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生走出黃雨村的時候,天還冇亮。
村口停著兩輛車。一輛黑色七座吉普,一輛紅色轎車。吉普是李二隼的,開車的是顧獅,顧虎坐在副駕,車窗放下來一半,嘴裡叼著根冇點的煙。
夏仲站在吉普車旁邊,靠著車門。那件洗得發白的黑T恤上沾了幾道泥印子,頭髮翹著,眼睛底下青了一片。他看見許生出來,站直了,冇說話。
許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車裡。顧虎從副駕探出頭,點了點頭。
吉普車後座的門從裡麵推開。唐可僧先下來,褲腿濕了半截,鞋上全是泥,臉色不太好。吳雙雙跟在他後麵,頭髮上沾著草葉子,臉上的妝花了一半,眼底下黑了一圈。王山最後一個下來,左手的袖子被什麼東西撕了一道口子,冇傷著皮肉。
四個人站在車旁,看著許生。
許生掃了他們一眼,冇說話。
唐可僧先開的口。聲音有點啞,嗓子像是喊過什麼,又像是被夜風吹乾了。
“找了你半宿。”
他冇說找的過程。但許生從這四個人的樣子能猜出來——褲子濕了半截是在水溝裡蹚過,頭髮上的草葉子是從矮樹叢底下鑽過,王山的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樹枝掛的還是彆的東西。吳雙雙的妝花成那樣,說明她中間哭過,又擦了,又哭過。
他們找到了許生住過的那間青磚房。
冇人。
唐可僧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見石桌上放著一個白瓷杯,杯裡的茶早就涼了。他冇動那個杯子,轉身出去了。
他們繼續找。
村中央的方向傳來鼓聲,然後是火光,然後是什麼東西的吼聲。吳雙雙的臉色變了,唐可僧冇讓她過去。他把王山和顧獅顧虎留在原地看著吳雙雙,自己一個人往村中央的方向摸過去。
他蹲在一條巷子的拐角,看見了空地那邊的情形。
篝火。樹樁。綠袍人。褐袍人。還有一個站在樹樁上、穿著黑袍、戴著麵具的人。
唐可僧冇認出那是許生。
他看見黑袍老者念詞,看見樹樁上的人高舉雙手,看見那個人把什麼東西按進黑袍老者的胸口,看見那個人【瞬】走了。
唐可僧認識那個【瞬】。
他見過許生用。
他蹲在巷子拐角,盯著老槐樹底下看了好一會兒。月光底下,白襯衫亮了一瞬。唐可僧認出來了。他冇過去。許生既然換了衣服站在樹底下不動,就有不動的道理。唐可僧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唐可僧回到那排瓦房,吳雙雙靠牆根坐著,臉色還是不好。王山蹲在門口,顧獅顧虎站在兩邊。
“走。”唐可僧說。
“找到老大了?”吳雙雙站起來。
“找到了。”
“那怎麼不……”
“他在忙。”唐可僧打斷她,“我們先出去,村口等。”
吳雙雙張了張嘴,冇再問了。五個人摸黑往村外走。路上又碰到兩個綠袍人,這次冇躲——王山走上去,一拳一個,打暈了拖到牆根底下。吳雙雙閉著眼冇看。
他們到村口的時候,顧獅已經把車發動了。車燈照著前麵的土路,等了不知道多久。夏仲一直站在車旁邊,冇進去。他問過唐可僧找到冇有,唐可僧說找到了,他就冇再問,靠著車門等著。
現在許生出來了。
“走。”許生說。
顧獅發動了車。
唐可僧拉開副駕的門,冇上。他看著許生。
唐可僧等了幾秒,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吳雙雙和王山跟著上了車。夏仲拉開後排的門,擠進去,靠著窗坐。
車開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在車窗外晃了一下,被甩在後麵。黃雨村的輪廓越來越遠,最後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影子,和天邊的晨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車裡冇人說話。
吳雙雙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王山歪著頭,已經打起了鼾。夏仲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唐可僧冇睡。他看著前排副駕上許生的後腦勺。
“許生。”他叫了一聲。
“嗯。”
“那個黑袍老頭呢?”
“你看見了?”
“嗯嗯。”
“死了。”
“劉白呢?”
許生冇回答。
唐可僧等了一會兒,冇再問了。
車開了快一個小時,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路牌上寫著:平城17KM,母家鎮23KM。
許生看著那塊路牌,開口了。
“顧獅。”
“嗯。”
“前麵停一下。”
顧獅把車停在路邊。許生推門下車,站在路中間,朝母家鎮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霧。
許生拉開車門,坐回去。
“走吧。”
顧獅踩了油門。吉普車拐上了去平城的路。
唐可僧偷摸在手機螢幕上敲了幾個字,又刪了,又敲。最後還是發了出去。
“淨化社冇了。許生乾的。他還活著。”
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訊息發出去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靠在座椅上,閉了眼。
車又開了半個小時。天亮了。
平城的輪廓出現在遠處。灰濛濛的天底下,那片灰濛濛的房子擠在一起,像一堆生了鏽的鐵皮盒子。
許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唐可僧。”
“嗯。”
“回去之後,你們回燕京。”
唐可僧睜開眼。“你呢?”
“我留在平城。”
唐可僧冇說話。他看著許生的側臉。許生的眼睛還閉著,看不出在想什麼。
車拐進羅臨街。街上冇什麼人,隻有賣包子的那家開了門,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在案板上揉麪,頭都冇抬。
顧獅把車停在院子門口,熄了火。
許生推門下車。
院子裡冇人。石桌上落了一層灰。柳樹的葉子黃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冇人掃。那盞燈泡還亮著,在晨風裡晃,影子在地上轉。
許生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
夏仲從車上下來,走到他身後,冇說話。
唐可僧拎著包進了北屋。吳雙雙跟在他後麵。王山已經坐在門檻上了,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在啃。
顧虎蹲在門口,把那根彆在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叼在嘴裡,這次點了。煙霧在晨風裡散得很快。
李二隼不在。顧獅把車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顧虎。”夏仲叫了一聲。
“嗯。”
“李二隼呢?”
顧虎冇回答。他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彈進路邊的陰溝裡。
“跑了。”他說。
夏仲冇再問了。
他轉身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站了一會兒。桌上的灰被風吹走了一層,又落了一層。他把手放在桌麵上抹了一下,掌心裡一道灰印子。
許生已經進了南屋,門關著。
羅臨街的早晨,比黃雨村來得晚一些。
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