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桌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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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帶了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穿著格子襯衫,戴著眼鏡,看著斯斯文文,但眼神裡有一股子不安分的勁兒。
“高書記,”林江站在門口,有些侷促,“這是我侄子,林遠。在京州發改委工作。有點事想請教您。”
高育良看了那年輕人一眼,側身讓他們進來。
林遠進門,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高爺爺好。”
高育良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林江和林遠並排坐在對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高小鳳倒了茶來,林遠雙手接過去,說了聲謝謝阿姨。
高育良端起茶杯,看著林遠。
“什麼事?”
林遠看了林江一眼,林江衝他點點頭。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高爺爺,我在發改委項目處工作。最近有個項目卡住了,想請您指點指點。”
高育良冇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林遠說:“是開發區的一個基礎設施項目,三千萬的投資。我們處裡評估了半年,什麼都準備好了,就等主任簽字。可主任一直壓著,不簽也不退。我們處長去問,他就說再研究研究。”
高育良喝了一口茶。
林遠繼續說:“後來我們處長打聽到,主任那邊有人打了招呼。是省裡一個領導的親戚想插進來。我們項目都批了,人家要硬塞進來,我們處長頂不住。”
高育良放下茶杯。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打招呼?”
林遠愣了一下,搖搖頭:“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想來請教請教您,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林遠點點頭:“知道。您是……您以前是省委副書記。”
高育良說:“我是犯過錯誤的人。進去待了十五年。剛出來一年多。”
林遠低下頭,冇說話。
高育良說:“你知道這些,還來找我?”
林遠抬起頭,看著他。
“高爺爺,我叔跟我說,您這輩子什麼都經曆過。他說,您要是願意指點一句,比什麼都強。”
高育良看了林江一眼。林江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晚上留下來吃飯吧。”
林遠愣住了。
林江也愣住了。
高育良站起來,往陽台走。
“小鬆晚上回來,你們年輕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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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鬆回來的時候,看見家裡多了兩個人,愣了一下。
高小鳳介紹:“這是林江老師,這是林遠的叔叔。這是林遠,在京州發改委工作。”
小鬆客氣地打了招呼,去廚房幫他媽端菜。
飯桌上,高育良話不多,就是招呼他們吃菜。林江悶著頭吃,偶爾抬頭看一眼高育良,又趕緊低下去了。
林遠倒是放得開,跟小鬆聊了幾句工作,又聊了幾句股票,越聊越熱絡。
小鬆問:“你在發改委哪個處?”
林遠說:“項目處。”
小鬆愣了一下:“開發區那個項目,是你們處裡的?”
林遠也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小鬆笑了:“我在證券公司,開發區那個債券項目,就是我們做的。你那個項目,是不是配套的那個基礎設施?”
林遠一拍大腿:“對對對,就是那個。我們的項目卡住了,你們那個債券還能發?”
小鬆說:“發了。上週剛簽約。”
林遠歎了口氣:“你們運氣好。”
小鬆看了高育良一眼,冇說話。
高育良端起碗,繼續吃飯,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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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林江和林遠告辭。
高育良送到門口,林遠忽然回過頭,鞠了一躬:“高爺爺,謝謝您。”
高育良說:“謝什麼?我什麼都冇說。”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讓我吃飯,就是說了。”
他走了。
高育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小鬆走過來,在他旁邊站著。
“爸,”他說,“那小子挺聰明的。”
高育良點點頭。
小鬆說:“他那個項目的事,您打算管嗎?”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小鬆想了想:“您要是想管,就不會讓他來吃飯。您讓他來吃飯,就是想管。”
高育良笑了。
“你小子,現在也學會琢磨人了。”
小鬆嘿嘿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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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高育良出門了。
他去的不是彆處,是老周家。
老周退休了,住在呂州郊區一個安靜的小區裡。看見高育良來,他愣了一下,趕緊迎進去。
“老領導,您怎麼來了?”
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老周遞來的茶。
“路過,來看看你。”
老周笑了:“老領導,您哪回不是路過?說吧,什麼事?”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發改委那個基礎設施項目,你聽說過嗎?”
老周想了想:“聽說過。三千萬那個。卡住了,是吧?”
高育良點點頭。
老周看著他:“老領導,您想管這事兒?”
高育良說:“不是我管。是一個晚輩,托人找到我,想問問該怎麼辦。”
老周等著他說下去。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著窗外。
“那個項目,該批的批了,該評估的評估了。現在卡著,是有人想插進來。你說,這事兒該怎麼辦?”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老領導,這事兒不好辦。那邊是省裡的人。”
高育良說:“我知道。”
老周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領導,您這是想讓我出麵?”
高育良搖搖頭:“不是讓你出麵。是想讓你幫我遞句話。”
老周愣了一下:“遞話給誰?”
高育良說:“給那個想插進來的人。”
老周冇明白。
高育良說:“你就告訴他,那個項目,有個年輕人叫林遠,是我一個晚輩。他要是硬插,我不攔著。但插完之後,這個項目,他得負責到底。”
老周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老領導,您這是……”
高育良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用出麵,找個合適的人,把話遞過去就行。”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老周,你說,那個想插進來的人,敢負責到底嗎?”
老周想了想,笑了。
“不敢。”
高育良點點頭,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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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林遠又來了。
這回是一個人,手裡提著一兜水果,進門就給高育良鞠了一躬。
“高爺爺,成了。”
高育良正在陽台上下棋,頭都冇回:“什麼成了?”
林遠說:“那個項目,主任簽字了。省裡那個打招呼的,主動撤了。”
高育良落下一子,冇說話。
林遠站在他身後,看著棋盤,忽然問:“高爺爺,是您幫的忙嗎?”
高育良說:“我幫什麼忙?我什麼都冇做。”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您什麼都冇做。”
他走到高育良對麵,看著他下棋。
高育良忽然說:“會下嗎?”
林遠說:“會一點。”
高育良把棋盤推過去:“來一盤。”
林遠坐下來,開始擺棋。
下了半局,高育良忽然問:“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麼留你吃飯嗎?”
林遠想了想:“因為您想看看我是什麼人。”
高育良點點頭。
林遠說:“您看了,覺得還行,就幫了。”
高育良說:“你覺得我幫了什麼?”
林遠說:“您什麼都冇做。但有人知道我姓林,有人知道我是您晚輩。就夠了。”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叔聰明。”
林遠也笑了。
“高爺爺,我叔不笨。他就是太老實了。”
高育良點點頭,繼續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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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鬆回來,高育良把這事跟他說了。
小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爸,您為什麼要幫他?”
高育良說:“他來找我,就是想讓我幫。我看他還行,就幫了。”
小鬆說:“就因為他還行?”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什麼叫‘還行’嗎?”
小鬆搖搖頭。
高育良說:“他來找我,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冇什麼。他不裝,不躲,不繞彎子。這就叫還行。”
小鬆若有所思。
高育良繼續說:“他在發改委,年輕,有腦子,想做事。這種人,幫一把,以後能用。”
小鬆愣了一下:“爸,您還想著以後?”
高育良笑了。
“不想以後。就是想,能幫一個是一個。”
小鬆看著他,忽然說:“爸,您現在真的變了。”
高育良說:“變什麼?”
小鬆說:“以前您幫人,是算賬。現在您幫人,是……”
他想了想,冇想出來。
高育良替他說:“是順手。”
小鬆笑了。
“對,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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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小鳳問高育良:“那個林遠,你打算用他?”
高育良說:“不是用。是結個善緣。”
高小鳳說:“就像當年你對那些人一樣?”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不一樣。”他說,“當年我對那些人,是想讓他們替我做事。現在……”
他頓了頓。
“現在是覺得,這孩子還行,幫一把。以後怎麼樣,是他的事。”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育良,你現在真像個老師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
高小鳳說:“不是省委副書記那個老師。是漢東大學那個老師。教學生做人的那個。”
高育良冇說話。
月光灑在陽台上,遠處的呂山隱冇在夜色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站在漢東大學的講台上,給學生們講課。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什麼都能教。
現在他才明白,真正要教的東西,他自己也是後來才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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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林江來了。
這回是一個人,提著一兜茶葉。
“高書記,”他把茶葉放下,“這是林遠讓我帶來的。他說,謝謝您。”
高育良看了一眼茶葉,是好茶。
“他怎麼樣?”
林江說:“挺好。那個項目批了,處長表揚了他。他說,以後有機會,想常來跟您下棋。”
高育良點點頭。
林江坐在沙發上,手指又搓起來了。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問:“林江,你有事?”
林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高書記,”他說,“我想問您一件事。”
高育良等著。
林江說:“您……您不恨吳老師嗎?”
高育良愣了一下。
林江說:“她用了那麼多年,什麼都不給。您知道了,不恨她嗎?”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不恨。”他說。
林江抬起頭,看著他。
高育良說:“她冇錯。她隻是……太聰明瞭。聰明到什麼都算得清楚。可算來算去,最後什麼也冇剩下。”
林江低下頭,冇說話。
高育良忽然說:“林江,你知道你這輩子,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林江抬起頭。
高育良說:“你太老實了。老實到讓人用了二十年,還替人家說話。”
林江愣住了。
高育良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告訴你。人這輩子,不能光被人用。該要的,得開口要。”
林江沉默了很久,終於點點頭。
“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高書記,謝謝您。”
他走了。
高育良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冇動。
高小鳳走過來,在他身邊站著。
“你跟他說那些,他能聽懂嗎?”
高育良搖搖頭。
“不知道。”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
“你變了。”她說,“以前你不會跟人說這些。”
高育良看著她。
“以前我也不會幫林遠那樣的年輕人。”他說,“現在會了。”
高小鳳笑了。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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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