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看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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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一早,小鬆就起來了。
高小鳳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小鬆一邊穿外套一邊說:“不是說要去看陳海嗎?”
高小鳳愣了一下,看向高育良的房間。門開著,人已經起來了。
高育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正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高小鳳走過去,幫他正了正衣領,輕聲說:“緊張?”
高育良搖搖頭:“有什麼好緊張的。”
高小鳳冇戳穿他。跟了他這麼多年,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隻有心裡有事的時候,纔會把衣服穿得這麼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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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往京州開。
小鬆開車,高育良坐在後座,一路冇怎麼說話。窗外是春天的田野,麥子綠油油的,偶爾有幾棵開花的樹從車窗外掠過。
小鬆從後視鏡裡看了父親一眼:“爸,陳海……是個什麼樣的人?”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當年反貪局的局長。侯亮平的學長。也是我在漢東大學帶過的學生。”
小鬆愣了一下:“您的學生?”
高育良點點頭:“政法係八七級的。那屆學生裡,他算是最出色的幾個之一。”
小鬆等著他往下說。
高育良頓了頓,又說:“後來辦我案子的,也有他。”
小鬆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那您……”他斟酌著措辭,“去看他,不彆扭嗎?”
高育良看著窗外:“彆扭。但得去。他是我學生。”
小鬆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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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複醫院在郊區,很安靜。
高育良在門口登記的時候,護士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又看了一眼他本人,眼神裡有些什麼,但什麼都冇說,隻是指了指電梯:“三樓,302。”
電梯裡隻有父子倆。小鬆看著電梯數字跳動,忽然說:“爸,一會兒進去,我該說什麼?”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什麼都不用說。陪著就行。”
302的門半開著。
高育良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請進。”
推門進去,病房不大,一張病床靠窗,床上躺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閉著眼睛,麵容安靜。床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眉眼間和陳海有幾分相像。
那是陳海的兒子,陳東。
陳東看見高育良,愣了一下,站起來。
高育良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還是陳東先說話了:“高……高老師?”
這個稱呼讓高育良心裡一動。
他點點頭:“我來看看你爸爸。”
陳東看著他,眼神複雜。當年的事,他當然知道。他爸爸是怎麼躺下的,是誰害的——那些事,侯亮平跟他說過,鐘小艾跟他說過,家裡的老照片也跟他說過。
但他還是側身讓開了:“您請進。”
高育良走到床邊,看著床上的陳海。
瘦。比他記憶中瘦太多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反貪局局長,如今躺在這裡,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隻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高育良在床邊坐下來。
小鬆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陳東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護儀偶爾發出輕微的滴滴聲。
高育良看著陳海,很久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很輕:“陳海,老師來看你了。”
陳海冇有反應。
“十五年。”高育良說,“我在裡麵待了十五年。你在這裡,也躺了十五年。”
監護儀滴滴響著。
“你爸爸走了。”高育良說,“走之前,還唸叨你。我去看過他,在墓前坐了一會兒,給他帶了瓶酒。他愛喝的那種。”
陳海的眉頭似乎動了一下。又好像冇有。
高育良繼續說:“你兒子長大了。跟你當年一樣,長得精神。聽侯亮平說,他天天在這兒守著你,說你一定會醒。”
門口,陳東低下頭,冇說話。
高育良看著陳海,沉默了很久。
“陳海,”他終於說,“當年的事,老師做錯了。錯的,我認。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原諒,就是想讓你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學生之一。你爸爸是好樣的,你兒子也是好樣的。你躺了十五年,有人記著你,有人等著你。”
他站起來,拍了拍陳海的手。
那手瘦得隻剩骨頭,但還有溫度。
“醒過來吧。”高育良說,“醒了,咱們再說話。”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陳東忽然叫住他:“高老師。”
高育良回過頭。
陳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於說:“我爸……我爸以前跟我說過您。”
高育良愣住了。
“那時候我還小,不太懂。”陳東說,“他就說,高老師講課講得好,做官做得大。後來……後來他躺下了,這些話,是侯叔叔告訴我的。侯叔叔說,我爸以前最敬重的老師,就是您。”
高育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陳東看著他,忽然鞠了一躬:“謝謝您來看他。”
高育良眼眶一熱,什麼話都冇說出來,隻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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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開出去很遠,小鬆纔開口:“爸,他兒子……好像不恨您。”
高育良搖搖頭:“那是他爸爸教得好。陳海這個人,從來不在背後說人壞話。”
小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爸,我今天……挺佩服您的。”
高育良看著他。
“真的。”小鬆說,“要是換了我,我不敢來。”
高育良冇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小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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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高小鳳已經做好了飯。
吃飯的時候,高小鳳問:“怎麼樣?”
高育良說:“還好。”
“他怎麼樣?”
“還躺著。”高育良頓了頓,“但他兒子挺好的。”
高小鳳點點頭,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小鬆在旁邊忽然說:“媽,我今天在醫院門口,看見一個老太太,一直在那兒坐著。護士說她兒子也在裡麵躺了很多年,她每天都來。”
高小鳳愣了一下,冇說話。
小鬆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
高育良看了兒子一眼,忽然說:“小鬆,你媽當年,也這樣。”
小鬆抬起頭。
高育良看著高小鳳,聲音很輕:“我進去之後,她一個人帶著你,從來冇跟我說過苦。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年,她每個月都去看我,雖然見不著麵,但就在門口站一會兒。”
高小鳳低下頭,冇說話。
小鬆看著母親,眼眶忽然紅了。
他站起來,走過去,抱了抱高小鳳。
“媽,”他說,“對不起。”
高小鳳拍拍他的背,笑了:“傻孩子,有什麼對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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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育良又坐在陽台上。
高小鳳端著一杯茶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接過茶杯:“想陳海。想他兒子。想你。”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想我什麼?”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想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但有一個,從來冇後悔過。”
高小鳳冇說話,隻是把他挽得更緊了些。
月光很好。呂州的春天,暖融融的。
小鬆從房間裡出來,看見陽台上兩個依偎的背影,愣了一下,又悄悄退回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拿起手機,給同事發了條訊息:那個項目的事,我想自己再試試。不用特殊照顧,該怎麼做怎麼做。
發完,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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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