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戲院,時間為其抹上了塵土,卻掩蓋不了它過去的輝煌。
壓抑黑暗的天空,真像是應了詩中那句“黑雲壓城城欲摧”。
“咚~!”
沉睡千年的鐘聲帶著失落的答案,再次響起!
遺忘在時間之海的角落的戲院應聲再次開啟,隻為迎接新的客人到來。
荒唐的小鼓聲奏響,倒是添了些生機,戲院內,方寸間依舊整齊的楠木桌椅上,擺放著白釉青花麵的瓷杯,百年來,瓷杯依舊整潔,塵土不染其體,時間不沉其色,端詳著於楠木桌上,不可知的是上次端起它的人又是哪家王侯?
左三的紅棕楠木柱子上,金紋呈獸勢攀爬而上,不知何人,不知用什麼利器所寫下的雋刻筆鋒:細數東南角。
對著的右四的紅柱子上:望君兮折我。
演繹芸芸眾生的戲台上,許生被四個角牽著著的四根繩子牢牢地拴住四肢,懸掛在台子半空中,奄奄一息,受儘折磨。
身上的傷痕觸目驚心,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原本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被撕裂開來,鮮血不斷滲出,與原來的傷疤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猙獰可怖的痕跡。
不知什麼時候,中間觀眾的椅子上坐了一個男人,戴著白麪金絲勾花的麵具,上穿著一件烏金雲繡山鹿衫,下穿墨黑鎏金紋長褲,手執一把素白麪竹扇,雖不見他的麵容,但總能感受到麵具後麵的玩味的笑意。
男人翹著二郎腿,鬆懶地依靠在椅子上,右手開扇,微扇,像極了世家的出塵公子,又像是玩世不恭,少年封王的王爺。
台上的許生感受到微小的動靜,費力的睜開眼睛看向麵具男子。
許生無力的輕蔑的笑了兩聲,隨後又把腦袋耷拉下來,閉上了雙眼。
“嗬,還有力氣笑呢?”麵具男子說道,清冷的聲音不大,但戲院此刻萬物寂寥。
“咳,咳。”許生乾咳兩聲,咳出了些許鮮血,有氣無力的迴應道:“想笑了,你管我?”
麵具男子合扇拍手,身後一道道虛影浮現,一個個風格迥異,穿著各色戲服的人影如同提線木偶,他們張大嘴,好似在唱些什麼。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隻因已入骨~”
“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何年~”
“三分淺土,半壁斜陽~”
......
“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婉轉綿長,揉進萬種風情的戲腔,本應是天籟,此刻許生聽來,大抵是黃泉奈何橋上的厲鬼嘶吼不過如此。
近些天,許生耳邊環繞的都是這些聲音,是聽煩了,聽膩了。
“【八鬼步】、【地仙身】。”麵具男子開口,身後那些虛影頃刻閉上了嘴,那些聲音也隨之消失。“這兩樣絕技,外麵千金買不來一頁,我可是真心的實打實的想教你啊,可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呢!嗯!”
麵具男子閃現在台上,一把抓起了許生的頭髮,透過麵具的瞳孔,許生看見了一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睛,淡金色的眼珠,兩道明顯的黑色豎眸,詭異,冷血。
許生用力一甩,甩開了他的手,睜開眼,用滿是血絲的的眼睛惡狠狠的看著男子,不屑的說道:“嗬,嗬,一個連真麵目都不敢示人的人教的東西,老子不想學。”
“嗬忒。”一口帶血的痰吐在了男子的麵具上。
“哈哈哈哈哈哈。”許生用儘力氣,最後放肆的大笑幾聲。
“哈哈哈哈哈。”麵具男子不怒反笑,轉身坐回椅子上,麵具已嶄新如初。
“好,好,好。”男子連說三聲好,展扇扇風,說道:“我知道你在等什麼,等七日鐘響,鐘響人歸,這幾日一直在想,要給你留一個念想。”
麵具男子扇子對著許生的方向連扇五下,戲院內頓時狂風驟起。
男子身邊出現五個黑黢黢的身影。
“目鬼,耳鬼,口鬼,鼻鬼,眉鬼。”
五鬼噬人,五個鬼影化成一道道細長的黑煙,像一條純黑的絲帶分彆飄入許生的五官。
“啊!”
五鬼噬五官的痛苦讓許生髮出了慘叫,許生感覺那五隻鬼在撕裂他每一寸肌肉,每一處神經。
“咚~”
一聲鐘響,沉悶綿長,聲音迴盪在戲院的每一處角落。
鐘聲如同春風拂麵,蕩去了許生身上的痛苦,五隻鬼停止了撕咬,似乎睡去了,綁住四肢的繩子也應聲而斷。
許生安穩站在台上,體力也恢複大半。
戲院四周開始破碎,可男人依舊信步閒庭,毫不在乎。
“鸞跡!”許生踉蹌的說出男人的名字。
鸞跡提起了興趣,看向身體傷口慢慢癒合的歲誨,這鐘聲讓他好不舒服。
“鸞跡,師承厥戲子,自創兩門法,獨步天下,創立天悅園,聞名遠近,被稱戲仙。”
“後來息影三年,天悅園一蹶不振,戲仙成了一個傳說。”
許生如數家珍的說道,“這就是天悅園吧,閣樓天板暗格裡藏的那本《天悅平記》也是你寫的吧。”
許生目光如炬,緊緊的盯著鸞跡。
鸞跡起身,默不作聲,身邊周圍的空氣開始支離破碎,如一塊塊被震碎的玻璃一般,鐘聲的餘波開始涉及到他時,鸞跡身上綻放出青綠熒光,右手放在麵具上,緩緩摘下,同時說道:“五鬼好好留著,等你找我。”
是忠告,亦是警告。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儘~”
許生聽到這最後一句,像是絕唱。
鸞跡消失了,隨著戲院一同消失在虛無,他的麵具留下了。
許生撿起麵具,麵具一瞬間附在了許生的臉上,但卻又消失不見,許生感覺到五鬼最後的躁動也被壓了下去。
“咚!”鐘又響,夢也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