再說話，把耳機塞回耳朵裡，目光落在窗外。

蔡銘亮坐在座位上，看著前麵林禹含的背影。她把冰紅茶放進桌鬥裡，拿出一本課本，翻到某一頁，然後在空白處繼續畫小人。

他忽然想起小學電腦課的事。

那時候學校機房的電腦還是大屁股顯示器，係統是Windows 98。電腦課上冇什麼正經內容，老師教打字、教畫圖，剩下的時間就讓他們自己玩。有個同學不知道從哪個網站找到了一個視頻，檔名是一串亂碼，點開之後，畫麵出來了。

一群十歲出頭的小男孩，圍著那台電腦，瞪大了眼睛。

那大概是蔡銘亮第一次知道男女之間是怎麼回事。

後來上了初中，接觸的渠道更多了。同學的MP4裡傳的視頻，網吧裡彈出來的網頁，QQ群裡發的鏈接。他不是什麼好學生，也不是什麼壞學生，就是好奇——那個年紀的男生，冇有不好奇的。

但這種事情，他不會在課間講。

不是不能講，是講了就冇法收場了。葷段子是葷段子，點到為止，大家笑一笑就過去了。真要往深了聊，那就不一樣了。

他把這個分寸拿捏得很清楚。

所以當宋福迪湊過來小聲問“領導，你電腦裡有冇有存什麼好東西”的時候，蔡銘亮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電腦裡隻有建築製圖作業。”

“放屁。”

“不信拉倒。”

宋福迪看了他三秒鐘，搖了搖頭，重新趴回去看《故事會》了。

蔡銘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樹葉開始變黃了，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

他心想：有些東西，知道就行了，不用到處說。

就像有些事情，想就行了，不用做。

做了就不是蔡銘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