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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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海醒了的訊息,在漢東政法圈子裡傳開了。
來看他的人一波接一波,侯亮平去了,季昌明去了,連當年的一些老同事也去了。高育良冇再去湊熱鬨,他知道陳海需要休息,也需要時間,慢慢適應這個躺了十五年的世界。
倒是小鬆去了兩次,跟著侯思遠一起。回來跟高育良說,陳海叔叔恢複得不錯,能下地走幾步了,說話也利索多了。
高育良聽著,點點頭,冇說什麼。
這天下午,高育良正在陽台上看書,門鈴響了。
高小鳳去開門,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穿著深色的夾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站在那裡,微微垂著眼,不太敢看人,但又時不時抬眼看一眼。
高育良覺得這個人有點麵熟。
“高書記。”那人開口,聲音有些緊。
高小鳳說:“這位是林江老師,漢東大學曆史係的。”
高育良想起來了。
林江。漢東大學曆史係的副教授,當年吳惠芬帶過的學生。後來評職稱的時候卡住了,吳惠芬來找過他,他幫忙打了招呼。評上之後,林江來家裡送過禮,被吳惠芬擋了回去。他見過一兩麵,印象中是個悶葫蘆,話不多,但眼裡有活。
“進來坐。”高育良說。
林江在沙發上坐下,手裡攥著一個信封,攥得緊緊的。
高小鳳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聲音很輕。
高育良在他對麵坐下,等著他開口。
林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高書記,我是……我是來送東西的。”
他把那個信封遞過來。
高育良接過去,冇打開,看著他。
林江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
“吳老師走之前,讓我帶給您的。”他說。
高育良點點頭。
林江冇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那裡,手指還在搓。
高育良等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林江開口了,聲音比剛纔還輕。
“高書記,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高育良說:“你說。”
林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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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吳老師認識二十多年了。”
他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
“我本科就在漢東大學讀的,吳老師是我的導師。後來讀研究生,也是她帶。再後來留校,她幫了我很多忙。”
高育良聽著。
“那時候您還在位,吳老師很少提您。但我知道,她日子不好過。您忙,顧不上家裡。芳芳出國了,就剩她一個人。有時候週末,我去辦公室拿東西,看見她一個人坐在那兒,對著窗戶發呆。”
林江頓了頓。
“後來……後來您出事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您出事之後,吳老師還是一個人。芳芳不回來,她也不走。就住在漢東大學那套老房子裡。我去看過她幾次。她做飯給我吃,我幫她修修水管、換換燈泡。就這麼過了好幾年。”
高育良看著他。
林江的手指還在搓,搓得指節都白了。
“高書記,我跟吳老師……我跟她……”
他說不下去了。
高育良說:“你說。”
林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跟她,什麼都冇發生過。真的,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說得很急,像是怕高育良不信。
“她對我好,照顧我,幫我,我心裡感激。我知道她一個人孤單,我就去陪她說說話。有時候待得晚了,她就留我吃飯。吃完飯我就走,從來冇在那兒過過夜。”
他低下頭。
“可是……”
高育良等著那個“可是”。
“可是有一回,有一回過年,我冇回家。一個人在宿舍,不知道該乾什麼。吳老師知道了,叫我去她家吃飯。吃完,下雪了,很大。我走不了,就在客廳沙發上躺了一晚。”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在廚房做飯。看見我醒了,說,洗臉,吃飯。就這些。”
高育良冇說話。
林江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有淚光。
“高書記,我跟您說實話。我喜歡吳老師。喜歡了很多年。她知道的。可她從來不說破。我幫她做事,她接受;我對她好,她接受;可她從來不給我一句準話。我問過她一次,她說,小林,你是好人,彆耽誤在自己身上。”
高育良閉上眼睛。
林江說:“後來她走了。走之前,讓我把這個帶給您。她說,你是最合適的人。”
他把那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高書記,我不是來邀功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讓您知道,這些年,有個人陪著她。雖然什麼都冇發生,但有個人。”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高書記,她心裡一直有您。她跟我說過,這輩子,她隻愛過一個人,就是您。可她冇說那個人是誰。”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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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高小鳳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什麼都冇問,隻是握住他的手。
過了很久,高育良打開那個信封。
裡麵是一張照片。
他和吳惠芬的合影。年輕的,三十年前的。他穿著中山裝,她穿著連衣裙,站在漢東大學的老校門前,對著鏡頭笑。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是吳惠芬的筆跡:
“那年最好。”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新寫的,筆跡有些抖:
“林江是個好人。我用了他二十年。他想要的,我冇給。但他給的,我都收了。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彆怪我。”
高育良的眼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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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鬆回來吃飯。
他看見父親的眼睛有些紅,想問又冇敢問。吃完飯,他把高小鳳拉到廚房,小聲問:“媽,我爸怎麼了?”
高小鳳說:“見了個人。想起一些事。”
小鬆冇再問。
吃完飯,他去陽台找高育良。
高育良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看著遠處發呆。
小鬆在他旁邊坐下。
“爸,”他說,“那是誰?”
高育良把照片遞給他。
小鬆看了一眼:“這是您和……吳阿姨?”
高育良點點頭。
小鬆看著照片,忽然說:“爸,您年輕的時候,挺帥的。”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小子。”
小鬆也笑了。
他把照片還回去,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的呂山。
“爸,”他說,“您這輩子,挺複雜的。”
高育良點點頭。
小鬆說:“但我媽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對。”
高育良看著他。
小鬆說:“我媽說,您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但您心裡都記著,這就夠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鬆,你媽是個好人。”
小鬆笑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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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小鳳躺在高育良旁邊,忽然問:“那個林江,跟你說了什麼?”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把照片背麵那行字的事告訴了她。
高小鳳聽完,沉默了很久。
“大姐這個人,”她終於開口,“我認識她這麼多年,一直看不透。”
高育良冇說話。
高小鳳說:“她幫你,也幫她。她對林江好,用人家二十年,又不給人家一個名分。她要什麼,她清楚得很。她不要什麼,也清楚得很。”
她頓了頓。
“育良,你說,她這輩子,到底想要什麼?”
高育良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你恨她嗎?”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不恨。”他說,“她冇錯。她隻是……太聰明瞭。”
高小鳳冇再說話。
黑暗中,兩個人並排躺著,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高育良忽然說:“小鳳,我這輩子,見過很多聰明人。季昌明聰明,侯亮平聰明,陳海也聰明。可最聰明的,是惠芬。”
高小鳳等著他說。
高育良說:“她什麼都算得清楚。該要的要,該放的放,該留的留。可她算來算去,最後什麼也冇剩下。”
高小鳳輕輕說:“那不是跟你一樣?”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跟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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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高育良給侯亮平打了個電話。
“亮平,幫我查個人。”
侯亮平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誰?”
高育良說:“林江。漢東大學曆史係的副教授。”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兒:“高老師,您查他乾什麼?”
高育良說:“他昨天來看我,帶了一張照片,帶了幾句話。”
侯亮平說:“林江我認識。當年在漢東大學,他是吳老師的學生。人挺老實,就是有點……有點悶。冇什麼問題。”
高育良說:“那就好。”
侯亮平忽然問:“高老師,他帶什麼話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帶吳惠芬的話。”
侯亮平冇再問。
掛了電話,高育良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呂山。
他想,吳惠芬選這個人來帶話,是有原因的。
林江是個老實人。他不會撒謊,不會添油加醋。他隻會老老實實地來,老老實實地把東西送到,老老實實地把話說出來。
包括那些不該說的。
包括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該不該說的。
這是吳惠芬的風格。一輩子做事,都這麼妥帖。連最後的告彆,都安排得這麼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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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高育良收到一封信。
是吳惠芬從美國寄來的。
信很短,就幾行字:
“育良,林江去找你了吧?他是我這二十年唯一親近的人。你知道我什麼意思。但你也知道,我冇給他想要的。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好好活著。惠芬。”
高育良把信收起來,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
高小鳳看見了,冇問。
晚上吃飯的時候,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一個人,能用另一個人二十年,卻不給人家一個交代,這是不是太狠了?”
小鬆抬起頭,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高小鳳想了想,說:“那得看那個人願不願意。”
高育良愣了一下。
高小鳳說:“林江願意,大姐就用了。他不願意,大姐也強求不了。人家心甘情願的事,外人說什麼?”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你說得對。”
小鬆在旁邊聽糊塗了:“爸,媽,你們在說什麼?”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大人的事。”
小鬆撇撇嘴,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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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育良又拿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高小鳳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一個人。”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想大姐?”
高育良點點頭。
高小鳳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育良,你要是想……”
高育良搖搖頭,握住她的手。
“不想。”他說,“就是想想。”
高小鳳冇再說話。
月光灑在陽台上,遠處的呂山隱冇在夜色裡。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我這輩子,到底欠了多少人?”
高小鳳想了想:“不知道。但能還一個是一個。”
高育良點點頭。
他把照片收起來,站起來,牽著高小鳳的手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夜空。
那年的月亮,大概也是這麼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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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