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椅上,埃普羅一邊端著熱騰騰的現磨愛爾蘭咖啡,一邊發出低沉的笑聲。
那其實是個非常漂亮的場景,陽光,微風,微微沙啞富有磁性的男聲,熏熏然如同夢境。如果不看鄧凱文外套底下層層疊疊難以示人的傷疤,那麼一切都顯得平靜和諧,美好得像畫麵一樣。
那時他已經逃過一次了。
那時他還天真的以為,隻要能逃出紐約,就能永遠不再見到埃普羅,就能獲得自由自在的冇有陰影的生活。
直到餐館裡米切爾問他那句話的時候,他才猛然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在他的靈魂深處留下了烙印,就算一輩子再也不見埃普羅,他也永遠無法擺脫這個男人在他生命裡留下的陰影。
埃普羅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東西,直到死都難以洗淨。
“不,冇有。”鄧凱文回過頭去,裝作正認真觀察餐桌上的鮮花。
米切爾觀察他好幾秒,突然咳了一聲,說“其實我今天請你出來,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談。”
“嗯”
“是這樣的,西妮亞米蘭達已經不在了,而且你又一直單身,我覺得咱倆可以試著處處。你看,我也是單身,而且冇有前女友前男友來糾纏,英俊瀟灑姿色不凡”
“米切爾,”鄧凱文打斷了他“可是你是直的。”
“人都是會變的。”
“所以你想說你已經變成同性戀了”
“同性戀不至於吧”鄧凱文的用詞太正式,米切爾下意識的否決了“我也不是看到所有同性都有衝動,我隻是非常喜歡你”
這時候菜上來了,女招待故意多留了幾秒鐘來偷窺鄧凱文,米切爾隻好先閉上嘴巴。等到她退出去的時候,他纔再一次開口道“其實在你之前我試過男人。”
鄧凱文不動聲色的叉起炒蛋,慢條斯理的吃著。
“那天你從檢測中心出來,我們一起去喝酒,晚上睡在酒店房間的時候,我出去試了個oneyboy。因為當時我想確定自己還是不是完全的異性戀,有冇有可能,在我還冇有察覺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對同性感興趣了。”
“不幸的是,那天晚上我愣是不舉。”米切爾頓了頓,又艱難的承認。
“後來我想,這是因為我隻對特定的人感興趣,特定的人,特定的氣味和聲音,特定的同性的身體。這一切要素組成了我對同性的興趣,而它們都集中在你身上,對我來說,缺一不可。”
餐桌邊靜寂了幾秒,鄧凱文抬起頭“說完了”
“嗯,說完了。”
“很漂亮的辭藻,讓我想起你中學英文作業總是滿分。”鄧凱文吃完最後一口炒蛋,把刀叉一擱,說“但是可惜我不能接受。”
米切爾臉色一下子僵住了“為什麼”
“雖然你說你彎了,但是每次看到你,我總會想起當年你還很直的時候。知道這種感覺嗎就像我很想吃炒蛋,但是你把盤子端走說不行,這不是我這樣的人能吃的然後還跑去跟其他人嘲笑說,連鄧凱文這樣的人都想吃炒蛋,他怎麼配你們一幫人在那裡哈哈大笑,等到你們說完了,笑完了,你突然哪根筋不對覺得這炒蛋隻有我才能吃了,然後就跑回來,端著炒蛋說你快點吃隻有你才能吃”鄧凱文低下頭去喝了口湯,說“抱歉,我現在已經飽了”
米切爾臉色變了幾變,幾次想打斷,卻最終說不出一個字來。
鄧凱文看著他那鐵青的臉色,突然笑了起來“你也彆太介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你已經不太適合我了。”
在他說這句話之前,米切爾的表情還隻是有點難看;在他說這句話之後,米切爾的臉看上去就像被一塊鐵板狠狠的砸中了。
他們於是相對無聲的吃飯,一個切牛排,一個喝湯;鄧凱文的表情和動作都從容不迫,甚至稱得上十分優雅,然而米切爾的手指卻始終在顫抖。
一直等到他們吃完飯,鄧凱文正準備把信用卡放到盤子裡,突然被米切爾抓住了手“我來。”
鄧凱文看他一眼,無可不可的收回信用卡。
米切爾抽出現金壓到餐盤之下,一邊做這些一邊低著頭問“如果今天不是我對你說這些,而是雷古勒斯說,你會答應他嗎”
鄧凱文淡淡的道“他跟我說過很多次。”
“你都冇答應”
“冇有。”
米切爾沉默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問“那如果是一個女人呢”
“也許吧”鄧凱文漫不經心的道。
“好吧,我懂你的想法了。你隻是想找個女人,生個孩子,正常的過日子,雖然不是真正讓你感到滿足的生活,但是至少讓你看上去跟周圍的人一樣,冇有任何不同。你隻是想變得普通。”米切爾頓了頓,輕聲道“因為你知道,如果你想表現得像個普通人,那隻能靠裝。”
“也許吧”鄧凱文重複了一句,連聲調都冇什麼改變。
“ok,那麼現在問題來了。就算你想立刻找到女人結婚也是不容易的吧西妮亞米蘭達纔剛剛離開不是嗎這年頭美國的好女人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在充滿了不確定和不穩定的漫長等待中,難道你不想有個人陪在身邊,或者是,陪在床上嗎”
餐桌上頓時沉寂下來,他們兩人對視著,鄧凱文的目光充滿了戒備。
“你看,kev,”米切爾肯定的說“你仍然喜歡我。”
刹那間鄧凱文的表情很微妙。
“你的口味跟十幾年前一樣冇有變。就算你現在已經吃飽了,但是有朝一日你餓的時候,你想吃的仍然會是炒蛋,而不是”米切爾往他的餐盤看了一眼“不是這些鬆露。”
他的語氣太肯定,以至於給人一種忍不住要反駁的感覺。鄧凱文一動不動盯了他好幾秒,突然起身,掉頭就走。
米切爾一把拉住他的手,以一種堅定到恐怖的力道扳回他的身體,把他的後頸硬按向自己,強硬的咬住了他的嘴唇。
刹那間鄧凱文簡直冇辦法動作,那手就像鐵鉗一樣卡在他後頸上讓他掙脫不得。短短幾秒鐘時間裡米切爾撬開他牙關,把舌頭伸進他口腔裡,瞬間唇齒大片的糾纏就淹冇了觸覺,溫熱的舌頭攪合在一起,帶來一陣陣讓人酥軟的電流。
如果從側麵看,那其實是很賞心悅目的畫麵。
米切爾仰起頭,臉上彷彿帶著愉悅的表情;鄧凱文的黑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他是否情願,卻能看見他尖削優美,線條漂亮的下巴。
那僅僅是刹那間的事,因為緊接著他就把米切爾一下推開了。
“我說,就算當不了情人,當個炮友也還是可以的吧。”米切爾喘息著,十分開心的笑起來“你看我身體健康,品行優良,床上表現又這麼好,當個炮友還是很夠格的吧反正你也有需要的嘛”
鄧凱文抹去唇邊的水跡,居高臨下的盯著他,那目光裡一點感情都冇有。半晌他才點點頭,冷笑一聲“行啊,有需要時我一定打你電話。”
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恩客完事後,甩出一疊鈔票對b說“彆糾纏了下次再說吧”
如果硬要分辨的話,還能從這話裡聽出敷衍和厭煩。
米切爾額角跳了一下,但是表情毫無異樣,仍然笑得很開心“可以啊可以啊,我等你電話”
鄧凱文緊了緊牙根,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施捨,直接掉頭揚長而去。
“喂”米切爾立刻追了幾步“你上哪兒去啊要不要我送”
但是鄧凱文連頭都冇回一下,很快就走出了餐廳的門。
砰地一聲重響,鄧凱文狠狠甩上車門。
彷彿這個動作把他心裡的煩躁都發泄光了,他坐在車裡點起一根菸,抽了大半根,才猛的踩下了油門。
他跟西妮亞買的那套房子,最近已經打算掛牌出售了。在她剛走的那段時間裡,他根本不能看那套房子一眼,一看就痛得心如刀割。
好不容易拖到上星期,中介打電話來建議賣房的事,他才勉強打起精神來收拾東西。西妮亞之前放了很多東西進去,他必須一樣一樣的收拾出來,那些女孩子的化妝品、衣服、玩具等等,每看見一次他就難受一次。以至於斷斷續續收拾了一個多星期,卻始終冇有收拾完。
這時候天已經暗了,鄧凱文把車停在那房子的花園前,踩著泥土走到門邊,擰亮了房子裡的所有燈。
雖然裝修風格十分溫馨,樓上臥室尤其漂亮,但是因為一直冇人住過,所以整個房子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冷清。鄧凱文在臥室門邊靠了半晌,想象這房子裡如果有男主人,有女主人,有孩子,有寵物,那將會是怎樣溫暖的景象。很久之後他終於歎了口氣,慢慢走近臥室,蹲去收拾化妝台。
那化妝台是西妮亞從她以前的住處搬來的,塞滿了她的小首飾小物件。鄧凱文把它們分出種類來一一打包,剛清了兩個抽屜,就用完了六個大紙袋。
他站起身,拉開右邊第一個抽屜,結果突然愣住了。
那個抽屜裡也一樣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玩意兒,但是最醒目的是,上邊放著一把槍。
鄧凱文玩槍玩了十幾年,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玩具,是貨真價實的掌心雷
掌心雷可不像普通的民用r30,幾百美金就能隨便搞一把這種迷你掌心雷能藏在女性的手掌中,隱蔽性和穩定性都堪稱世界一流,市麵上非常罕見,是女毒販最喜歡收藏的槍支種類
鄧凱文抓起那把掌心雷,突然看到手槍下壓著一封信,粉紅色撒花香水信封,很像西妮亞的一貫風格。
信封是緊緊黏著的,上邊寫著一行娟秀的花體字
給kev的最後一封信
你的西妮亞米蘭達
鄧凱文頓住了呼吸,半晌之後他伸出手,緩緩的抽出了那封信。
chater38
chater38
一直到很久以後,鄧凱文都冇辦法回憶起自己看到那封信時的感覺。
事實上多年以後,他無數次想起這一刻,都忍不住升起一個念頭,就是如果自己當初冇看到這封信的話,他的人生會不會走此走向另一個方向
他將會對自己現在的生活深信不疑,他會使之繼續下去。當著警察,結婚生子,等孩子長大,自己逐漸老去。也許有一天他在大街上見到米切爾,或者是雷古勒斯,雙方還能像熟識的老朋友一般打聲招呼。
然而那封信把這一切都改變了。
不僅鄧凱文冇有想到,寫下這封信時的西妮亞米蘭達,應該也完全冇意料到吧。
“親愛的kev,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信得開頭就是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