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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之色 十六

作者:K.J.帕克、葉林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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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行了,”洛雷登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滑石粉擦掉,“這些夠了,將剩下的放回儲存處。看在神明的份上,要小心啊。你們兩個,統計傷亡人數。你,還有你,盤點一下還能正常使用的,以及還能修好的機器。你,安排人清理城頭,挪走這些屍體。格蘭希斯——”他頓了一下,“有人見到格蘭希斯嗎?我上次看到他——”

有人做了個手指劃過喉嚨的手勢,洛雷登皺起眉頭。

“噢。”他說。現在冇時間去打聽他是怎麼死的。不管是為了保衛城市英勇犧牲,還是不小心摔下城牆,總之格蘭希斯已經死了,他可以之後再去想剩下的問題。“既然如此,費列龍·布希斯在哪裡?還活著嗎?很好,你現在是總工程師了。我要你提交一份關於城牆的結構性損傷以及預計修複時間的報告。有需要的話,到議政大廳來找我。”

真是奇蹟,有人居然抽空清理了最上麵的幾級台階,他順利走下城牆,冇有絆一跤摔下來。接著,他還得說服自己再堅持一下,爬上坡,穿過中城的城門來到大禮堂。他要坐下來好好撫慰一下這雙腿。這一天可真夠嗆的。

看似取得了進展,實際上仍在原地徘徊。到目前為止,我們所做的不過是冇有出醜罷了。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他在午後穿過城市,街上卻一個人也冇有,這種感覺非常怪異。大家都去哪兒了?佩裡美狄亞的下城有很多房子,但不知為什麼,洛雷登總覺得這些房子不足以容納他平時在街頭看到的人山人海。他甚至有一種隱秘的猜測,覺得這些人是輪流出現的。白天出現的人回去,晚上出現的人纔出門,他們大概分享著同一個居室。

幾個膽大的傢夥悄悄躲在百葉窗後向外窺視。一位車輪工匠獨自打開了店鋪上半部分的門,在店裡大膽地打磨一根固定在木夾具上的輻條。經過銀匠區的時候,他聽到說話聲從一扇緊閉的門後麵傳出來,那是他曾去過幾次的一家酒館。幾隻狗搖著尾巴,這裡嗅嗅,那裡嗅嗅。一匹馬的韁繩緩緩地拖在因下水道堵塞而溢位來的汙水中。

他經過另一家酒館。這是他很喜歡去的地方,有上好的蘋果酒,價格不算便宜,但也不貴。還有非常夠勁的半蒸餾甜葡萄酒,包管你喝了以後不記得自己是誰,住在哪裡,然後你會纏著陌生人追問這兩個問題。幸好這裡也關門了。我可以進去嗎?他想,作為最高指揮官,從戰場回家的路上經過酒館,進去喝一杯就走可以嗎?可能不合適吧。

啊,算了。大禮堂(以後不能再隨進隨出了)肯定有喝的,說不定還能找到些吃的,也許還能找個地方躺下來睡一覺。有吃有喝,還能休息真好。儘管如此,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到了大禮堂,他卻發現這裡也空無一人,隻有幾個文員在,但他們手頭都有事要做,冇時間停下來聊天。他問總督、郡尉以及各部門的負責人都去了哪兒。一名文員抬起頭,聳聳肩說,他也不知道。有些人可能提前去了港口,以避開爭先恐後上船逃難的洶湧人流;有些人一聽到木筏艦隊被消滅,就匆匆走開了,多半是回自己的辦公室處理緊急事務;剩下的,據他所知,很可能出去慶祝了。畢竟,我們這次算是打了勝仗,不是嗎?

洛雷登眉頭緊鎖。勝仗?什麼勝仗?唉,也許可以這麼說吧。

“這麼說,我冇事了?”他的話裡帶著暗示。

“我不知道。”文員謹慎地回答道,顯然不願意承擔給最高指揮官放半天假的責任,“我隻是按照指示,在這裡複寫幾份會議記錄。”

“好吧。”洛雷登說,“如果有人來找我的話,告訴他們我在寢室裡。”這麼說總符合軍人身份了吧,他想。

這場危機開始以來,他一直睡在城門樓的一個房間裡。一推開門,他立馬放鬆下來,同時也有點空虛和內疚,畢竟他是在逃避本應該立即處理的工作。然而,這些感覺都冇有持續太久,他的背一沾上石板床就睡著了。

這樣正好,反正洛雷登每次醒來,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夢。

兩個半小時後,有人抓起他的腳上下搖動,把他弄醒了。“醒醒,”那人說,“大家都在找你。”

老天爺,我真希望彆人跟我說話的時候彆拿我當逗人開心的小醜。“走開,”他呻吟道,“一會兒就來。”

“總督要見你,就現在。”那人回答,“事關重大。”

洛雷登恨不得一腳將他踢到房間另一頭,不過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那個力氣。他身上的關節僵硬得就像生鏽的鉸鏈。“好吧。”他歎了口氣,“我可以先洗手洗臉嗎?還是說,你願意讓我又臟又臭地跟你過去,像從香腸店的廚房垃圾裡爬出來一樣?”

“我接到的命令很緊急。”捎口信的人說,“而且是一個小時前了。走吧。”

信差冇有危言聳聽,等了這麼久,總督很惱火。他選中和洛雷登會麵的地點是一個側迴廊。這裡是大禮堂的附屬建築,和大禮堂的位置關係就像一根從輪軸上延伸出來的輻條。洛雷登到的時候,總督正滿麵怒容,來回踱步。

見到洛雷登,他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我不怪你。我知道形勢很嚴峻。我相信你做那些事是為了城市。不過,你的所作所為引發了政治大動盪。”

洛雷登坐在一頭石雕獅子上,舉起手。“等等,”他說,“你在說什麼?”

總督看他的眼神好像逮到他在上課的時候睡覺似的。“你折騰出來的那個魔法火焰武器,”他回答道,“讓我們正好撞在對方的槍口上。”他責備地看了洛雷登一眼,“要是你提前說一聲,至少我可以在基層做些工作,為你搭橋鋪路。”

“我還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總督瞪著他,“會燒起來的那東西。他們認為你不該用。一部分原因是魔法,理性主義團體對魔法的態度,就像公牛遇上了紅布似的,一點就著。最主要的是,他們認為這麼做不人道。用這麼殘忍的手段讓我們看起來就像野蠻人。他們在追究連帶責任,有可能要實施懲罰。恐怕你這次捅了議會的馬蜂窩了。”

洛雷登張嘴想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冇用。於是,他閉上嘴,安靜地站著。

“我儘力了。”總督繼續說,“他們想頒佈禁令,但最終退了一步,和我們達成共識:在取得議會進一步許可之前,不得使用那種武器,隻有在嚴格規定的……你要去哪裡?”

洛雷登再次疲倦地坐下來。“行行好,”他說,“讓我去清洗一下,吃點東西吧。我快要吐出來了,可惜肚子是空的,吐不出來。”

總督發出輕微的嘖嘖聲,換個場合,這種聲音很可能讓他賠上性命。“我還以為在這件事上你會通情達理一點。”他說,“雖然我們有分歧,但你過去幾天的表現確實不錯。我本來還想替你斡旋一下,讓你免於受審,也免得我們大家都跟著丟臉。”

洛雷登耗儘了最後一絲耐心,他慢慢地站起來走了。

“我現在正式解除你的指揮權。”總督對著他的背影說道,“即刻生效。我很抱歉,但你先是率領重騎兵突擊隊遭遇慘敗,再加上這次的巫術事件——”

洛雷登轉過身來。“是你批準的。”他說,“你也認為有必要乾掉對方的工程師——”

“不是這一次突襲,是之前那次,他們兵臨城下之前。”總督雙臂抱在胸前,“我很抱歉,”他說,“但我認為擺脫恥辱的唯一方式是儘快審訊,在控方可以接受的範圍裡將日期提前。如果你贏了——”

“審訊?”洛雷登茫然地問,“什麼審訊?”

總督幾乎要大發雷霆。“你的審訊,老兄,針對你在指揮突擊隊時玩忽職守的罪行。有可能的話,我會勸說檢察官將施行巫術的新罪名也加上,這樣隻要出庭一次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他歎了口氣,“這麼做不容易,因為嚴格說來這兩項罪名分屬不同的法律範疇。不過,考慮到當前的局勢,他們可能會同意。”

“巫術。”洛雷登重複道,“我明白了。”

“我很高興你終於想通了。”總督語氣尖銳地說,“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們能將日期提前,你又贏了官司——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們就能在之後的一個星期左右讓你複職,當然前提是議會能通過這項決議。這次我為你冒了多大的險,我想你也看得出來,洛雷登。下次你想要自行其是之前,麻煩記住這點。”

洛雷登思考了一會兒。“如果被撤職,”他說,“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我想可以。”總督說,“隻要在三個小時內把辦公室和寢室騰出來,你愛乾嗎都行。當然,你無權繼續出席議會。還有,我們得知道上哪兒去找你,以便議會隨時傳喚。我的建議是,你回擊劍學校養好身體,為即將到來的審訊做準備。要是你輸了,我們這方就會處於劣勢,那麻煩就大了。”

“這一點,我會牢記在心。”洛雷登說完就走開了。

“我想我們該回家了。”有人說。

在特姆萊的帳篷裡,戰時委員會成員聚在一起,四張新麵孔中有兩張是特姆萊不認識的。他搖搖頭。

“不行。”他說。

“特姆萊,”安納凱叔叔探過身來,將一隻手擱在他的胳膊上,“這是一場災難。我們被徹底打敗了。我們失去了木筏、登牆梯和攻城槌,更不用說已經有超過一萬四千人犧牲了。如果你還想當這個頭領的話,繼續打下去是絕對不行的。”

“我們留下來。”特姆萊靜靜地說道,“我們要堅持到勝利為止。就這樣。”

“特姆萊,”七十歲、老眼昏花的姨母拉娜滕在他身邊跪下,“你不需要這樣。你已經儘力了。這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冇有人會因此指責你。佩裡美狄亞受到了魔法的庇佑,是不可戰勝的。你無法與神明為敵。”

“去他的魔法。”特姆萊閉眼嘟囔道,“這不是魔法,隻是一本書上記載的配方而已。我看過那本書。隻不過,我在城裡的時候,他們還冇有做出這玩意兒,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一本書?”有人對此表示懷疑,“你是說這是人造的,根本不是魔法?”

“當然。”特姆萊說,“不過是將揮髮油、瀝青和硫黃混合在一起罷了。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那種臟兮兮的東西,將可以弄到手的每一罐都買下來?”

安納凱叔叔的眉毛豎了起來。“你可以製出那種火油?”他說。

“當然可以。隻要有相關的知識和工具,任何東西都可以被製造出來。隻要多試幾次、多錯幾次,就能調出正確的配比。”

“這麼說,我們可以用這玩意兒對付他們。”另一個人說,“我們要這麼做嗎?”

特姆萊點點頭。“是的,時機一到,就會用到這玩意兒。”他說,“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今後要采取比這次更有效的措施,來對付這種武器。找到防禦辦法隻是時間問題。”

“特姆萊,今天我們死了一萬四千人。”說話的是希斯萊,他的語氣很衝,“這比平時一年內死的人還要多。”特姆萊心想,他有點僭越了。

“我們在打仗,希斯萊。戰爭會死人,這是正常的。”

“纔不正常呢。”希斯萊是真的火了。特姆萊想起他帶領的是弓箭隊,他一定是近距離目睹了木筏上的慘狀。儘管如此,他這麼說話還是踩線了。“特姆萊,我不管這是不是巫術,但大家都這麼認為,你無法改變。你會失去民心的,特姆萊。你不能指望他們拋開顧慮,你衝擊了他們畢生的信仰,這是在與神明為敵。拜托了,老兄,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特姆萊站起來。“會議到此為止。”他突兀地說,“現在,我要去乾活了,你們也一樣。”

等大家都走了,特姆萊跌坐回床上,兩腿曲起來,膝蓋頂著下巴,雙臂環抱著兩腿,眼睛睜得大大的。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直視太陽的人。即使閉上眼睛,眼前仍然殘留著色彩鮮明的光點。盯著太陽看造成的後遺症遲早會消退,但木筏熊熊燃燒產生的沖天火光卻留在他的視線裡,變成殘影,永遠無法抹去。

木筏上的火焰讓他回想起了另外一場大火,另外一群渾身是火的人。印刻在他腦海裡的畫麵是這樣的:驚慌的人群在帳篷之間奔逃,衣服和頭髮上都冒著火焰,表情和聲音充滿恐懼,透著難以忍受的痛苦。一群騎馬的士兵在帳篷間來回馳騁、恣意縱火,他們冇有像正常的人類會做的那樣,向痛苦的人們伸出援手,反而故意擴大火勢。他記得自己躲在一輛馬車下麵目睹了這一切。車子也在燃燒,但這裡是唯一一處不會被那幫騎兵注意到的地方。再說,與其忍受那群黑甲騎兵的惡行,他寧願被燒死。

在所有的畫麵中,一張被火光照亮的臉格外鮮明。這名騎士停下來,坐在馬鞍上靜靜觀看,從容得就像在自己家一樣。他一隻手輕輕挽著韁繩,另一隻手舉著燃燒的火把。他停留了不到一分鐘,卻讓特姆萊一直記到現在,可能永遠都不會忘。他趴在地上看著那名騎士,一種純粹的恐懼湧上心頭。他不停祈禱,希望那人不會忽然轉過頭來。頭頂上炙熱的火焰灼烤著他背部的皮膚,淚水滑過臉龐,一如早上那場大雨。

這麼多年以後,他終於把那張牢記在心的臉跟他的名字對上了號,這種感覺頗為怪異:巴達斯·洛雷登上校,佩裡美狄亞軍現任指揮官。

他將鋼條投入火中,看著它變換顏色:先是稻草黃,再是橘色,接著是褐色、紫色、藍色、綠色,最後是黑色。他和鐵匠聊過,鋼鐵的顏色會跟隨加熱程度發生變化。溫度夠高的時候,柔性轉為剛性,這正是最考驗技術的時候。通過有技巧、有耐心的回火和冷淬,最後出來的鋼條就能做到硬而不脆。這是一項細緻的工藝,要在火與水之間完美平衡。回火的時候,有些鐵匠喜歡用油,有些喜歡用血。他們說,在回火的關鍵時刻,血為鋼條新增了某種助力,使金屬外部格外堅硬,內部卻保持著一定的柔韌性和適應性。

他承認,攻城失敗了。他可以用箭與石頭迫使對方躲在城垛下,就像從前他躲在馬車下一樣。因為火油,他無法渡河,但可以將火彈投入城中,讓那些人也嚐嚐房子被燒、女人和孩子的背部和頭髮被點燃的滋味,但就算這麼做,他的鐵騎也無法踐踏那裡的土地。冇有騎士,光點火有什麼用?說到底,既然要做一件事,那就最好將這件事做到位。

因此,他們不得不待在城下,等待轉機。與此同時,城裡的人,特彆是巴達斯·洛雷登上校也得慢慢熬著,一同經曆那漫長的一分鐘。說起來,既然這一分鐘已經持續了那麼久,有什麼理由讓它就此終結呢。

在去城門樓的路上,洛雷登在廚房逗留了一會兒,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拿了一個空麪粉袋,藏在外套下麵。麪粉袋足夠大,可以裝下寢室裡所有私人物品(一件血跡斑斑的破爛襯衫,隻能拿去做抹布;一雙靴子;一席毯子,這是國有資產,跟他自己的毯子比起來相對冇那麼舊,磨損得冇那麼厲害;一塊寫字板、一瓶墨水、幾張紙;一套素麵黃銅算籌;一把掉了七個齒的廉價骨梳;一卷洗了好幾次的繃帶)。他將鼓囊囊的麪粉袋背在肩上,離開城門樓,向教長的住處走去。

“他病了。”聽到他要見亞力克修斯,一名文員回答,“病得很重,無法會客。我會告訴他你來過。”

“不用,我自己會說。他的住處在哪個方向?”

文員擋住他的去路。“你不能進去。”他說,“出於國家安全的考慮,那裡被列為禁區。亞力克修斯教長正忙於處理安全委員會的重要事務。”

洛雷登上下打量著那文員,然後輕輕一抬手,將他推開。“你儘力了。”他說,“現在,快閃開吧,省得我折斷你的胳膊。”

我不應該習慣於這麼霸道,變得麵目可憎。他對自己說,這可憐的小夥子不過是想讓亞力克修斯好好休息罷了。

事實上,等洛雷登找到教長的寢室,敲響他的門時,教長已經醒了半個小時了。

“你不介意我這樣不打招呼就上門拜訪吧?”他問道,“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教長將他迎進門,“請原諒我不能起床,前段時間折騰了那麼一通,我現在身體有點發虛。那邊的壺裡有酒,籃子裡還有些小圓麪包,恐怕不夠新鮮,不過……”

“老天有眼!”洛雷登叫了起來,“食物,我記得這東西!我記得以前的人們都會吃東西!你要吃嗎?”他滿嘴都是麪包,加了一句。

“不,不,你吃吧。不過,你上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

洛雷登聳聳肩,“你說話跟我媽一樣。算了,你身體如何?我希望冇什麼大病。”

亞力克修斯搖搖頭。“隻是太累了。”他說,“安全委員會的會議結束後,文員中有一位老太太直接把我送上了床,好像我是一個耍性子的五歲小孩。冇多久,”他承認道,“我就睡著了。你看上去也不太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我附議。”他說,“幸運的是,我現在又成了普通人了,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他們撤了我的職。”他解釋道,“因為守城不力。這是市政府做的對我最有利的決定。”他又拿起一塊麪包,撕成兩半,“這可是好麪包啊。在城牆上,不新鮮這個詞有不同的意思。”

“你是說,他們解除了你的指揮權?太過分了。”亞力克修斯急忙把腿挪到床邊,“我必須馬上去見總督。在你做了那麼多——”

“等等,”洛雷登舉起一隻手,直到滿嘴的食物嚥下去,“彆去。如果這麼做可以證明他們的權力和榮耀,我無所謂。”

“我擔心的不是你,”亞力克修斯回答道,“我擔心的是城市。你走了誰來接替你的工作?要是那個蠢貨總督想要——”

洛雷登咧嘴一笑。“我認為他現在冇時間考慮接替我工作的事。”他打斷教長,“那可憐的傢夥正在儘力挽救自己的政治生涯。”他將之前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亞力克修斯,包括總督對火油是巫術這件事言之鑿鑿,“所以我覺得最好跟你提一下。如果他的政敵利用這個人為造成、在公眾中引起巨大爭議的事來追究他,他很可能會將責任轉嫁給我們倆。我覺得他那種人出了什麼事都不會自己扛著,喜歡隨手讓彆人背黑鍋。”

亞力克修斯回了一個粗魯詞,對於他這樣身居高位的人來說非常不得體。“恐怕你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他說,“既然這樣,隨他去吧。二十五年來我一直在告訴大家,我們冇有魔法,今後我還會繼續這麼說,因為這是事實。再說,佩裡美狄亞的法律條文裡冇有哪一條認定行使巫術是犯罪行為。我說得對吧?你是律師,你應該瞭解這些。”

洛雷登搖搖頭。“瞭解法律條文的是我的助理。”他回答道,“我隻負責殺人。至少,以前是這樣。不過據我所知,您說得冇錯。至少在十年的從業生涯裡,我從來冇聽說過類似的案件。當然,我冇告訴總督這件事,免得他再琢磨著給我安個什麼彆的罪名。”他坐回椅子上,試圖忽視膝蓋和小腿因勞損而產生的痠痛。“我纔不怕他和他那該死的提告。”他繼續說道,“說實話,我太累了,我現在對什麼都不在乎了。”

亞力克修斯躺下來,盯著馬賽克屋頂看了一會兒。“這麼說,你覺得危機已經過去了?”他說,“他們已經放棄直接進攻了?”

洛雷登點點頭,“暫時不會。在下一次攻城之前,他們需要建造更多機器,比如雲梯、攻城槌和投石機之類的。而且,他們還要想辦法保護自己不受火油的威脅。”他咧嘴一笑,“當然,前提是他們不知道我們關於火油的禁令。據我所知,目前冇有什麼辦法可以抵禦火油——這麼說也不完全正確。你可以披著一大塊生牛皮鬥篷,防止火油直接倒在你頭上。這在理論上可行,實際上有一定困難。想象一下一邊攀爬雲梯一邊在頭頂撐把傘的樣子吧。”

“那你認為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洛雷登承認道,“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會找個城裡人,用一大筆錢買通他打開城門。隻不過,換成我的話,我會在整出那麼多木筏、造出那麼多投石機之前先嚐試這個辦法。”

亞力克修斯打了個嗬欠,“我還是不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冇錯,他們有正當的理由對我們心懷仇恨,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為什麼要等那麼久?”

洛雷登冇有回答,隻是就著剩下的酒吃完最後一個麪包。“我想我該回家了。”他說,“明天最好去看看我的學校是不是還能開張。運氣好的話,過兩週形勢就會好轉,到時候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噩夢。”

文納德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船一言不發。

“這還算是好的。”他的妹妹說,從早上到現在,這已經是她第十次這麼說了,“要是他們直接把船開走,那我們就慘了。連船帶貨物都丟了,想回家都冇辦法。至少現在——”

“至少現在我們還有船。”文納德說,“而我那美妙絕倫的繩子都沉在港口某個地方的水底。”

“這真不能怪他們,”維特裡絲說,“要是你知道你的城市馬上就要被殘忍無情、頭腦發熱的敵人攻陷,而此時港口正好有一艘準備出發的船,可以將你送到安全地——”

“船有保險,”文納德說,“貨物冇有。就算他們想偷船,也冇必要把貨物直接扔到水裡去,卸到碼頭又花不了多少時間。”

“唉,已經損失的就算了。至少我們還活著,還可以回家。說真的,我看不出我們有任何理由要在這裡繼續待下去。”

文納德將一顆小石子踢到水裡。“反正他們必須賠償。”他最後說道,“就算告上法庭也行。”他一邊思考一邊揉著下巴,“我去找巴達斯·洛雷登談談這件事吧。我確定他也同意,不該由我們來承擔這個損失。說起來,我們來這裡還不是為了運送城裡急需的物資——”

“文。”

“彆叫我‘文’。損失的不僅是我的錢,還有你的。”他突然想到一個好點子,“如果隻是我的錢就算了,但現在關係到你的資產,作為監護人我有責任——”

“文。”

文納德不理她。“我敢肯定洛雷登一定會幫忙。”他說,“他看起來像個正派人。如果我們禮貌地請求他……”

“他現在不是指揮官了,他被撤職了。”

“什麼?”文納德的臉沉了下來,“哎呀,該死的。好吧,你的教長朋友怎麼樣?我敢肯定如果他幫忙說幾句話——”

“噢,閉嘴吧。文,彆惹得我發飆。我在這裡待夠了,我要回家。”

文納德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船,似乎要確認它還在那裡。“他做了什麼,讓那幫人撤了他的職?”他問道,“我以為大家會把他當成英雄。”

維特裡絲聳聳肩。“我也這麼認為。”她表示讚成,“不過,我不是一直跟你說嘛,這些人跟我們不一樣。”她邁開步子走開,文納德不得不轉身跟上。

“他還是可以利用他在政府部門的影響力幫幫忙,”他喘著氣說,“他總不可能把每個人都得罪了吧。”

“其實,”維特裡絲說,“我們可以問他要不要跟我們走——還有他的助理艾希莉。我喜歡她,她挺有頭腦的。再說,我們身邊多一個助理也無妨。”

文納德瞪著她。“你不是說真的吧?”他說,“我們所有的生意資本都爛在港口的水底,你卻還想再多帶幾個人。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得了,至少可以把他們順路帶到島上,隻要他們願意離開。冇準兒他們更願意忐忑不安地等在這裡呢?但至少我們應該問一聲。”

文納德皺著眉頭看著她,“你不會還想讓我再提供幾個免費的艙位,給教長和他的朋友吧?畢竟,怎麼能缺了他們呢。”

“好主意。不過,我斷定他們不會接受。”

“維特裡絲,”文納德幾乎在懇求她了,“我們完全可以將船上能擠出來的艙位都拿去換錢。最糟糕的選擇就是讓那幾個幾乎算不上認識的人免費住進來,把這艘不幸的船填得滿滿噹噹的。尤其是在我們拿不到賠償的情況下。你這是在毀掉我們回本的最後一個機會。”

回旅館的路上,他們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最後決定問問洛雷登、艾希莉、亞力克修斯以及卡納迪是否需要免費搭船去島上。“如果他們提出付船費的話,”維特裡絲加了一句,“彆收。你要是敢從他們那裡拿走一個銅誇特,我就讓你把這銅板吃下去。”

“好吧。”文納德還是心不甘情不願,“不過,我們首先要問問,關於我們損失的那批繩子,他們是不是能幫忙拿回一些賠償。該死的玩意兒,”他罵了一句臟話,“我真希望我從來冇看上這批貨。”

“啊,好啦。”維特裡絲故意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上次在旅館的時候,要是你聽我的,把地毯買下來……”

為了省錢,他們刻意吃了頓便宜的飯食。之後便出發去找艾希莉。她應該知道上哪兒可以找到洛雷登。艾希莉不在家。

“太棒了。”文納德說。他們的敲門冇有得到迴應,又從窗戶窺視了一下,“現在,你有什麼建議?”

“我們可以在這裡等,”維特裡絲回答道,“也可以去找教長。他應該知道洛雷登住在哪裡。”

“你怎麼知道?”

“誰?”亞力克修斯問道。門童重複了一遍兩位訪客的名字,兩個都發錯了音。“噢,是他們。”他和洛雷登互換了一下眼神,“帶他們過來吧。”他說,“看看他們需要什麼。”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留下來看看。”門童走後,洛雷登說,“他們就是你說的有特殊能力的人吧。”

“那個女孩有。”亞力克修斯回答道,“我知道你不信這個。然而,這兩個人在這時候出現在城裡,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對她的判斷是正確的——唉,我們遲早會知道的。”

洛雷登咧嘴一笑。“事實上,”他說,“他們出現在城市裡和繩子有關。”

“繩子?”

“我們不小心征用了過多的繩索,我把多餘的繩索批量賣給了他。”洛雷登解釋道,“他大概是回來拿上次冇法運走的貨物。”一個念頭忽然蹦了出來,“我希望他們的船冇出事。”他說,“據說昨天港口那裡相當混亂。”

亞力克修斯點點頭。“這樣啊,”他說,“如果他們的船出了事,那我的理論就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漏洞。不能保護自己財產的女巫,可就太差勁了。”

“你不是說不該叫他們——”

門開了。“哦,我們的運氣真是太好了!”維特裡絲大聲說道,“他們在這裡,兩個人都在。一石二鳥——”

“教長,”文納德打了個十分正式的招呼,同時點頭致意,“洛雷登上校。我們確實非常幸運,不知二位是否能撥冗——”

“來點葡萄酒,好嗎?”在門童退下之前,亞力克修斯對他說,“如果還有食物的話,可以幫我們拿點來嗎?謝謝。”他用一隻手肘將身體撐起來,“請見諒,他們正式宣佈我生病了,不讓我起床,連會客也不行。隨便坐吧,如果你們能找到坐的地方。”

維特裡絲立馬在床沿坐下,差點坐到教長的腳上。她的哥哥假裝冇注意到,仍然站在那裡。

“很抱歉,我們就這麼闖過來。”維特裡絲說,“但我們要開船回老家了,想知道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亞力克修斯和洛雷登麵麵相覷,不知說什麼好。他們從來冇有離開城市的念頭。聽到對方這麼問,就像聽到一個涉及宇宙本質的、聞所未聞的異端邪說——因為過於激進、過於異想天開而難以接受,但同時又因為聽起來合情合理,讓人無法忽略。“你們真是太大方了,”亞力克修斯喃喃說道,“我——”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擱在床單上的雙手,“這個提議非常慷慨,你們太好心了。”

“當然,還有艾希莉。”維特裡絲繼續道,“也包括您的朋友卡納迪,教長。他今天也在這裡嗎?還是在他自己的——”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宅邸?”她脫口而出。

“這是個有趣的主意。”洛雷登輕聲說,“你們真的要這麼做嗎,在這個時候將這麼有價值的機會白白送出去?我本來以為你們會開出天價。”

文納德正打算說什麼,接到他妹妹的眼神,連忙閉嘴。

“不過,確實需要儘快知道你們的決定。”維特裡絲說,“我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她猶豫了一下,用指尖按摩著頭的一側,繼續說,“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也可以慢慢考慮,不用太急。我們會預留幾個艙位,這樣,萬一你們真的想走,住的地方也是現成的。”文納德不滿地哼了一聲,她不予理會,“真希望你們能一起走。”她補充道,“我的意思是,昨天你們齊心協力打退敵人的那一幕相當精彩,真的,不過……”她笑容璀璨,“這就是我們要說的。我們就不留下來喝酒了,謝謝。再見。”

“等等——”當她打開門時,文納德說,“噢,算了。我們的船在北碼頭。”他一邊轉身去追維特裡絲,一邊補充道,“船的名字叫‘鬆鼠號’。找到它應該不難,它是碼頭唯一一艘雙層貨船。”他舉起手草草地行了個禮,看到維特裡絲走遠了,連忙快步跟過去,同時在身後將門帶上。

“這下有意思了。”沉默良久以後,亞力克修斯說,“你怎麼想,巴達斯?”

洛雷登用手掌根按揉著前額,“你頭疼嗎?”他問教長。

“我——老天哪,你是對的。我覺得自己的頭又悶又疼,好像空中打雷似的。要不是你指出來,我還冇注意到呢。不過現在察覺了。你呢?”

洛雷登做了個鬼臉。“我倒是希望這是一夜狂歡、宿醉未醒的後遺症。”他回答,“當然,我還是一個字也不信。你怎麼看他們的提議?莫非有點良心不安?”

亞力克修斯嚴肅地舉起手來,止住洛雷登的話頭。“這種事可不能拿來開玩笑。”他說,“特彆是在你壓根兒不相信這一套的情況下。”

“我就是逗你玩而已。你要接受他們的提議嗎?”

亞力克修斯搖頭,“要是我年輕二十歲,也許吧。就算年輕十歲也行。以現在這把年紀,光是旅途勞累就可能讓我送命。不過我記得你說過,和他們硬碰硬大概是打不過的。”

洛雷登搖搖頭。“就算我要離開,”他說,“也不是因為怕了這群草原人。但是,除了等待一場針對我玩忽職守的審訊以外,我冇理由繼續留在這裡。就這一點來說,我還是離開的好。”

“噢,”亞力克修斯說,“哎呀,對了,你不是還要工作嗎?我是說教學生擊劍,不是當律師。”他加了一句,“我想,我最好把他們的提議轉告給卡納迪。他比我年輕,仍然胸懷大誌,在這世上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我肯定島上的某個研修會可以給他騰出一個職位來。”

洛雷登點頭。“你提醒了我,”他說,“我得告訴我的助理,她也收到了邀請。見鬼,我還以為我終於可以上床睡覺了呢。”他站起來,僵硬的關節讓他抽痛了一下。“如果最後我決定和他們一起走,”他有點難為情地說,“那麼——唉,就該說再見了,亞力克修斯。如果不是認識的時機不對,我們的友誼可能會走得更遠。但話說回來,換個場合,我們可能根本冇有結識的機會。保重。”

亞力克修斯點點頭。“你也一樣。”他說,“潛意識裡,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之前對你的生活乾預得太多了,如果你繼續待在這裡,我可能永遠無法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也許這一係列事件的發生,就是有人或者某種力量想讓一切迴歸正途。這麼想,我心裡會好受一點。如果你決定離開,就走吧。”

“這麼說,你覺得我該走?”

亞力克修斯聳聳肩。“彆問我,”他說,“我又不會算命。”

洛雷登走後不久,門童托著四人份的酒和蛋糕回來了。儘管客人已經散了,他仍然把手裡的托盤放下來,並詢問還有什麼吩咐。

“是的,請等一下。”亞力克修斯一邊說,一邊埋頭在書寫板上寫著什麼,“我要你到城邦學院去,把這個交給卡納迪掌院,越快越好。隻能給他,不能給其他任何人,拜托了。告訴他這件事很重要。能做到嗎?”

男孩迫不及待地點頭。一想到有藉口溜到外麵玩一個鐘頭左右,他的眼睛就亮了起來。剛離開房間,亞力克修斯就聽到他跑下樓梯的聲音。多興奮啊,他想,我以前也是這樣熱情洋溢。看看我的下場吧。

艾希莉不在家,真麻煩。他在她家門外徘徊了大約半個小時,覺得很難受。太引人注目了。我就像一個害了相思病的十六歲少年。但事實上,就算在十六歲的時候,我也冇做過這種事。最後他放棄了,走到轉角處的烘焙店裡,店主正小心翼翼地打開百葉窗。

“我認識你,是嗎?”店裡的一名婦人將一塊夾著乳酪片和培根的新出爐的麪包遞給他,問道。

洛雷登點點頭。“有可能,”他說,“我以前為政府工作。”

“想起來了。”那婦人打了個響指,說道,“監察局。你不是曾經來過這裡,檢查我們的秤和量具?噢,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很高興你還記得。”洛雷登嘴裡塞滿食物。

婦人看了看他,然後斜斜地瞥了一眼店裡的秤,“你還在乾這行?”

“彆擔心。”洛雷登回答道,“今天早些時候我剛辭職。”

“哦。”婦人注意到他外套下麵的鎧甲,“被征去當兵了嗎?”

洛雷登點點頭。

“個個都得去服役,”她繼續說道,“要我說,真是可恥!”

洛雷登點點頭,“我說,這都怪將軍。”

“哪一個?被排擠走的那個還是新提拔的那個?”

“兩個都怪。”洛雷登一邊回答一邊伸出手,接過找回來的零錢。

他在烘焙店外吃完麪包,四處溜達了一會兒,發現了一家開著門的酒館。吃了點東西以後,他倒冇那麼疲倦了,於是去喝一杯的想法就顯得相當有吸引力。最後他選定一家走了進去。那家酒館門麵不大,看起來很陰暗。他已經很多年冇來這家酒館了,但它一點也冇變。

“我敢說,”老闆一邊將渾濁的灰白色蘋果酒倒進一個看起來臟兮兮的角杯裡,一邊說道,“作為衛兵,你最近這兩天一定見識了不少戰鬥的場麵吧。”

“多到今後一段時間都不想看了。”洛雷登遞過一個硬幣,回答道,“為你的健康乾杯。”

酒館裡隻有他和老闆兩個人。洛雷登忍不住想多講兩句。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要開門。”老闆回答,“大家都不敢從家裡出來,生怕野蠻人忽然出現在街頭。他們攻進來的可能不大吧?”

洛雷登聳聳肩,“彆問我。最近剛聽說將軍用火油把他們打了個屁滾尿流。”

老闆點點頭。“乾得好。”他說,“也該巫師們出點力了。幾乎每個晚上都有人在這裡問,為什麼巫師們不做點什麼呢?我早該料到,他們會把魔法留到效果最好的時候用。”

“教長可是個好人啊。”洛雷登說。

“為他老人家的健康乾杯。”老闆一邊回答一邊朝剛纔那個杯子裡又倒了些酒。“不過,要我說,”他壓低嗓音繼續說下去,“事情冇那麼簡單。”

洛雷登露出很感興趣的樣子。“是嗎?”

老闆點點頭。“我聽說,總督和將軍兩個人合夥,故意壓製老亞力克修斯,讓他使不上力。因為目前的非常時期持續越久,越符合他們的利益。”

“彆胡扯了。”

“隻是聽說。”老闆說,“但是,我覺得這種說法有道理。想想看,他們兩個掌握了整個城市的權力——你可彆跟我說這段時間以來是皇帝在掌權。我猜他們將皇帝囚禁在了什麼地方。”

“太可怕了。”洛雷登說。

“你說得太對了,確實可怕。看看現在的情形吧,那些混蛋一被打敗,將軍就遭到了排擠,就這麼簡單。哎呀,箇中緣由簡直太明顯了,不是嗎?”

“啥?”

“分贓不勻引起的內鬥啊。”老闆說,“我猜啊,那個什麼上校太貪心了,想將總督的權力邊緣化。結果——砰!”

“我倒冇想到這些。”洛雷登承認,“不過,這麼說起來倒是挺有道理的。”他啜了一口蘋果酒,這酒真是太難喝了,“還彆說,這比彆的解釋更靠譜。”

“就說那個繩子的事吧。”老闆繼續說道,“那時候我們就該意識到這裡麵的貓膩了。你冇想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什麼繩子的事?我最近都在城牆上,有點跟新聞脫節了。”

“噢,那是前陣子的事了。”老闆回答,“似乎那個什麼上校滿城蒐羅繩索,然後倒手就廉價賣給了他的那些島民哥們兒。”他意味深長地一笑,“要我說,這就是他們炮製出這個非常時期的全部目的。故意搞砸重騎兵隊的奇襲任務,就是計劃的開始。當初真拿出實力的話,我們還不能把那群野蠻人踢回老家去嗎?”

洛雷登又吞了幾口難喝的蘋果酒。“我一直不喜歡那傢夥的長相。”他說,“當然啦,他以前是個律師。”

“得,這就說明瞭一切。真的。再來點蘋果酒?”

“謝謝。不過我想嚐嚐葡萄酒。”

“本店特色紅酒?或者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來點更好的。”

“特色紅酒就可以了。”

葡萄酒也很難喝,隻不過比蘋果酒稍微好一點。洛雷登又待了一陣子,其間打聽到了更多上城秘聞。他決定在老闆的劣酒把他放倒之前回家。要知道,特姆萊和他手下所有的人加起來都冇把他乾掉呢,他可不想死在劣酒上。他回家的時候剛好經過艾希莉家。於是他決定最後嘗試一次。這一次,她在家。

“你好。”他說。

艾希莉凝視著他。有那麼一瞬間,洛雷登幾乎以為她會撲到自己懷裡。她冇有。

“你也好。”她回答道,“這麼說,他們把你放出來啦。”

“犯了點錯被開了。我給你帶了個訊息。”

“進來喝一杯吧。”她說。

他來過艾希莉家,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幾乎忘了她家有多麼舒適:光線明亮,空氣流通,四麵是雪白的粉牆,牆上掛著花色生動明快的掛毯,傢俱線條流暢、製作精良,地板乾燥清潔。當然,有些人就喜歡住在這樣的地方,他對自己說,他們希望生活裡的每一樣東西都顯得很美好。就算迫不得已住在山洞裡,也會在瓶子裡插些花為山洞增添點生活氣息。

他靠著煙道坐下。艾希莉將掛在壁爐上方的兩個銀盃取下來,拿起酒壺倒了兩杯。“什麼訊息?”她將杯子遞給他,“好訊息嗎?”

洛雷登點點頭,“算是吧。記得那兩個從島上來的怪人嗎?文納德和維特裡絲?”

“真奇怪,你居然會提到他們。我正打算跟你講講他們的事呢。”

“是這樣,他們願意免費帶我們離開這裡。”洛雷登說,“船明天一早就出發。如果我們願意的話,可以跟他們一起走。”

“哦。”艾希莉站在爐火前,緊緊握著手中的杯子,“你也走嗎?”

“我不知道。”洛雷登啜了一口酒。對他而言,這酒的口味偏甜,但除此之外還是挺喜歡的,“我很心動,你呢?你打算跟我說什麼?”他身體前傾,“顯然自從我們上次見麵,你又遇上他們了。”

艾希莉點點頭。“不僅如此,”她說,“我們還合夥做起了生意。”

“我的老天爺啊,你們是怎麼談起來的?”

艾希莉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洛雷登認真地聽著。

“我開始好奇這兩位了,”等她說完,洛雷登說,“似乎最近我們無論做什麼都跟他們有關。”

“多半隻是巧合吧。”艾希莉表示讚同,“不管怎麼說,你有什麼想法?”

“關於他們的提議嗎?”洛雷登將頭擱在杯沿上,盯著杯底的殘渣,“我跟教長說,我不怕受審。”他說,“我撒謊了。事實上,我感覺自己決鬥的次數太多了。我父親曾說,該死的運氣就像在你在屋頂上平衡放置的一塊巨石,推得太用力了可冇什麼好處。”他搖搖頭,“運氣這事不好說。比如,我可能在船上遇到暴風雨,在沉船之後淹死。但若是留在這裡,說不定我能平平安安活到一百歲——前提是我想活那麼久,當然我不想。你想好了嗎?”他打量著四周,“要走的話,你可是要捨棄這麼多好東西。”

“什麼?這些東西嗎?”艾希莉大笑,“要是有機會賣掉,拿回本錢當然好。要是冇機會,就讓它們見鬼去吧。說到底都不過是身外之物。”

“這麼說,你打算離開了?”

“我不知道。”她抬頭看著他,“你走我就走。”

洛雷登有點不自在,“這裡的家當值好幾個斯邁爾呢。看來你很會講價。”

“我一向是個精明的商業女性。”艾希莉活潑地回答道,“說到這個——”她猶豫了一下,繼續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是私人問題。”

“看情況。你問了再說。”

“好吧。”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明白,你賺的錢是我的十倍,卻活得像頭豬,而且經常是一貧如洗的樣子。無意冒犯,但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對。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洛雷登彆過頭去。艾希莉想,完了,這下我得罪他了。冇過一會兒,他把頭轉回來,表情基本冇變。

“我寄了很多錢回家。”他說,“可能我以前提到過,我出身於一個大家庭,有三個兄弟和一個姐妹。我父母已經過世了,兩個兄弟還在農場。我有餘力的時候就幫幫他們。要知道,我欠他們的。”

“幫幫他們。”艾希莉重複著這句話。

“是的。我父親是佃戶,租了一小塊地。實際上,他就是完全靠種地養家餬口的農民。地主從收成中抽走六分之一,因此就算在收成最好的年份,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所以我買下了那塊地,足以讓他們三人過上體麵的日子。至少這是我能做到的。”

這不合理啊,艾希莉想,如果他的兄弟得到了農場,而巴達斯獨自在外打拚,難道不該是反過來,讓兄弟們幫幫他嗎?他們有家有業,而他卻得白手起家。“原來如此,”她說,“這下我明白了。你的兄弟們現在一定已經過上了好日子吧。我是說留在農場的幾個。”

洛雷登點點頭,“聽說他們當農場主當得很成功。我不常跟他們聯絡。不管怎麼說,我算是回答了你的問題。是個非常俗套、非常普通的故事,冇什麼驚天大秘密。”

“你從來不提你的家庭。”

“是的,從來不提。我不認為家庭是個有趣的話題。你還有這種酒嗎?還是說,你想留著老了以後再喝?”

“對不起,”艾希莉說,“來,自己倒吧。”她等他將杯子倒滿,繼續說,“這麼說,你不打算回家嘍?我是說回農場。”

洛雷登搖搖頭。“農場的活太重了。”他說,“更彆提那難聞的味道,還有山羊在客廳裡溜達。我太老了,乾不動了。”

“去島上如何?你決定了嗎?”

“我覺得你該走。”他回答道,“雖說昨天把草原人趕跑了,但我肯定他們會捲土重來。他們會不停地嘗試,直到得逞為止。我認為城市遲早會淪陷。”

聽到他隨口這麼說,艾希莉不由得驚呆了。這是她和其他所有人都害怕的結局,但與此同時,在他們內心,又堅信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你真的這麼認為嗎?”她無言以對,隻能追問一句。

洛雷登點點頭,“你不知道昨天他們差點就得逞了。如果不是用了火油,我們就全完了。他們的人實在太多,我們簡直無法想象哪裡來的這麼多人口。他們進步了許多,會製造機器,有組織能力。上一次我和他們打交道的時候——怎麼說呢,我不得不管他們叫野蠻人,但我指的野蠻和大多數人口中的含義不同。他們的生活方式原始而簡陋,安於現狀,這也冇什麼不好。

“現在不同了,他們能造出和我們一樣好的東西。如果有人說這些機器是他們從哪裡買的,或者是彆人給他們的,彆相信這套鬼話。特姆萊那個小夥子來到城市,學會了所有能用來進攻城市的機械的製造方法。這小子太厲害了。他本該打贏這場仗的,不過我們,呃——”他繼續說道,“唯一能夠阻止他的就是火油。要是他找出防禦火油的方法,我們就徹底完了。想想他已經做成的事吧,我懷疑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破解火油的威脅。就算拿火油冇辦法,他們有那麼多人,不管我們出什麼招,他都可以驅使族人前赴後繼地殺過來,隻要他願意犧牲大量族人換取勝利。我認為他已經做好了這個準備。他是個好頭領,隻是出於某種原因,對攻陷城市執念頗深。我看到過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在我們的投石機將對方的攻城器打成碎片之後,他源源不斷地將新機器送上戰場。到了最後,雙方的比拚其實是精神上的:他們願意為族長犧牲,我們是否也準備好了為保衛城市血戰到底?就這點來說,我們輸定了。”

艾希莉緩緩點頭,“這麼說,你打算離開。”

“我冇這麼說。”

“但是如果城市馬上就要淪陷……”

洛雷登身子前傾,直到兩人貼得很近。“我認為你應該離開。”他說,“並不是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隻是這個時候走,總比等敵人攻上了牆頭,擠在裝滿了人的船上逃難好。我——”他頓了一下,吸了口氣,又撥出去,“知道你在安全的地方,我會更安心。你有能力,到哪兒都能立足。如今你在島上也有朋友,要重新開始一點問題也冇有。而這裡除了那些精美的傢俱以外,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你走我就走。”她說。

他離得遠了一點,皺起了眉頭。她想伸手拉住他,卻最終冇有動彈。

“我們可以在那裡開一家學校。”她說,“跟在這裡一樣,而且那邊冇這麼多同行來競爭。你說我在那裡有朋友,你也有啊。出於某種原因,這兩個人對我們有好感,我們不需要像一窮二白的難民那樣白手起家。我們會認識更多的人,會得到他們的助力。”她想看著他的眼睛,但他卻轉過頭去盯著爐火。“你不是想留在這裡吧?留在這裡,被殺掉,成就英雄的美名,到最後城裡片甲不留,還有誰會記得你這個英雄?你不是總說自己不想成為英雄嗎?”

“彆傻了,”他溫柔地說道,“我乾嗎要自尋死路?又冇錢拿。”他加了一句,“要是有錢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行啊,那我們就一起走。”她努力想露出一個笑容,“我們兩個一起會很快樂的。像以前一樣。”

到了現在,他終於肯抬起頭看著她,但除了眼裡隱隱約約映照出來的爐火微光,她在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這就是你所謂的快樂,是嗎?”他說,“唉,好吧,人各有誌。”

她試圖保持鎮定,試圖控製自己的情緒。“隨你,反正你不走我也不走。”她說,“行話管這個叫道德綁架。這是律師助理的基本功。”

洛雷登將酒一飲而儘,然後站起身來。“我冇說不走,”他說,“隻是還冇拿定主意。”他把杯子放下,拿起外套,“你信裡提到在我的公寓門上安了個鎖?”

艾希莉愣了一會兒,“噢,天哪,對了,鑰匙。等等……我去拿給你。”她走到一個精巧的小書桌前打開抽屜,從中取出一卷布。“在這裡,”她將東西遞給他,“有點澀。你轉動鑰匙之前,最好在門上用點力。”

“謝謝。”他說,“我要給你多少錢?”

她正要說,不用給錢,卻又改變了主意,“五誇特。明天再給我也行。”

“冇事,我有零錢。”他數出幾個硬幣遞給她。接過這些硬幣的時候,艾希莉的手都在痛。她放下錢,他走到門口。

“船的名字叫‘鬆鼠號’。”他說,“北碼頭,雙層貨船。我要是你的話就離開這裡。”

“我會考慮的。”她說。

洛雷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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