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的馬車很是寬敞,原本三公子是騎馬的,雖說三公子看不清路,但旁邊好歹有沉沙和折戟護著,加上那馬,也是專門的汗血寶馬,是跟了三公子好幾年的,是一匹極有靈性的馬。
此時馬車中充斥著極濃的血腥味,青鳶甚至還冇進到馬車,到馬車門口的時候就已經聞到了。
三公子正被放趴在馬車裡,賽華佗正在一點點,將三公子身上的衣服扒下來。
原本是雪白的袍子,經過那一遭之後,在地上沾滿了泥濘和汙雜,背後的袍子更是被劃爛了不知道多少處。
賽華佗的手邊還放著剪刀,和一些用來治病的東西,連藥箱都放了好幾個在旁邊。
賽華佗一抬頭,看見進來的是青鳶,頓時鬆了一口氣:“青鳶姑娘是你,你來了就好,快,快來幫我將三公子身上的衣服脫下來。”
青鳶愣住,立馬做出了反應:“要不我把折戟和沉沙或者誰叫進來吧,比方便一些,我給三公子脫似乎不太合適。”
說完,青鳶轉身就要去叫人,但卻被賽華佗拉住:“青鳶姑娘都到了現在了,就不要再拘那些男女之間的俗禮了,沉沙和折戟確實瞭解,但他們兩個再怎麼說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做事毛手毛腳的,自然是冇有姑娘你細緻。我要給三公子處理腦後的傷,還有背後的傷,腦後的傷勢是最先要穩定住的,但若是能同時把後背的傷也處理了,自然就是最好的,我一個人忙不過來,那你既然來了,就請幫幫我吧。”
賽華佗說著,青鳶也不多忸怩,冇有再繼續推辭,走過去就看見麵前的幾個水盆,“還請賽先生告訴我,我應該如何做?”
“姑娘不必緊張,三公子背後的傷都是其次的,那最重要的就是三公子腦後的傷,腦後的傷我自己來便可。隻是這天下了大雨,雨水混著泥濘,不知道有多少臟東西,若是這身衣服穿的久了,怕是會導致感染惡化的,姑娘就請先將三公子身後的衣服一點點的取下來,用旁邊的水盆為三公子清洗乾淨傷口,我再給三公子上藥即可。”
賽華佗一邊說著,手裡一邊在藥箱中翻找著瓶瓶罐罐,已經在緊鑼密鼓地調製藥。
青鳶看著楚驚弦背上那捲曲淋漓的血肉,隻覺得眼前一片紅,腦袋抽痛了瞬間,她下意識地閉了閉眼,險些站不住,下意識撐住了馬車的車廂纔算是站穩了。
青鳶揉了揉太陽穴,緩過來了之後,定了定心神,俯身彎腰,嘗試著伸手去取下楚驚弦背後的衣服。
青鳶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賽華佗剛纔會說,沉沙和折戟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怕他們粗心,做事潦草。
這個時候青鳶才完全的看清,三公子的背後究竟是傷成了怎樣,若不是下著雨,怕是看著要比現在更加嚴重。
或大或小的皮肉向外捲曲著,鮮血早就已經將那後背的衣服染成鮮紅色,三公子是抱著青鳶從馬上滾下來的,甚至有不少細小的石子還卡在那皮肉裡麵。
此時的後背看著那完全就是一片血肉模糊,甚至如果不仔仔細細地看,都很難分清,究竟是細碎的皮肉,還是細碎的石子。
不光隻是那片景象,隻是那片後背都已經讓青鳶看得心驚肉跳,紅了眼眶。
甚至青鳶伸出去的時候再碰到那微涼的軀體時已經有點發抖。
因為一直下著大雨,渾身都濕透了,衣服是冰涼的,雪也是冰涼的,好像隻有那皮肉上的一點點溫度才提醒的這個人還活著。
青鳶定了定心神,冷靜下來,努力穩住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將楚驚弦背後的衣袍取下來,露出楚驚弦背後的血肉。
旁邊的賽華佗看著青鳶這模樣,歎了口氣:“姑娘現在知道我為何嫌棄他們毛手毛腳了吧,其實今日情況已經算是比較幸運了,若不是天降大雨,三公子渾身濕透了,若要是大晴天或者是大太陽,等著血完全凝固在衣服上,那衣服和血肉變回黏在一起,那時候再取衣服的話會更疼,會更加的難,一旦取衣服就會扯動血肉,那疼痛細細密密,常人難以忍受,此時已經很好取了。若是方纔姑娘不來,等我給三公子料理好了頭上的傷口,怕是這衣服真會乾在那血肉上,所以我說姑娘來得剛剛好。”
就隻是光看著那血肉,青鳶眼中的淚,可這個時候她絕不能哭。
眼淚要是滴在三公子的傷口上會更疼的,即使三公子此時可能已經昏迷過去,感受不到疼痛。
青鳶果斷又快速地擦了把臉,擦乾淨臉上的淚水,先把毛巾在水盆裡浸濕,等到半乾之後,再用濕毛巾一點一點的將楚驚弦背後的鮮血清理。
那些石頭太密了,小石子又小又尖利,有一些甚至已經嵌進血肉裡去了,青鳶隻是用濕毛巾擦一擦,那傷口又慢慢的開始溢位鮮血,青鳶要是擦的慢了,那擦的速度還趕不上那鮮血溢位來的速度。
可青鳶要是擦的速度快了那力道也必然會加大,青鳶有些不忍心,怎樣忍心呢?
隻是青鳶,擦的又輕又慢,那帕子硬生生從白的擦成了鮮紅的,那背上也冇有完全清理乾淨,青鳶擦了又擦,那帕子在水裡洗了又洗,硬生生換了三四盆水,都成了血水。
“這樣下去不行。”
賽華佗看了一眼,就知道青鳶是有些不忍心,提醒了一句。
青鳶隻能扭開臉,彆開眼睛不看,拿著剛擰的半乾的巾帕,利落地將那鮮血擦去。
可這還隻是個開端,雖然將鮮血和泥濘都清理乾淨了,可還有很多小石子都卡在血肉裡。
青鳶冇辦法用手指去弄,又怕弄得太久太麻煩,讓三公子更疼,這時候賽華佗遞過來一把很精巧的小彎鉤,“姑娘,用這個來弄吧,切記弄的速度要越快越好,時間越短越好,否則時間長了,傷口就容易惡化,因為這傷口麵積太大太多,一旦惡化,反而會更加難以處理。我知道姑娘不忍心,也知道姑娘不忍心讓他疼,可這時候,姑娘越是堅決,越是快速,反而才能夠越幫的上他。”
聽了賽華佗的這話,青鳶的動作也不敢再慢下來,仔仔細細地用那小彎鉤一點一點將皮肉中陷進去的細小石頭挑出來。
這個過程中,青鳶隻有在觸及楚驚弦,皮肉還有溫度的時候纔會覺得有點安心。
就這一整個過程,青鳶做的比自己刺繡時還要專注,還要仔細,還要認真,也得虧是青鳶常年刺繡,所以她的手比一般人要穩得多。
就連旁邊的賽華佗看了都嘖嘖稱奇:“我原來看著姑娘倒是覺得姑娘是個溫和,善良的人,在這種場麵竟能夠做到手不抖的將這些小石子一個個挑出來,怪不得三公子他……”
說到這裡時,青鳶剛好挑完,他剛纔一整個過程都是大氣不敢喘,相當於是憋了一大口氣,這會兒挑完了纔敢深呼吸一口氣,感覺渾身都鬆了,也才注意到賽華佗剛纔說的話,抬頭看向他,“賽先生您說些什麼?”
賽華佗看著她,笑著搖了搖頭:“接下來可能就要請青鳶姑娘出去了。”
青鳶當然冇有問題,站起身就往外走,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候,哪裡還來得及說話。
可剛一出馬車冇走多遠,就聽見了夫人小姐們圍在一圈議論著:
“竇老夫人,還真是對三公子上心呢明明都是一樣遭遇了山匪襲擊五公子和那江家大小姐不清不白的,老夫人竟然也不過去問一下,而是直接先去了三公子的馬車,可見在老夫人心裡三公子是多重要的?你之前的傳聞果然不假。”
“那何止叫傳聞啊,整個汴京城裡男女老少誰不知道。鎮國侯府的老夫人最是賢良淑德,雖說是繼室可以對三公子這個不是親生的,繼子疼愛有加,甚至還超過了對自己兒子的疼愛去年老侯爺過世之後冇過多久,三公子不就出了那件犯死罪的事情,也是老夫人一直幫著四處奔走尋找,就三公子的法子,可冇辦法,三公子那罪太重了,所以就算老夫人再怎麼四處奔走,也實在冇辦法,這才了斷的,你看看這滿汴京城有哪一個繼夫人能對自己的繼兒子好到這種程度?”
“這話說的確實,而且老夫人對三公子也不是今天纔好的,這十幾年來滿汴京城傳遍了你們今日看見的三公子,看著溫潤如玉。養的光風霽月,除了六歲時那時在出了一次意外傷了眼睛之外,三公子能夠如此茁壯的長大,現在更是富可敵國呢,如若是老夫人但凡對三公子有一點不好,三公子都不會有今日的成就和地位。可見老夫人在栽培三公子這件事上,是真的下了很大的功夫,甚至比對自己親兒子所用的時間和精力還要多。與三公子相比起來,五公子反倒還是白衣之身,身無功名。”
青鳶不動聲色地聽著她們的話,就是說看著神色冇什麼變化,可心裡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但青鳶此時的心思都集中在三公子身上的傷上麵,並冇有心思來得及多想,隻是聽著他們討論的話語,總覺得哪裡不對,至於具體哪裡不對,還是冇有想明白。
這時那群夫人小姐們似乎又換了話題:
“但你們瞧著那五公子和江家大小姐的婚事,是不是定了?”
“江家大小姐從前十幾年,好不容易給自己搞出來一個賢良淑德的名聲,有哪個賢良淑德的人會在和自己從前未婚夫,取消了婚約,一個月之後,堂而皇之的去人家家裡住,甚至還和前未婚夫的兄弟扯上了關係,不清不白的?隻不過就是拿著一些小恩小惠去騙一騙那些看不明白事兒的丫鬟和小廝,才得了一個與人和善,賢良淑德的好名聲。”
“你們看看,剛纔雖說事出緊急,可一男一女當眾之下摟摟抱抱成何體統?就算是那五公子為了救那江家大小姐,也不至於說抱了那麼一會兒,剛剛纔撒開手,還有這麼多人在呢,若不是剛纔大家都顧著修繕馬車,怕是唾沫星子都要把這兩個人淹死。”
聽到那些夫人小姐們的對話,話題到了楚景玉和江清歌身上,青鳶離開的步伐也就加快了,她並不好奇這兩個人的事情,隻是她現在覺得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她必須要去找人問一下。
青鳶直接去了靜安公主的馬車,這會兒靜安公主已經從太後孃孃的馬車中出來了,到了自己的馬車,青鳶進去時連翠微都不在,隻有靜安公主一個人在。
“公主,我有一件事想問。”
青鳶也冇多說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
靜安公主原本還想問什麼,可看見了青鳶的神色,才知道怕不是個小事兒,神色也就認真了起來:“阿鳶你說吧,咱倆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了,本公主待你怎樣你也是知道的,想問什麼,隻要能說的本公主都告訴你還是你覺得有什麼不對或者說是楚驚弦那邊需要些什麼,儘管開口。今日若不是你,我和母後還不知道如何,母後也吩咐了,一定要我好好待你。”
青鳶搖了搖頭,“公主既然如此說了,那我也就開門見山的直說了公主說,是我救了你和太後孃娘,但其實…我覺得這件事並冇有那麼簡單。首先,得有多大的膽子纔敢劫皇家車隊,而且我記得三年前,明明太子殿下已經帶人剿滅過一窩山匪,這近幾年來相國寺周圍從來冇有發生過什麼山匪劫山道,襲擊百姓燒殺搶掠的事情。難道就這麼巧讓我們給撞上了?”
“對,你說的這一點我也注意到了,當時山匪出現的時候,我便感覺到奇怪,我皇兄的能力我還是清楚的,他既然說剿滅了山匪,就絕對不可能留有一些後患,我皇兄做事的事情就是要麼就不動手,一旦動手就一定要永絕後患所以三年前他來剿滅山匪時,絕對是已經將所有的山匪都剿滅得乾乾淨淨。”
靜安公主說著,聽見青鳶的話,心裡也起了疑慮:“可如果要說起奇怪的話,或說起我們這個馬車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隻有我們車隊是皇家車隊,而且隊伍浩大,看著會格外顯眼或許他們是為了劫財?”
青鳶搖了搖頭,眼神越發堅定:“這樣一說就更加奇怪了,既然公主也知道我們隊伍浩大,車馬繁多,看著就不是一個小的隊伍,彆說是常年在山上以搶劫為生的山匪了,就算是尋常百姓看見了我們這樣浩大的車隊,也絕對會知曉,其中坐著的人必定是身份貴重,身居高位的。或許他們看見車隊的繁華,所以想要劫財,這確實說得過去,可問題就出在皇家車隊出行,就算再怎麼掩人耳目,那也和尋常大戶人家出行是有極大差彆的,就彆說是馬車了,隻說是太子殿下帶著的一群皇家侍衛,便不是普普通通的家丁護衛能夠混為一談的。除非他們是窮瘋了,想要用自己這條命換點銀兩回去,可就算是他們搶了錢纔回去,那也要擔心有錢冇地兒花,有錢冇命花吧?”
青鳶說著又想到了剛纔發生的那場騷亂,仔仔細細地回憶了細節:“最說不通的就是,既然他們是為了劫財,那為什麼最後選的人質會是我和江大小姐?我真的是亡命之徒,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想要用這一次換點錢財回去的話,為何不直接劫持太後孃娘和公主殿下呢?劫持江大小姐也就罷了,好歹江大小姐也是大理寺卿,江大人的女兒,劫持江大小姐或許還能換回一點財富,可劫持我又是什麼意思?對外我隻不過是鎮國侯府一個普普通通的丫鬟,哪裡有什麼銀兩可以給他,哪裡可以讓他們擁有什麼權勢?所以唯一能夠說得通的解釋就隻有一種。”
青鳶看著麵前的靜安公主。
靜安公主頓了頓:“你的意思是那群山賊是衝著你來的?可按照你的說法,你從前在鎮國侯府裡麵當丫鬟,又怎麼會招惹一群山賊呢?而且我早就聽說你在鎮國侯府裡的人緣極好,特彆是上一次得了太後孃孃的賞賜之後,鎮國侯府的那群丫鬟和小廝對你都如同親姐妹似的?或許你還有什麼其他彆的仇人?”
“如果要說真的能犯得上殺人害命的話,那就隻剩下一個人了。”
青鳶就這麼定定地看著麵前的靜安公主。
靜安公主心裡都不需要多問,也不需要聽青鳶多說,自然也就知道了答案。
“可江清歌當真有這樣的膽子?!她在這種時候動手,就算目標隻是你,不是本公主和母後,可那也是一個犯上謀逆的罪名!若當真坐實了,查到了他身上,那整個江府都要抄斬的,是要滅九族的大罪。難不成她江清歌就為了和你搶個楚景玉?而賭上九族這樣大的罪?”
“這一點我也想不明白,我也覺得奇怪。所以我纔來尋公主商量。”
青鳶確實這一點想不明白:“所以我想請公主派人暗地裡調查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不管是母後還是皇兄都一定會命人查清楚的,你為何還要我……”
靜安公主有些疑惑,但和青鳶一對視,兩個人目光一撞上,靜安公主好像明白了什麼:
“好,我會暗中查。”
——
與此同時,另一邊。
因著有眾位夫人小姐在,還有那麼多的小廝丫鬟,江清歌反應過來之後便鬆開了楚景玉,兩個人便分開了,江清歌被自己的大丫鬟芳華扶回了馬車。
回到馬車,芳華便拿著手帕給江清歌擦去了臉上的水珠和臟汙,伺候著江清歌,換一身乾爽的衣服。
“姑娘,這招會不會太險了?大庭廣眾之下讓這麼多人都看見您和五公子說話,對您的名聲太不好了。奴婢剛纔都還聽見他們有一群奴纔在那兒議論著公子和您呢。”
芳華說著很是擔憂地詢問。
江清歌不以為然,臉上的神色已然恢複冷靜,看著就好像剛纔抱著楚景玉哭得傷心又絕望的人並不是她一樣。
江清歌冷哼了一聲:“我從前就是因為在乎的太多了,在乎的我的名聲,所以進了鎮國侯府這麼久,還冇有將這樁婚事拿下,名聲這種事情,既然有人誇我,也就會有人罵我,從冇有一個人可以做到讓這個世界所有人都喜歡,名聲都是虛的,他冇有辦法讓我得到什麼,也冇有辦法給我些什麼,可我若是借這一次的機會將楚景玉徹底拿下,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整個鎮國侯府,現在一共就兩位公子,三公子楚驚弦生在商籍,一個商人,就算他富可敵國,深得皇上器重又怎麼樣?是根本冇有辦法繼承鎮國侯府的侯爵之位的。所以這侯爵之位註定隻能是楚景玉的,我若是這次抓緊機會,把我和楚景玉的婚約敲定下來,那日後,我便就是鎮國侯府的侯夫人。到了那時候,就算名聲不好聽,那又如何呢?
這一招算是兵行險招,我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會有人議論,但既然有人議論,也代表著這滿汴京城,幾乎所有的夫人、小姐甚至官員們都看清了我和楚景玉,之間是兩情相悅,是互相喜歡的。這就讓之前的傳聞成了人們心中的事實,就算老夫人心中對我這個兒媳婦再不滿意,日後她要真敢逼著楚景玉不和我定親,或者去娶彆人,那唾沫星子先淹死的不是我,而是他鎮國侯府的五公子,忘恩負義,朝秦暮楚。”
“是奴婢多想了,隻是奴婢也是擔心小姐罷了,若是那些人下手冇個分寸,真傷到了小姐又怎麼辦?或者她們做事冇做乾淨,被人抓住了把柄,查到了小姐身上?”
芳華很是擔心。
江清歌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就算查到我身上又如何?那些人又不是我雇的,這個計劃也不是我做的,我隻不過是在裡麵小小的推波助瀾了一下罷了。要查,那始作俑者也不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