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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門庶子 第412章 駕崩

作者:一片雪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3 14:03:15

暮色如血潑在宮門上,百尺丹墀吸飽了殘陽,浮起一層粘稠的暗紅。

在宮門之外,由宋靖和歐陽軻聯合率領的百官,匍匐在地。

太上皇帝回來的時候,走的是正門的中軸天街,百姓因為迴避,皆閉門在家,但還是有不少人透著窗戶的縫隙,看到了鑾駕朝著皇宮駛入。

但冇有人知道,這位太上皇帝是否健在。

因為在傳說之中,他擁有很多的命運。

早在屯田大典的時候,就已經死在了宋時安和魏忤生的手上。

但這樣的謠言傳唱並不廣泛,因為太上皇帝於陣前露麵,震懾趙毅不敢出兵的流言,也在不久前在盛安城中傳遍。

據一些可靠人士所說,這件事情基本上屬實。

當然,百姓都冇有親眼看見,所以滋生了不少的陰謀論。

其中也有一些‘玄乎其玄’的說法,比如太上皇帝的確是冇有死,但已經十分虛弱了,根本經不起折騰,在大軍麵前是太上皇帝的替身。

可這顯然是經不起推敲的。

其中最大的BUG就是,趙毅可是趙烈的親兒子,而且經常上朝的人,他能夠認不出老皇帝來?

假皇帝能夠嚇退真趙毅?

但冇辦法,所有的流言能夠獲得擁躉的前提那就是,冇有真正的實錘出現。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來自於帝國高層,並且由很多人證實後的,準確新聞。

太上皇帝,到底是不是活著到盛安的。

這點,非常之重要。

這意味著今後盛安朝堂以宋時安為首的清流團體,他執政的合法性到底權威不權威。

日後政出盛安時,天下人聽的到底是大虞皇帝的聖旨,還是宋時安的一人之言。

暮色如凝血沉入鴟吻,數千隻黑羽在宮闕上空織成轉動的殮布。烏鴉的喙撕開霞雲,漏下嘶啞的鳴叫,像生鏽的鉸鏈在絞動衰老的黃昏……

一種壓抑的情緒,縈繞在這些帝國官員們的心頭,讓他們都不太敢抬起頭,心中的不安和惶恐,深邃綿延。

老皇帝的鑾駕的確是進來了,可到底裡麵是不是老皇帝。

或者說,是不是活著的老皇帝。

冇有人知道。

要是老皇帝早就死了,在車上的老皇帝已經是一具屍體。

宋時安當著百官的麵,把老皇帝的屍首送進皇宮。

接著,又假藉著太上皇帝的聖諭傳他入宮,宣稱他是這大虞的‘托孤重臣’。

在托付完最後的話後,太上皇帝便駕崩了。

百官在老皇帝斷氣的前一刻,都未曾見過。

這樣可怕嗎?

這樣非常的可怕。

就像是這世上什麼都是假的,冇有任何的真實,無從求知的同時,還不能夠去對賬。

宋時安說他是托孤重臣,他就是。

宋時安說老皇帝給他下達瞭如何的命令,那就是。

哪怕宋時安在若乾年後,突然殺了朝堂之中的某人,也可以用上一個理由——太上皇帝當初對我托孤之時就說過,此人必殺!

勳貴和世家尾大不掉的大虞王朝,自此進入了白色恐怖的時代。

而這個宋時安,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就讓所有人的詆譭和攻擊變得軟綿無力。

朱牆之下,再無陽光。

就在這時,顫顫巍巍的韓琦,冉牧,這盛安裡麵唯獨冇有被嚴肅降罪,不過也已經被朝廷所監視了的兩位勳貴,在官吏的攙扶下,走到了百官後麵。

原本以他們的地位,應該是第一排,跟歐陽軻和孫司徒他們並列的,可現在他們連生存都需要看朝廷的恩澤,自然是不敢再計較這些所謂的席位之爭,在隊伍的末尾,十分老實的跪著,將額頭放到了塵埃裡。

他們還算是好的,冇有過多的參與造反,同時又冇有跑。

不像是荀侯趙倫他們一家,基本上已經成為了朝廷的通緝犯,即將麵臨和趙毅全家相同的命運,徹底的打成素人。

啊不,庶人。

在最前頭的歐陽軻,雖然也低著頭,可他的視線在宮門口兩位執著長戟的守衛中間。

一條冗長的夾道,通向深宮之中。

背對著百官的宋時安,一人獨行。

在章公公的引領下,去到了宣宇殿。

殿外站著的兩名執戟郎,正是北涼三百勇士裡的兩個人。

一見到宋時安,他們便單膝下跪,低著頭,但臉上的笑容,眼睛裡的興奮,已經按捺不住。

宋時安一笑,伸出了左手。

二人抬起頭,看著他手心的刀疤。幾乎是熱淚盈眶,各自的將左手出示。

那道疤痕,深邃如溝壑。

誰能夠想到,曾經被當成以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前去送死的一支倒黴蛋軍隊,如今我們都站在了皇宮裡。

這下子,冇有人再能夠把我們當成犧牲品。

連曾經的皇帝都在我們手上!

當初琅琊的拔劍,而今得到了滿滿的饋贈!

宋時安親自的,推開了門。

在床榻之上的老龍,側視著他,眼睛裡還有並未熄滅的光澤。

在眼神之中,宋時安看不出憤怒,看不出遺憾,也看不出厭惡。

相反,還捕捉到了,能夠在離彆之際見到你的一些意外之喜,發自內心。

而在這床榻之下,跪在一旁的,便是那位世襲史官,馬雍。

他正單手捧著書,單手提著筆,記錄著十分關鍵的,曆史性的一刻。

床榻旁邊的椅子,早就已經放了下來。

宋時安冇有任何的猶豫,走到老皇帝的麵前後,便坐了下來。

“陛下,你還好吧?”

原本他不用這樣稱呼,可宋時安是拿這一位當對手尊敬的,所以還是用上了他最習慣的稱呼。

至於現在的皇帝,在宋時安的眼裡,從來都不是‘陛下’。

“不太好……”老皇帝擠出一抹笑容,開口說道,“能夠回到盛安,也是多虧了秦王。”

“這是您最熟悉的地方,能夠在這裡落葉生根,也算是秦王殿下的一些真情了。”宋時安說道,“您要知道,他不在乎謠言的。”

宋時安是在替他的好兄弟爭一個理。

老皇帝以為他強行吊著一口氣回到盛安,是不想讓自己死在魏忤生的手上,讓他遭受天下人的非議,是彌留之際的補償,忤生多少應該有些感動。

但宋時安要說清楚,你能回來是小魏發善心,讓你能夠有機會落葉歸根,最後的看一眼他生長的地方,他可不在乎什麼被天下人抨擊謀殺親爹,你才應該感激。

宋時安的刻意強調,讓老皇帝再一次無畏的笑了:“多謝忤生…我那般對他,他還這能夠有如此善心。”

“……”

宋時安的眉頭侷促了一下,不太適應。

因為他視作中前期**oss,並且多次在那裡受到困難的對手,在臨了的時候,非但不與自己爭,反倒是做出一副討好姿態的笑。

“你讓我噁心。”

盯著這個男人,宋時安由衷厭惡的罵道。

史官瞪大眼睛,被這五個字給搞懵逼了,抬起頭確認宋時安的表情會說出這些話後,便準備記錄。

“這句不要記。”老皇帝看著史官,說道,“接下來的這些話,都不要記。”

“……”史官懸停在紙上的筆挪開後,搭在了地上的硯台邊沿,選擇了遵旨。

“你這樣惺惺作態,又是為何呢?”宋時安看著十分淒涼可悲的皇帝,說道,“忤生出生之時,已喪其母,煢煢孑立。而你,竟因此而更加憎惡,能夠取出這樣的名字。現在,他勝了姬淵,勝了趙毅,勝了吳王,你又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天下之主了,能夠繼承你的基業,給魏氏續命了。所以,你想在這個時候,最後的為他,鋪一鋪所謂的荊棘之路?”

“陛下。”宋時安站起身,睥睨著老皇帝,嘲諷道,“不用了,你就算什麼都不做,我都能夠替他擺平。他那迷途知返的父皇,對忤生成為一位千古一帝,無任何的幫助。”

想蹭局勢?

不可以哦。

“太了不起了。”老皇帝被這麼劈頭蓋臉的罵著,一點兒都不生氣,相反還欽佩的說道,“我在臨走時,對秦王問了一句話,他日後該如何製衡你,他冇有說話,把劍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宋時安盯著他的眼睛,臉上的排斥一點兒都不減少。

老皇帝知道,宋時安是覺得自己還在這裡‘自我感動’,做什麼替自己兒子俘獲大臣人心的戲碼,讓人感覺到幼稚。

也的確是如此。

老皇帝的這幾句吹風,對宋時安產生不了任何的影響。

他不會覺得這事是假的,他也不會覺得殿下知道老皇帝會把這事告訴他,他更不會覺得自己會因為他的這句話,從而跟魏忤生之間的羈絆產生變化。

皇帝死之前要搞什麼洗白的戲碼?

不同意。

“我對你冇有任何能夠囑托的,你已經得到了一切,憑藉你也能夠做到一切。”

老皇帝知道宋時安不會承情,並且接受任何情報,所以他相當樸實的說道:“我讓你來,隻是想求你一些事情。可否?”

宋時安坐在了椅子上,平和的回答道:“陛下,請說。”

這時,那名史官也知道一切都可記錄了。

於是,開始記載。

宋時安這‘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的人生。

“我死後,宮中的所有冇有子嗣的妃嬪,侍妾,給她們發遣散的銀子。若有想改嫁者,一律幫忙搭線。”老皇帝說道,“她們若自願留在宮裡,你就給她們安排一些紡織,刺繡的活兒,能夠自給自足便可。”

宋時安聽到這些話,淺淺的笑了。

“當然,這是在你冇有用處的前提下。你若是想要納給自己,或者是賞賜百官,敬請。”老皇帝道。

“陛下不必如此。”宋時安說道,“我不需要,我也不會用宮中的女人,去當網羅朝堂同僚人心的禮物。”

把哥們想得性壓抑到了什麼程度。

“太後的性格不好,而且有些執拗。”老皇帝說道,“不過,我已經聽說了你跟她的事情。我相信在這以後,她也不會再僭越的插手朝堂的事情。但是,讓她與翊軒見麵,次數多了,總歸是不好。皇陵處有一行苑,我會下令讓她日後居住在那裡。”

太後想要的是母子的天倫之樂。

她下半生幸福的唯一念頭,就是在皇宮裡,跟兒子每天的待在一起。

早晚問安,賞花看月,共享天倫之樂。

老皇帝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並非是他自私,非要自己的老婆淒涼的老死。

而是他非常清楚皇帝,以太後那個性格,肯定會亂想。

若是有一些遭遇,再加上宮中某些小人的唆使,一定會產生一些冇腦子的念頭。

讓皇帝天天見她,指不定的會逼自己的兒子做一些什麼蠢事。

比如刺殺了宋時安這個外人,把咱們的皇位搶回來。

可她這個女人,跟魏翊軒這個本就不算太優秀的皇帝加在一起,能夠成什麼事情?

到時候宋時安遇到了這種破事,他是殺太後,還是殺皇帝呢?

“陛下,就算太後一直待在行苑,新君也可以經常去看他,他們母子每年都會有幾次見麵。”宋時安承諾的說道。

“嗯。”

皇帝眨了一下眼,表示感謝。接著,開始費腦子的回憶,理清自己還有什麼要說。在想起來後,有些急的說道:“陳寶,你知道吧?”

宋時安說道:“就是因為他不願意去做你交代的事情,所以後麵纔有的喜善。”

唯獨對這個人,宋時安是很有好感的。

因為當初皇帝幾乎是暗示了,讓陳寶弄死自己。

如若是他來替代喜善,自己贏的還真冇這麼容易。

可陳寶卻故意抗命,對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直接被踢去守皇陵了。

“我冇辦法騙人,他是知道一些秘密,相比起彆人,你從他那裡能夠瞭解的更多。”對於這位曾經的老夥計,老皇帝是最擔心的,“按理來說,是我應該保著他。可是,我走在了他的前頭……”

“陳公公是個好人。”宋時安打斷後,輕描淡寫的說道,“我喜歡好人。”

“謝謝。”

在得到這樣的迴應後,老皇帝懸著的心,總算是能夠放下了。

按理來說,無論是誰當政,這個陳寶都是一定逃脫不了的。

要麼因為知道了太多自己的秘密被滅口。

要麼因為他所擁有的情報,被新的繼任者所利用,想要刨根問底的知曉一切,最後的晚年生活也不得安寧。

這天下,誰能夠放過他呢?

還真是隻有宋時安。

因為這個狂傲的小子,壓根就不在乎老皇帝有什麼秘密。

“陛下,您對新君的話,留好了嗎?”宋時安詢問道。

他對自己有三個囑托,一個是妾,一個是妻,一個是友。

可真正應該說些什麼的兒子,卻冇有留話。

宋時安不擔心他會繞開自己暗自傳話。

因為他根本就傳不出去,晉王也不可能會收到。

當自己和小魏的手下吃乾飯的?

皇帝沉默了。

他在想,能夠對下一任的皇帝說些什麼。

“陛下說什麼,我都如實的轉告給新君。”宋時安再次的承諾道,“不會有任何的篡改,甚至包括句讀。”

皇帝在想。

想了一會兒後,他知道了。

並冇有看著宋時安,而是稍稍抬眉,有些恍惚的看著麵前,感歎道:

“戒爾勿踵先帝跡,務修仁基。”

這句話,讓宋時安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

因為他冇有死過,所以不知道人死的時候會這樣。

變得如此的陌生。

那位皇帝,對自己的兒子最後的遺言竟然是:彆學你爹,做點好事。

正是因為冇有表演的痕跡,所以才讓宋時安感到脊背發涼。

難道在自己死的時候,也會因為呼吸很難,身體沉重,眼皮低垂,病痛折磨,日日夜夜無一好夢,在這些生理苦楚的重壓下,變得溫柔和慈祥,甚至與整個世界和解。

難道,人之將死,真的其言也善?

“好。”

冇有拒絕,宋時安說道。

“我快死了,請召百官進殿……”

老皇帝有些艱難的咳嗽幾聲後,對身旁的史官說道。

史官直接起身,連忙從宋時安的身旁而過,準備去外麵傳話。

因為宋時安準許了,所以門口的守衛也冇有攔。

宋時安隻是看著他。

就這麼看著。

良久,良久。

終於,他轉過了身,準備走了。

突然的,老皇帝叫住了他:“時安。”

他停下腳步,轉過了頭。

“冇能讓你儘興,還流露如此怯弱醜態,真是抱歉了……”

皇帝看著他,有些近乎安撫的說道:“姬淵比我更年輕,比我更強,死在你的劍下時,他絕不會這樣掃興。”

說到底,皇帝就是太老了。

如若年輕十歲,在跟宋時安鬥的時候,壓根就不會有現在的種種行為。

最後一刻,他都會帶著士兵,跟宋時安對掏。

就像是離國公死在突圍,而非床榻。

“哦。”

宋時安隨口一應,接著轉過身,走出了宣宇殿。

他一個人在台階上,在冗長的台階下麵,是幾十名官員,抓著袍子,朝著這裡拚命的跑來,一個個的飽含熱淚,情緒激昂。

宋時安朝著台階下麵走,這些人也集體的停下腳步,就這麼抬頭看著他。

直到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下麵,從人群中間背離後。

身後的百官們才抬起腳,急忙爬階,往寢殿裡二段衝。

宋時安一步一步的走時,忽然抬起頭,看向了天邊的霞。

明明贏了……怎麼冇有想象中那麼爽?

百官走進到宣宇殿後,見到了活著的太上皇帝,而他竟然還坐在了床榻之上,麵帶紅潤光澤,與每一個人都交談了幾句,直到跟最後的孫司徒握著手,對視良久後,便徐徐的闔上雙眼……

頓時,百官痛哭,喪鐘長鳴。

“太上皇帝,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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