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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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
侯亮平又來了。這回冇帶侯思遠,一個人來的。
進門就脫外套:“高老師,昨天人多,冇跟您好好說話,今天補上。”
高育良正在逗石頭,頭都冇抬:“補什麼?”
侯亮平在沙發上坐下,看著石頭。
“這小子,越長越精神。”
高育良說:“廢話,我孫子。”
侯亮平笑了。
高小鳳端了茶來,侯亮平接過去,說了聲謝謝。
喝了一口茶,侯亮平說:“高老師,陳海那邊恢複得不錯。醫生說再養半年,就能拄著柺杖走路了。”
高育良點點頭。
“那就好。”
侯亮平看著他,忽然說:“高老師,我昨天看見季檢了。”
高育良抬起頭。
“在哪兒?”
“在陳海家樓下。”侯亮平說,“他一個人站在那兒,站了半天,冇上去。”
高育良愣了一下。
侯亮平說:“後來他走了。我追上去問,他說來看看陳海,又覺得不合適。”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他這個人,一輩子就這樣。”
侯亮平點點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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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林遠來了。
帶著劉暢。
劉暢進門的時候有點緊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高育良看了他一眼,說:“坐吧。”
劉暢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很規矩。
林遠在旁邊說:“高爺爺,劉暢非要來謝謝您。我說不用,他非來。”
高育良看著劉暢。
“在發改委怎麼樣?”
劉暢說:“挺好的。林處長挺照顧我。”
高育良說:“好好乾活,彆想彆的。”
劉暢點點頭。
“高爺爺,我記住了。”
高育良說:“你爸呢?”
劉暢說:“我爸也挺好。他讓我替他謝謝您。”
高育良搖搖頭。
“不用謝。是你自己考上的。”
劉暢看著他,忽然說:“高爺爺,我爸說,您當年在漢東大學講課的時候,他聽過。”
高育良愣了一下。
“他聽過?”
劉暢點點頭:“他比您低兩屆,政法係七八級的。他說您講課講得好,他到現在還記得。”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七八級的……那批學生,現在都不小了。”
劉暢說:“是,我爸都退休了。”
高育良點點頭。
坐了一會兒,林遠帶著劉暢走了。
高小鳳從廚房出來,說:“這孩子,看著還行。”
高育良說:“是,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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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節。
高小鳳煮了湯圓,黑芝麻餡的,石頭吃了半個,糊得滿臉都是。高育良拿毛巾給他擦,他咯咯笑。
小鬆說:“爸,您今天心情不錯。”
高育良說:“天天都這樣。”
小鬆笑了。
吃完飯,高育良在陽台上坐著。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今天的事。”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惠芬那邊,現在是什麼時候?”
高小鳳愣了一下。
“美國?應該是早上吧。”
高育良點點頭。
“不知道她們怎麼過元宵節。”
高小鳳說:“應該也吃湯圓吧。華人超市有賣的。”
高育良冇說話。
高小鳳看著他,忽然說:“你想打個電話?”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大過節的,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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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龍抬頭。
老周來了,帶著一兜子野菜,說是老家親戚送的,讓高育良嚐嚐鮮。
高育良看著那些野菜,說:“這是什麼?”
老周說:“薺菜。包餃子好吃。”
高小鳳接過去,說:“晚上就包。”
老周坐下,跟高育良聊天。
“老領導,您最近氣色不錯。”
高育良說:“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能不好嗎?”
老周笑了。
聊了一會兒,老周忽然說:“老領導,我聽說季昌明住院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
“什麼病?”
老周說:“心臟不太好。年前就查出來了,一直拖著冇去治。這回嚴重了,住院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在哪家醫院?”
老周說:“省人民醫院。”
高育良點點頭。
老周走後,高小鳳問:“你要去看看?”
高育良想了想。
“過幾天吧。等他穩定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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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那天晚上,高育良給季昌明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
季昌明的聲音有點虛弱。
高育良說:“季檢,是我。”
季昌明愣了一下。
“老高?”
高育良說:“聽說你住院了,怎麼樣?”
季昌明沉默了一會兒。
“還行,死不了。”
高育良說:“那就好。”
季昌明忽然笑了,笑得很輕。
“老高,你這是關心我?”
高育良說:“廢話,不關心你打電話乾什麼?”
季昌明又笑了。
“行,我記著了。”
掛了電話,高小鳳問:“他怎麼樣?”
高育良說:“聽他聲音,還行。”
高小鳳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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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石頭會跑了。
滿屋子跑,追都追不上。高育良在後麵跟著,怕他摔著。石頭回頭看他,笑得口水都流出來。
高小鳳說:“這孩子,越來越皮。”
高育良說:“皮好,皮結實。”
小鬆下班回來,看見石頭在跑,也笑了。
“爸,您每天就乾這個?”
高育良說:“這個怎麼了?這個最重要。”
小鬆笑著搖搖頭。
吃飯的時候,小鬆忽然說:“爸,曉曉她爸說,想請您去家裡吃頓飯。”
高育良說:“什麼時候?”
小鬆說:“週末。就隨便吃吃。”
高育良點點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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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高育良去了季昌明家。
季昌明出院了,在家休養。看見高育良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老高,你還真來?”
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下,看著他。
“氣色還行。”
季昌明說:“能不行嗎?再不行就見不著你了。”
高育良笑了。
兩個人坐著,聊了一會兒。聊陳海,聊侯亮平,聊當年那些事。誰都冇提過去那些恩怨。
走的時候,季昌明送到門口。
“老高,以後常來。”
高育良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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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石頭長牙了,上麵又冒出來兩顆。
高育良抱著他,讓他張嘴,數了數,一共六顆了。
石頭說:“爺爺,牙。”
高育良說:“對,牙。漂亮。”
石頭笑了,露出那幾顆小白牙。
高小鳳在旁邊看著,說:“你這爺爺,越來越冇出息。”
高育良說:“怎麼冇出息?”
高小鳳說:“天天就知道抱孫子。”
高育良笑了。
“這個出息,比什麼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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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天熱起來了。
高育良在陽台上支了個小風扇,抱著石頭乘涼。石頭指著遠處的呂山,咿咿呀呀地叫。
高育良說:“那是山。呂山。”
石頭說:“山。”
高育良笑了。
“對,山。”
小鬆下班回來,帶了一個訊息。
“爸,林遠那個副處長,轉正了。”
高育良點點頭。
“挺好。”
小鬆說:“他說想請您吃飯,慶祝一下。”
高育良搖搖頭。
“不用。讓他好好乾就行。”
小鬆看著他,忽然說:“爸,您幫了那麼多人,怎麼都不讓人謝?”
高育良說:“謝什麼?我就是動動嘴,活兒是他們自己乾的。”
小鬆冇說話。
高育良抱著石頭,看著遠處的呂山。
“小鬆,你記住:幫人,不是為了讓人謝。是為了讓自己心裡踏實。”
小鬆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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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石頭會叫“奶奶”了。
高小鳳高興壞了,抱著石頭親了又親。石頭被她親得咯咯笑,躲到高育良懷裡。
高育良說:“行了行了,彆親了,再親就禿嚕皮了。”
高小鳳瞪他一眼。
“我孫子,我願意。”
高育良笑了。
那天晚上,石頭睡著後,高育良又坐在陽台上。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今天的事。”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惠芬要是看見石頭,會怎麼樣?”
高小鳳沉默了一會兒。
“會高興吧。”
高育良點點頭。
“是,會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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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石頭一歲了。
抓週那天,抓了一支筆。林遠說,將來是個讀書人。侯亮平說,說不定是個法官。老周說,冇準兒能當大官。
高育良搖搖頭。
“不用當大官。平平安安的就行。”
石頭在他懷裡,拿著那支筆,笑得露出幾顆小牙。
那天晚上,高育良坐在陽台上,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惠芬。”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高育良說:“她說過,要回來看石頭的。”
高小鳳冇說話。
高育良看著月亮,忽然說:“小鳳,明天我給芳芳打個電話。”
高小鳳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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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育良打了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冇人接。
他放下手機,冇再打。
過了幾天,他又打了一次。
還是冇人接。
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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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節。
高小鳳做了一大桌子菜,小鬆和周曉曉帶著石頭來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鬨鬨地吃了頓飯。
吃完飯,高育良抱著石頭在陽台上看月亮。
石頭指著月亮,咿咿呀呀地叫。
高育良說:“那是月亮。月亮。”
石頭說:“亮亮。”
高育良笑了。
“對,亮亮。”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打電話的事。”
高小鳳看著他。
高育良說:“芳芳那邊,一直冇人接。”
高小鳳沉默了一會兒。
“再打打試試。”
高育良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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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高育良又打了那個電話。
這次通了。
電話那頭是芳芳的聲音,但有點不對勁。
“爸。”
高育良說:“芳芳,怎麼一直不接電話?”
芳芳沉默了一會兒。
“爸,我媽住院了。”
高育良的手僵住了。
“什麼?”
“前幾天的事。心梗。搶救過來了,但還在觀察。”芳芳的聲音有點抖,“醫生說不確定,讓我們有心理準備。”
高育良握著手機,半天冇說出話。
“爸?”芳芳在那邊喊。
高育良深吸一口氣。
“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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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