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老太太院裡最漂亮的丫鬟。
二老爺和三少爺都想納我做小。
老太太一一拒絕:“這丫頭,是要留給知年的。”
眾人都說老太太偏心,人也好東西也罷,都給周家最出息的嫡長孫周知年留著。
然而周大公子看不上我。
我訓斥犯錯的小丫鬟,他沉著臉教訓道:
“還冇做我房裡人,就這般張揚跋扈,我可消受不起。”
我給他斟茶倒水,他冷笑道:
“塗脂抹粉,矯揉造作!”
我自知不受他待見。
等他再來,便避而不見。
後來我要出府,周知年急紅了眼,抓住我的手腕:
“說你幾句就要走?除了我,外麵的販夫走卒誰敢要你!”
1
我叫南喬。
是周府老太太房裡的丫鬟。
有句話道:“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
意思是大戶人家能乾的丫鬟,有時比小門小戶的嫡女還要乾練懂禮。
自我十四歲起,內外院來求親的管事可謂數不勝數。
老太太都以“這丫頭年紀還小,要多留幾年”為由,把親事都拒了。
為了這個,眾人開始揣度。
老太太是見我格外貌美懂事,想把我留在周家給某個主子當姨娘。
自那以後,周家幾位老爺少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先是二太太找到了我,讓我去給二老爺做妾。
“……南喬姑娘這樣子,這品格,二老爺和我都看在心裡。
放心,隻要你將來能生下一兒半女,就能和我比肩了……”
三夫人不甘示弱,替三少爺來說項:
“二老爺都知天命了,還好意思惦記你。不如跟了我們賢兒,年輕有為,知冷知熱……”
兩位夫人的話,我如實回稟了老太太。
老太太歎了口氣,對眾人道:
“南喬你們就彆惦記了。”
“實話告訴你們吧,她是我留給知年使喚的。”
2
周知年是周家大房唯一的兒子,更是周家的嫡長孫。
如今已經在戶部任四品官。
聽了這句話,兩位夫人隻好偃旗息鼓。
二夫人是填房,從不敢違逆夫君和婆母。
立刻道:
“當叔叔的哪能和侄兒搶人,既如此,兒媳這就去回覆二老爺。”
三夫人是原配又有兒子,和老夫人說話更隨意一些。
唸叨著:
“哎呀,母親也太偏心了,好東西給知哥兒留著就罷了,連這麼水靈靈的人也是知哥兒的,我們賢哥兒連屎都吃不上熱的~”
老太太笑著搖搖頭:
“你這張嘴啊!”
主子三言兩語,就定下了我的前程。
其實我本想存些錢,到了年歲贖身出府,將來做點兒小營生過活的。
若是跟了周家大少爺。
我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李嬤嬤見我煩惱,安慰我道:
“老太太是心疼你呢。知哥兒是誰啊,是咱們府裡的嫡長孫!
如今已經是四品官了,深受聖上信賴,未來不可限量。”
“你從小在老太太房裡長大,吃的是碧梗米,喝的是龍井茶,穿的也是綾羅綢緞,比外麵那些中等人家的小姐都要體麵。
真要出了府,你哪裡受的了那些苦!”
我無言以對。
心裡卻怎麼想怎麼彆扭。
幾日後,周大公子辦差回京。
老太太和他提了這件事。
周知年微不可覺的皺了皺眉,道:
“祖母得用的人,還是留著吧,孫兒這裡確實不需要。”
我在碧紗櫥中聽得真真切切。
原來虛驚一場。
大公子根本就不想要我。
3
老太太也不生氣,隻道:
“長者賜,不可辭。南喬能乾,你總會用得上的。”
周知年道:
“祖母您明明清楚從前那些事……孫兒對此毫無興趣……”
老太太輕歎道:
“往事已矣,南喬並不是蘇姨娘,你和你爹亦不同,何必執著。”
祖孫倆彷彿在打機鋒。
實際上我卻聽懂了。
早在十年前,周知年的父親,周家大老爺本是翰林院的學士,前程大好。
可他迷戀上一個丫鬟出身的蘇姨娘。
在外地做官時,寵妾滅妻。
任平那妾室胡作非為,把持內宅。
差點兒把周知年害死。
後來還聽任那妾的話,跑到一座荒山上祈福。
最後連人帶馬車從山上落下,車毀人亡。
周大夫人性子綿軟,見夫君年紀輕輕就去了,纏綿病榻了幾年,也離世了。
周知年被祖父教養長大,獨立自強,個性冷毅。
想到這些往事,周知年聲音越發冷漠:
“祖母,我已打算向禮部尚書家的秦三小姐提親,何必弄出這些事來。”
禮部尚書家的三小姐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確實和大公子很相配。
我鬆了口氣。
卻又升起另一番不安。
若是我不嫁周知年,二老爺和三少爺會不會繼續糾纏?
說到底我隻是個奴婢。
命運無法自主。
半晌後,隻聽老太太道:
“秦三小姐我見過,是位難得的淑女,定然能和南喬好好相處。”
周知年倒抽了口氣:
“祖母!”
老太太淡淡的道:
“知年,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吩咐你。”
“南喬是十幾年前我去相國寺上香路上撿的孤女,她和我緣分匪淺,和一般丫鬟不同,我是托付你照顧她。”
周知年深吸了幾口氣,口氣中帶出一絲不滿:
“祖母,我正妻還未入門,怎能先納妾,這於理不合。”
老太太手中握著念珠,淡淡的說:
“那便先等秦小姐入門。”
4
自此之後,周知年每次看我都眼神不善。
本來就嚴肅的人,如今周身都散發出寒氣一般。
我隻覺得無妄之災。
是老太太讓他納我。
並非我要死要活想嫁他。
可我也無從分辨。
隻能硬著頭皮頂著他沉甸甸的眼神。
三月初一那日。
我正好在院子裡訓斥一個小丫鬟。
“說了多少次,怎麼還是這麼不著調!”
“你若是無心乾活,我這就讓人去外院,把你娘叫來,帶你家去罷了!”
小丫鬟哭的梨花帶雨,跪著哀求道:
“南喬姐姐,我錯了,你饒了我這一次!”
“我再不敢了!”
就在這時,周知年來給老太太請安。
他的眼神如同一把冰刀,掃向我時毫無溫度。
我連忙站到一旁,“打擾大少爺了,我們這就下去。”
說完,我拉著小丫鬟就要走。
周知年扯了扯嘴角,在我身後沉聲道:
“還冇做我房裡人,就這般張揚跋扈,我可消受不起。”
說完,甩著袖子進了屋。
留下我一臉淩亂。
這小丫鬟在給老太太燉燕窩的時候,偷偷跑出去玩。
害的一罐子燕窩都燒糊了。
我替她偷偷把銀子補上了。
還要我怎樣!
這次說的狠了些,也是為了讓她長長記性。
怎麼就囂張跋扈了?!
5
事後,李嬤嬤幫著我解釋了幾句。
可週知年卻道:
“我隻相信自己看到的。”
李嬤嬤也無言以對。
半月後的十五。
我給周知年斟茶。
他卻盯著我的裙子多看了幾眼。
神情更是老大不客氣。
他出門後,老太太讓我給他送些點心去。
我正好聽到小廝問他:
“大爺您是哪裡不痛快?”
周知年道:
“南喬哪裡還有個丫鬟的樣子,塗脂抹粉,穿金戴銀的……”
小廝湊趣道:
“南喬姐姐穿的漂亮,也是為了給您看。”
周知年冷笑:
“我最看不得這種東施效顰,不自量力之人。”
我:“……”
我的裙子也好,首飾也罷,都是老太太賞賜的。
一等丫鬟大都穿這個樣。
不然也顯示不出主家的體麵。
再說塗脂抹粉。
我自知不受周知年待見,在他麵前始終素麵朝天。
生怕落一句“輕浮”。
如今看來,他心中對我的成見已經不是一朝一夕。
6
自此後,我再也不見周知年了。
誰也不想被處處貶低嫌棄。
我這不是還在老太太院裡麼。
那我就還不受他的管束。
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他來了,我便躲起來。
斟茶也好,倒水也罷。
都讓其他人去。
老太太讓我給周知年院子裡送東西。
我也都把這活讓給彆人。
一段時間過去,周知年好像也意識到了。
有次春杏上過茶,回來對我說:
“大少爺問為何茶的味道變了。”
我埋頭繡帕子,隨口道:
“你怎麼說。”
春杏道:
“我說‘冇變啊,每次您來,都是碧螺春。’”
她衝我擠了擠眼,“我走前,看大少爺那眼神還在滿屋子踅摸,像是在找你樣子呢……”
我扯了扯嘴角:
“這話你也敢編,真是聽戲聽多了。”
春杏歪了歪頭道:
“反正我覺得大少爺就是在找你。”
“上次我去給他送東西,他背對著我說什麼‘近日懂得藏拙了,日後夫人進門,你也要……’還冇說完,一看是我就住了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不小心,把手都紮破了。
7
不久後。
周家和秦家來往起來。
周家想看看秦小姐為人如何。
秦家自然也要考察下週家值不值得嫁過來。
由於周知年母親不在了。
婚事自然是老太太和二太太、三太太幫著操持。
好在秦家的態度也很殷勤。
兩家算是一拍即合。
中秋那日,我和廚娘學著做了些月餅。
然後挑了幾個成色好的給老太太送過去。
誰知周知年正好也在。
我們已經有段日子冇見過了。
一見麵,他眼神就落在了我身上,表情似笑非笑。
我心中一凜。
放下食盒就要退出去。
老太太卻喊住我,道:
“跑什麼,難得你下廚,給我說說怎麼做的。”
我隻好硬著頭皮,說了幾句:
“主要是和餡子,還有做皮,軟了蒸不好……”
老太太嚐了一口,眼睛一亮道:
“嗯,第一次做,算是很不錯了了。”
說完,她老人家遞給周知年一個。
周知年冷笑一聲,輕咬了一口。
還冇說好不好吃。
這時外麵有人來報,說秦家來送禮了。
秦家的婆子還特意拿了個食盒,“老夫人,這是我們家三小姐特意和名廚學藝,做的月餅,您老嚐嚐看。”
老太太笑著點頭:
“三小姐有心了。”
周知年嚐了一口秦小姐做的月餅,讚賞道:
“小姐果然心靈手巧,十分美味。”
說完他掰開我做的那個月餅,嫌棄的扔到一邊,對我道:
“就你這手藝,也好意思端上來?”
席間安靜了一瞬。
我隻覺得自己心跳的很沉很穩。
老太太的臉色不太好看。
但礙著秦家的人在,不好發作,隻是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她第一次做,自然不能跟秦小姐比,下去吧。”
我垂著頭,輕聲道:
“老太太和少爺說的是。”
“奴婢手藝粗笨,讓各位見笑了。”
然後我屈膝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8
我一直往回走,直到走到了後院。
月光皎皎。
地上彷彿鋪了一層銀霜。
春杏追了出來,難過的說:
“大少爺他怎麼能這樣,姐姐你一番孝心,做了整整一下午,還燙著了呢!
當著這麼多人下你的麵子……他……”
我深吸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淡淡的說:
“算了,彆難過。你看我都不難過……”
周知年無非是要抓各種機會打壓我。
讓我彆得意。
更不要妄圖勾引巴結他。
可我早想開了。
他看不起我是他的事。
我的心是我自己的。
我把剩下的月餅遞給春杏。
另一塊自己掰開放在嘴裡。
這豆沙多甜啊。
月亮多圓啊。
為了他生氣纔不值當呢!
轉日我跪在老太太麵前。
“大少爺瞧不上我,這事還是算了吧。”
“我知道您心疼我,可奴婢隻求個平靜日子……”
老太太沉默半晌,終於點了頭:
“原以為他是個可托付的……可能我老了,看錯了……”
“這事便算了吧。”
得了首肯。
我隻覺得卸下心頭大石。
可走出院子,就看到周知年站在門口。
他的目光陰鷙沉鬱,正一動不動的望著我。
9
我停下腳步,平靜地迎上週知年的目光。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高大的身軀直接擋住我的去路。
“怎麼,欲擒故縱的把戲玩砸了,開始找祖母鬨退出了?”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大少爺多慮了。”我直視著他,“奴婢是真心求老太太收回成命。
從前是奴婢高攀,以後大少爺儘可放心,奴婢絕不會再礙您的眼。”
周知年聞言,臉色更沉了。
他似乎冇料到我會答得這麼乾脆,甚至連一句辯解都冇有。
“真心?”他冷笑一聲,眼神刀子一樣刮在我的臉上,“你這種女人我見得多了。
明麵上裝著清高,背地裡還指不定打著什麼算盤。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彆到時候又跑到我院子裡獻殷勤。”
“奴婢不敢。”我屈膝行禮,不再多看他一眼,繞開他直接走了。
我冇有回頭。
但我能感覺到他停在原地的目光,就像淬了冰,死死盯在我的背影上。
隨便他怎麼想。
我隻覺得渾身輕鬆。
不用再看他的冷臉,不用再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戰戰兢兢。
我南喬,不伺候了。
老太太發了話,不再把我指給周知年。
這訊息就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內宅。
二太太和三太太立刻聞風而動。
她們不敢直接找老太太,便開始變著法地讓人給我遞話。
二老爺甚至讓人送來了一對金溜子。
我全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連送東西的婆子都冇讓進院門。
我原以為表明瞭態度,他們就會消停。
但我低估了有些人的無恥。
初八那日,老太太去相國寺聽經,讓我留在府裡盤點庫房。
下午我抄近路經過後花園的假山。
剛走到拐角,一個人影突然竄出來,一把攔住了我。
是三少爺周賢。
他一開口,嘴裡就噴出一股濃重的酒氣。
“南喬妹妹,跑什麼呀?”周賢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轉,“大哥不識抬舉,不要你。
少爺我疼你啊!”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往我臉上摸。
我猛地打掉他的手,往後急退。
“三少爺請自重!這裡是老太太的院牆外,來往都是人!”
“人?哪有人?”周賢笑得猥瑣,步步緊逼,“我早就打聽過了,老太太今天不在。
你一個被大房嫌棄的丫鬟,還在這裝什麼貞潔烈女?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說著,猛地撲上來,死死抱住我的腰。
我想都冇想,直接拔下頭上的銀簪,對準他的胳膊狠狠紮了下去。
“啊——!”
周賢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著胳膊退開,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了下來。
“賤人!你敢傷我!”他惱羞成怒,揚起手就要打我。
“住手!”
一聲厲喝傳來。
我轉頭看去,周知年帶著兩個小廝正從假山另一側走來。
他看清眼前的局勢,視線落在我手裡的帶血銀簪上。
周知年大步走近,臉色鐵青。
“南喬,你竟敢在府裡公然行凶,傷害主子?”他連問都冇問一句,直接定下了我的罪名。
我冷冷地看著他。
“大少爺隻看到我手裡的簪子,冇看到三少爺剛纔做了什麼嗎?”
周賢見狀,立刻倒打一耙,衝著周知年喊:“大哥!
這賤婢勾引我不成,被我戳穿,就拿簪子紮我!你可得給我做主啊!”
周知年看向我,眼神裡滿是厭惡。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冷冷開口,“我說過,你這種女人,離了我這兒,轉頭就會去爬彆人的床。”
我看著周知年那張自以為是的臉,突然覺得十分可笑。
“大少爺既然認定了是我的錯,那我們就去見老太太。”
我收起簪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跡,“哪怕是去見官,我也奉陪到底。”
我轉身就要往老太太的院子走。
周知年攔住我:“祖母今天不在,你休想拿祖母當擋箭牌。來人,把她押去柴房!”
我一把推開上來拿人的小廝。
“誰敢碰我!”我厲聲喝道,“我是老太太房裡的一等丫鬟,除了老太太,誰也冇資格發落我!
大少爺若真講規矩,就該等老太太回來,秉公處置!”
周知年被我懟得愣了一下。
大概是冇見過我如此強硬的一麵。
天快黑時,老太太回了府。
聽聞此事,老太太震怒。
她冇有聽周知年的片麵之詞,也冇有聽周賢的狡辯。
老太太隻問了我一句話:“南喬,你受委屈了嗎?”
我跪在地上,搖了搖頭:“奴婢冇事,隻是驚擾了老太太。”
老太太直接下令,把周賢拖到院子裡,重打二十大板。
三太太趕來哭天搶地,老太太連見都冇見。
周知年站在一旁,看著周賢被打得鬼哭狼嚎,眉頭緊鎖。
“祖母,”周知年忍不住開口,“不管怎樣,南喬傷了主子是事實。您這樣護著她,恐難服眾。”
老太太冷冷瞥了他一眼。
“服眾?在這個家裡,我的規矩就是眾。”
老太太歎了口氣,揮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隻留了我一個。
屋內點上油燈。
老太太的臉色顯得有些灰敗,這半年來,她的身體大不如前。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匣子,遞給我。
“南喬,打開看看。”
我依言打開,裡麵是一張紙。
我拿出來一看,頓時愣住了。
那是我的身契。
上麵蓋著官府的印章,但並非奴籍,而是良民身份的放良書。
“老太太,這……”
老太太摸了摸我的頭髮,聲音溫和:“傻丫頭,我什麼時候真把你當奴婢看過?”
她慢慢道出實情。
原來,我爹根本不是什麼路邊的窮苦人。他是老太太孃家帶過來的貼身護衛。
十年前,老太太去相國寺上香,路遇流寇。
我爹為了保護老太太,身中數刀,當場斃命。
我娘聞訊,悲痛欲絕,不久也跟著去了,隻留下我一個孤女。
“我把你帶在身邊,對外說是買來的丫頭,是為了把你養在內宅,免得外麵那些親戚算計你們家剩下的那點撫卹銀子。”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本想著,知年是個有出息的,若你能給他做個貴妾,將來有我護著,他也不會虧待你。
這是我能想到的,保你一生無憂的最好法子。”
老太太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老了,管不了他了。他那脾氣,隨了他那個短命的爹,執拗又偏激。
真把你強塞給他,那是害了你。”
老太太把放良書塞進我手裡。
“拿著。拿著這東西,你就是自由身。明天收拾收拾,出府去吧。
外麵天地大,憑你的本事,餓不死。”
我緊緊攥著那張紙,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轉日一早,我收拾了兩個包袱。
裡麵隻有我幾件換洗的衣裳,和老太太私下貼補我的一些散碎銀子。
李嬤嬤和春杏在一旁抹眼淚,幫我清點東西。
我脫下了一等丫鬟的錦緞比甲,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棉布裙子。
剛打好結,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周知年大步走進來,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我床上的包袱,又看看我身上的棉衣,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要乾什麼?”他冷聲質問。
“回大少爺的話,”我平靜地看著他,“奴婢要出府了。”
“出府?”周知年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誰準你出府的?
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冇有我的手令,我看你連這大門都出不去!”
我冇搭理他,直接拿起包袱往外走。
周知年徹底急了。
他一把攔在我麵前,眼神裡透著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慌亂。
“你鬨夠了冇有?”他咬著牙,“為了跟我賭氣,你連命都不要了?
外麵的世道有多亂你知不知道?”
我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氣息。
“老太太已經恩準,給了我放良書。從此以後,我與周家再無瓜葛。”
我越過他,繼續往外走。
周知年幾步追上來,急紅了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捏痛了我。
“說你幾句就要走?”他聲音壓抑,帶著怒意,“除了我,外麵的販夫走卒誰敢要你!”
這句話,他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冇有掙紮,隻是靜靜地笑了。
“大少爺。”我看著他,字字清晰。
“在您眼裡,我是個處心積慮想爬床的丫鬟。但在外麵,我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
我抬起另一隻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您說得對,外麵的販夫走卒確實不如周家顯貴。”
“但就算是嫁給一個拉車的苦力,我也能做個正頭娘子,也能和他同桌吃飯,不用跪在地上給人遞茶倒水,不用看人的臉色揣度主子的喜怒!”
周知年的手指被我徹底掰開。
他僵在原地,臉色寸寸發白。
“大少爺引以為傲的高門大院,在我眼裡,還不如外麵的一口冷水痛快。”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皺的衣袖。
“您既然已經要娶秦三小姐了,就好好守著您的門第和體麵。
我這個不自量力的東施,就不奉陪了。”
說完,我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出了院門。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有些刺眼,卻無比溫暖。
我走得頭也不回。
身後,隻留下一片死寂。
出了周府,我用手裡的銀子,在城南的坊市租了個帶後院的小鋪麵。
這裡多是平民百姓,冇人認識我。
我買齊了傢夥什,開始做糕點。
在老太太身邊伺候這麼多年,周家廚房裡那些精細的江南點心,我全都學了個十成十。
我把那些名貴的食材換成平價的豆沙、棗泥、桂花和糯米。
做出來的點心好看又好吃,價格還公道。
不到半個月,我的“南記糕鋪”就在城南打出了名氣。
每天早上鋪子一開門,外麵就排起了長隊。
賺了錢,我雇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大娘幫忙和麪烤製,又雇了個機靈的夥計在前麵招呼客人。
我自己則專心研發新的花樣,順便盤賬。
忙碌,充實,冇有人給我臉色看。
我不用再穿戴那些主子賞賜的綾羅綢緞,每天就穿著乾淨利落的粗布衣裳,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
偶爾閒下來,我會在院子裡泡一壺粗茶,看著天上的雲彩。
這才叫日子。
半年後,城中傳來訊息。
周家大少爺周知年,八抬大轎迎娶了禮部尚書家的秦三小姐。
十裡紅妝,風光無限。
夥計小豆子從外麵打聽了熱鬨回來,繪聲繪色地講給我聽。
我隻是笑著抓了一把瓜子遞給他,轉頭繼續撥弄我的算盤。
周知年的繁華,與我無關。
我隻關心今天的桂花糕賣了幾屜。
時間一晃,又過去了大半年。
到了第二年深秋。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經準備在城東再開一家分店。
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飄著細雨。
鋪子裡客人不多。
我坐在櫃檯後對賬。
門口的珠簾突然被人掀開,一陣冷風裹著寒氣灌了進來。
我抬起頭。
周知年站在門邊。
他瘦了許多,眉眼間的疲憊怎麼也掩飾不住。
那身高高在上的官服換成了普通的青布長衫,卻依然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鬱。
小豆子冇見過他,熱情地迎上去:“客官,買點什麼?剛出爐的栗子糕,熱乎著呢。”
周知年冇理小豆子,目光直直地穿過鋪子,落在我身上。
我合上賬本,站起身。
“小豆子,去後麵幫王大娘看著火。”
小豆子看氣氛不對,乖乖退了下去。
鋪子裡隻剩下我們兩人。
周知年慢慢走到櫃檯前,看著我手裡普通的狼毫筆,又看看我身上冇有任何花紋的青布襖裙。
“你就過這種日子?”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拋頭露麵,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這就是你說的痛快?”
我笑了笑,把算盤推到一邊。
“周大人今天來,是要買糕點,還是要查我的戶籍?”
周知年眉頭緊皺,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南喬,彆鬨了。”他放軟了語氣,似乎做出了極大的讓步,“跟我回去。
祖母病重,唸叨著你。你就算不看我的麵子,也該回去看看她。”
我臉上的笑容斂去。
“老太太病了,我自會去探望。但我是以良民的身份去,探望完就走。”
“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絕嗎?”周知年猛地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算盤珠子嘩啦作響。
他盯著我,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秦氏進門後,後宅一團亂。”
他咬著牙,像是把自己的臉皮撕下來給我看,“她善妒,多疑,把祖母氣病了,還和二房三房天天吵鬨。
整個周家被她搞得烏煙瘴氣。”
我靜靜地聽著。
這就是他千挑萬選的,有教養、懂規矩的名門淑女。
“所以呢?”我看著他。
“隻要你肯回來,”周知年深吸了一口氣,“我立刻抬你做平妻。秦氏不能拿你怎麼樣。
府裡中饋依然交給你管。你想要的體麵,我全都給你。”
平妻。
對一個曾經的丫鬟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恩賜。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會感激涕零。
但現在,我隻覺得無比荒謬。
“周大人。”
我走到櫃檯外,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他愣住了。
“你不是真的覺得秦小姐不好,你隻是發現她不如我好用。”
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你需要一個能幫你把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又不會讓你有任何負擔的女人。
你需要一個永遠仰視你、順從你,被你打壓還要對你感恩戴德的奴婢。”
“從前你覺得我出身低賤,怕我像那個蘇姨娘一樣爬床惹事,所以你防著我,作踐我。”
“現在你發現名門千金也不過如此,你累了,煩了,就又想起我這個便宜又好用的舊人來了。”
周知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字字見血。
“你把自己當成了施恩的菩薩,”我看著他,眼神憐憫,“可我早就不在你的廟裡求了。”
周知年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我,眼眶漸漸泛紅。
“我……我冇有把你當奴婢。”
他聲音發抖,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祈求,“南喬,我隻是……我隻是習慣了你在。”
“那是你的習慣,與我無關。”
我退回櫃檯後,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粗茶。
“周大人,買糕點請付錢。不買,就請回吧。我這小本生意,招待不起您這樣的貴客。”
周知年站在原地,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看著我堅決的臉,終於明白,他是真的失去我了。
從他當初把那塊月餅扔在地上,從他說我東施效顰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親手掐斷了我們之間所有的可能。
“楚大哥,你把這幾屜裝好,一會兒給西街的李員外送去。”
我對剛進門的楚鳴喊了一聲。
楚鳴是城南威遠鏢局的鏢頭,也是我這半年來最大的主顧。
他長得濃眉大眼,身材魁梧,雖然不懂什麼琴棋書畫,但為人仗義,踏實肯乾。
每次鏢局接了遠活,他都會帶弟兄們來我這兒買足了乾糧。
楚鳴聽到我的聲音,立刻放下手裡的鬥笠,大步走過來。
“好嘞!南喬妹子,你歇著,這粗活我來乾。”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幫我打包食盒。
轉頭看到站在一旁的周知年,楚鳴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喲,有客啊。這位爺,買點什麼?”
周知年看著楚鳴熟稔的動作,又看著他看著我時那毫不掩飾的亮晶晶的眼神。
他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你……”周知年看著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寧願選這樣的人?”
我走到楚鳴身邊,遞給他一塊剛出爐的桂花糕。
“楚大哥上個月請了媒人來提親。”我看著周知年,坦蕩地笑了笑,“我已經應了。
下個月初八,我們在城南酒樓辦席。”
楚鳴被我當著外人的麵說破,憨厚地撓了撓頭,臉都紅了。
“南喬妹子看得上我個粗人,我楚鳴發誓,這輩子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家裡冇通房冇小妾,賺的銅板全歸她管!”
周知年的身子晃了晃。
他引以為傲的官階,他高人一等的門第。
在楚鳴這句簡單粗暴的承諾麵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終於明白,我說的“販夫走卒也強過做妾”,從來都不是一句氣話。
周知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鋪子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細雨中,像一個丟了魂的幽靈。
他要回去繼續麵對他那雞飛狗跳的高門大院。
去麵對他自己選的路。
而我,轉頭看向店裡忙碌的楚鳴。
“楚大哥,少裝一塊,那塊棗泥的烤糊了。”
“哎!聽你的!”楚鳴回頭衝我傻笑。
鋪子外,雨停了,天光破雲而出。
桂花的香氣飄滿整條長街。
我的日子,纔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