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人在生氣的時候,總想吃點甜的。
蘇嫵突然饞樓下的冰糖葫蘆。
她每天上班的時候都會看到一個裹軍大衣的老大爺在酒店門口擺攤吆喝賣冰糖葫蘆。
紅彤彤的山楂,亮晶晶的糖衣,她每次經過的時候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可每次她都沒有停下腳步。
她著急上班,她擔心吃胖,她怕……
明明想吃的,為什麽要考慮那麽多,為什麽委屈自己?
想吃就吃。
想到這,蘇嫵穿上外套,跑下樓。
然而,酒店門口,除了積成小山的雪堆,淩晨的街道,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蘇嫵不死心,她偏要今晚吃到糖葫蘆,她回去取車,要開車到別處買。
丁卓英見她狀態不對,不放心她獨行,便上了她的車,坐在副駕駛。
蘇嫵開車,從城東開到了城西,街邊的店鋪都關門了,路上更沒有擺攤的小販。
雪天路滑,車子輪胎打滑,差點撞上馬路旁光禿禿的梧桐樹。
打著雙閃的車子斜停在路邊,忽明忽暗的車燈在黑沉的夜色下亮得突兀。
車廂裏傳出女人壓抑發悶的哭聲。
蘇嫵砸了兩下方向盤,伏在上麵放聲大哭:“想吃個糖葫蘆怎麽就那麽難?”
“你和顧總吵架了?”
丁卓英小心翼翼地問。
蘇嫵抬起頭,淚眼目視著前方,白茫茫一片,“我不去想和他的未來,又在害怕我們沒有未來。”
第二天,鄭媛媛被她父親鄭世雄奪命call叫回家,和餘家人一起過元宵節。
今天是元宵節,恰好也是週六,不用上班,蘇嫵給丁卓英放了假,讓她自己出去玩。
中午,蘇嫵在酒店叫了一份黑芝麻湯圓外賣,她吃下兩個湯圓,再沒動過筷子。
處理了一下午公司檔案,再抬頭時,已經天黑。
蘇嫵沒什麽胃口,嚼了一個涼掉的湯圓,起身站在窗前。
路燈上掛著的紅燈籠隨風搖晃,喜慶的紅光,鋪灑在皚皚白雪上,像瑰麗虛幻的仙境。
蘇嫵開啟手機,在與顧妄的聊天對話方塊裏,打出“元宵節快樂”五個字,隻是在發出去前一秒她猶豫了,又將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刪掉。
本來就是他的錯,我纔不要給他台階下。
蘇嫵生著悶氣,回臥室床上躺下。
迷迷糊糊間,她聽到門鎖擰開的聲音,她想是丁卓英回來了。
她半撐起身子,一道熟悉的人影立在臥室門口,逆著光,佇立好半晌。
蘇嫵像是忽然被按下靜止鍵,直愣愣盯著那道輪廓,朝自己逼近。
她與他分開快半個月,可他的身型、他的味道、他的每一寸,都深深印刻在她腦海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每靠近一步,她眼中的驚詫便加深一分。
借著窗外的燈光,顧妄清冷矜貴的麵龐映入她驟然放大的幽黑瞳孔。
即使他就在眼前,她仍覺得不可置信,眨了眨酸澀發脹的眼睛,輕輕地問:“顧妄?”
顧妄露出一絲溫柔的笑,他拿出一串冰糖葫蘆,在她眼前晃了晃。
“丁卓英跟我說,你昨天想吃糖葫蘆沒買到。”
他把竹簽一端放進蘇嫵手裏,蘇嫵咬了一小口,甜脆的糖衣在口中化開,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口齒間融合出甜蜜蜜的滋味。
顧妄問她好吃嗎。
蘇嫵點點頭,眼淚吧嗒落下來。
顧妄擦掉她的淚水,“吃東西不要哭,容易消化不良。”
蘇嫵聽話點頭,眼淚還是止不住。
他有些冰涼的唇瓣吻過她的眼角,她的臉頰,她的鼻尖,她黏上糖塊的軟唇。
他像品嚐糖果一樣,將她的唇含在口中,纏繞、吮吸、嗦淨。
茫茫空白的腦海裏想起昨夜的爭吵,蘇嫵那顆劇烈跳動的心忽地平靜下來,她推開身前的男人。
水霧朦朧的雙眼閉了閉,她問:“你來這裏做什麽?”
“哄你。”
顧妄言簡意賅回她。
“謝謝。”蘇嫵客氣地道謝,她麵色清麗,透著冷漠,“你大費周章不辭辛苦從港城飛到哈城,我很感動。”
顧妄麵色沉了沉,“你好像不是很開心。”
蘇嫵輕笑,“我恨自己,像個妒婦,不光你不喜歡,連我自己都討厭,可我做不到大度,做不到像那些富太太一樣裝瞎子裝看不到。”
他眼底晦暗不清,“阿嫵,你將我同那些人比,你把我看成什麽?”
顧妄笑得淒然,疲憊的笑聲似一把利劍刺穿蘇嫵的心,“你從沒真正相信過我,我始終不是你最堅定的選擇,不管是你失憶前還是失憶後。”
他聲音冷意侵骨。
“你與喬啟禮,我哪次懷疑過你,為什麽我得不到你一點點信任?”
蘇嫵攥住床單,她倔強又痛苦,“不一樣,趙初棠她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說到底,你還是不信我。”
許是顧妄的目光太過清冷涼薄,蘇嫵莫名覺得陣陣發寒。
“阿嫵,人心是會累的。”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不相疑,才能長相守。阿嫵,我想跟你過一輩子,終我一生,唯你一人。”
“我以為經過一天,你能想清楚,想明白,趙初棠是我父親安排的人,你是知道的。”
“我以為我不需要解釋,我以為你都懂,我以為我們之間有這個默契,隻是我沒想到,你對我,除了猜忌,就是質疑,我對你的好,你一點都看不到。”
顧妄說完,毫不遲疑邁出臥室。
靜靜躺在床頭櫃上的糖葫蘆,在悶熱的室溫下,糖衣融化了些,一股香甜彌漫在蘇嫵鼻間。
顧妄的話縈繞在她耳畔,反反複複,震得她發懵,半晌,她抹掉眼淚,赤腳追出去。
出了門,冷清寂寥的行政走廊,早不見顧妄高大英挺的身影。
向右,或是向左。
她在門口踟躕片刻,往右跑去。
這家酒店不大,她很快跑到了走廊盡頭,地毯鋪得不平,捲起一角,絆了她一下,她停下腳步,怔怔麵對著蒼白的牆壁。
她雙手掩埋麵龐,淚水從指縫源源不斷滲出,擋也擋不住。
她雙肩顫抖,哭得無措又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