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熟色 第123章

施林格醫生舉著兩隻手，手套上還血淋淋的，讓蘇梨不敢直視。老派的醫生朝她提不了帽子，就略蹲了蹲，算行了半個屈膝禮。

隔著一層口罩，她能聽到醫生模糊的英語：

“顧夫人，您先生的清創已經完成。我們保持了部分開放引流，為他補了紅細胞懸液和抗生素，又必須再放置深層負壓引流管。

“請您務必保證，在我回來前，他不會再跳下床……或者至少，開放式引流也讓他跳不下床。”

醫生說這話，倒像在恨恨咬著後槽牙。

“因為感染緣故，您先生的區域性麻醉效果很有限。他現在醒了，您要進來嗎？”

蘇梨與醫生護士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往裏進，他們往外出。

她攥緊手機和信封，和艾隆招呼過，走進了病房。

病房裏光線不能更昏暗，像怕燙著誰的眼睛，又顯得顧慕飛的傷不那麼猙獰。

顧慕飛斜靠在雪白的枕頭裏，半坐著，不像坐在病床，倒像坐在某處的扶手椅。他說不出比枕頭或者繃帶哪個更白，醫院的被單被他一直扯蓋到心口。

在那之上，他難得胸肌平坦，鎖骨鋒利，陰影深邃，居然像個薄肌少年。

他左腕輕鬆搭在護欄，蘇梨遠遠看著，露出一截留置針，但比她當時治療地高辛的那截更複雜，同時連線著一線透明和一線深紅，都流淌進他清瘦後的身體裏。

顧慕飛沉眉，抿唇，微眯著眸。

他下頜也稍微昂起。直到，最後一個醫護也走了出去，朝他們兩個都點點頭，帶上門。

“哈啊……”

蘇梨覺得她大抵聽錯。她回頭，聽到一聲極度壓抑住的痛苦悶哼。

哼聲一陣又一陣，從齒縫裏逃出來。顧慕飛大口大口地喘氣，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抓緊病床兩側的護欄。

他從枕頭裏往下滑，仰起頭，陷進了一團又一團的柔軟。

蘇梨沒有上前。

她站在門邊，目光冷淡，一動不動。她手裏來回捏著信封的封蠟。

很痛吧，顧慕飛？

蘇梨抿了抿唇。

沒想到，她先聽到自己開口，像還是沒能壓得住心聲：

“……疼嗎？”

她聲音是冷的，透著不用心就不會被注意到的顫。

她沒指望顧慕飛會回答。顧慕飛平日裏像一台資本機器，隻有強權，沒有虛弱和破綻。哪怕此時，他的痛哼還被緊咬在牙關裡，一聲一聲全是痛苦，悶悶的不肯讓她聽到全部。

她絕非心軟。她隻是相比較而言，還有點人性。

她和顧慕飛一起五年。五年確實能在人生裡算點什麼。這五年，顧慕飛喊痛的次數，哪怕加上他在法院前托住她、右手被硬砸上台階、摔骨折的那次，也……

她聽到顧慕飛一聲嘆息：

“……很疼。不行。太疼了。”

連帶著，他哼出兩個輕軟的氣音：

“蘇蘇，我現在可比當時……疼多了……蘇梨……”

他又喚了兩聲。

他的臉深陷進白枕頭，朝她毫無血色地歪著，低聲喃喃她的名字。蘇梨沒上前，隻看到黑暗裏兩隻半開半闔漆黑的丹鳳眼，還有白被單後，顧慕飛伸出的一隻手：

“……蘇蘇，你能不能，離我，再近一點？我不會逼迫你……”

蘇梨沒做聲。

許久，她又捏了一把信封。

“既然，你這麼疼。疼狠了……”

蘇梨嗓音婉轉：

“……自然，你很恨我丟下你，一個人飛走了吧？”

“哈啊……”

蘇梨看進這雙丹鳳眼。

她看到顧慕飛輕輕咬住後槽牙，咬到薄唇邊與鼻翼都起了褶皺，緊盯著她不放。可轉瞬，他的眸子就垂落了下去：

“……不能說……完全沒有。

“可怎麼辦？蘇蘇？我怎麼辦？你要我怎麼辦？

“現在，你能補償我一點點……就一點點。給我一點撫慰……”

顧慕飛又喚。

蘇梨抿了抿唇，緩步上前。

其實，主要因為她懷著孕，小東西輕輕蹭著她，她站得久也有點累。

VIP私人病房很大，她走路幾乎隱約回聲。這是一個獨立大套間，接待用的沙發和陪床都被安排在最裏麵，此時無人問津，孤獨地佔去一塊空間。

蘇梨一手壓著羊絨大衣，一手懸上顧慕飛的被單，垂眸看了看。

“唰”，她揪起一角，就要掀開。

“別！”

蘇梨的手腕被兇猛地按住了。

顧慕飛的手褪到勁瘦，骨節與筋脈暴起。可，他就隻攥住了這一瞬。

蘇梨看到輸液管在晃。可她還沒來得及感受這握力洶湧、體溫滾燙，猛攥進她的血管，轉眼，這燙倒像被她霎時驚到，瞬間就抽離了開。

顧慕飛五指張開，鬆了手。

他軟軟躺回，深水般的眸子望著她，不說話，像放任她看。

蘇梨把被子也鬆開了。

她真累了，就坐在顧慕飛的床畔。說看不看的，她餘光裡一眼就能看到一條引流管，血塊與膿毒被負壓一點點抽吸出來，一端連線在雪白的被子下麵。

顧慕飛這樣輕微潔癖、常年拿寄情水當空氣清新劑的人，此時陷在枕頭裏，遠遠地就透出血腥味。

“為什麼，你先回的閔州？”蘇梨撚著被子角，“就為先去見唐蘅？”

“對。”

顧慕飛看到蘇梨肯坐下，似乎整個人都鬆了下來，疼著，也鬆出一口氣。

蘇梨纔不去看他：

“所以，你真像唐蘅說過的那樣，殺去閔州興隆會……”

可顧慕飛的眸子一直看定她，居然笑了笑：

“怎麼會。沒有那一半帥氣。”

蘇梨沒說話。

“我隻是想起，你說唐蘅曾在公館裏做了三個月女僕……最後，被我開除了。

“她既然懷著目的來，就應該知道點什麼，不會一點都不帶走……”

顧慕飛又輕輕咳了起來：

“所以，我直接去了唐蘅母親所在的舞廳。”

“你就——”飛快地，蘇梨掃了眼顧慕飛鎖骨上的繃帶，“就這麼去？”

她想起她剛進病房門時顧慕飛的樣子。大概，顧慕飛還是像閔州太歲大駕光臨，一身漆黑的定製西服，傲然坐進舞廳的扶手椅。

蘇梨都能想像得到，舞廳老闆大概還以為來了天字第一號的貴客。

而顧慕飛看進她的眼睛，舔舔虎牙尖，咧嘴，笑了笑：

“比這看起來要強一點。

“蘇梨，我總是看起來很強勢，很光鮮，對不對？但實際上，我當時動一動都痛得要死。傷口……一直在滲血。

“我基本就是把自己送到唐蘅眼前，送給她隨便殺。”

他垂下眸，又笑。

顧慕飛，你簡直在搞笑。蘇梨狠狠別過眸，她一點也不想看顧慕飛對著她笑。這有什麼好笑的。

她按住心口，那裏像被從左邊推了一下，又被從右邊撞了一下。她明明應該裝裝樣子，至少客氣問句關心，但話到嘴邊，根本堵得慌，問不出口。

“那，之後？”她像隨意般一問。

“就那樣。”

“哪樣？？？”

蘇梨的心裏一陣暴躁。

猛地，她攥緊被單，轉回眸。她不能把被子摔到病人的臉上，但她肯定可以把刀子一樣的眼神丟向顧慕飛，把他再紮個對穿。

可她一愣。顧慕飛平靜地看著她。

彷彿，這就是他一直期待著的……

顧慕飛垂垂眸。他睫毛明明很好看，隻要遮住丹鳳眼尾，就顯得很柔和。他陷在枕頭上，輕輕地咳：

“……唐蘅見到我沒死，好像沒事人一樣坐到她麵前，她臉都白了。

“那孩子就像你說過的，做事完全不過腦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練過槍，但根本不知道開槍的後果。

“那天法庭，她全懷著恨，拿著弗裡斯特-摩爾給她綁架用的私槍，想也不想就對著我們一梭掃射……”

顧慕飛說得平靜，語氣又沉又冷，一點起伏都沒有。

“我和唐蘅好好麵對麵，談了談。

“蘇梨，我告訴了唐蘅，告訴她唐權……怎樣害死了我的母親，拋棄了一雙兒女。

“我告訴她，我怎樣一步步從陰溝裡爬出來，明明是即將高考的高中生，卻每晚在夜店裏陪酒、套資訊、借貸，找機會殺進二級市場，怕把自己弄髒，又要為自己和妹妹搏一個未來……”

蘇梨低著頭，默默不說話。

“同樣，她也講給我聽。我也知道了唐權怎樣拋棄唐蘅懷孕的母親，作踐想要認親拿待遇的她的母親。

“蘇梨，你說得對。我和唐蘅算終於……認識了彼此。”

蘇梨真的說不出話來了。她本想找個機會，把離婚協議掏出來，乾脆要顧慕飛看過，一刀兩斷。

可她一見到顧慕飛，她先是恨，又沾染上一點心疼——蘇梨擰著被角：她隻不過心疼自己錯付的那五年。

之後，顧慕飛的疼和呻吟又讓她難以做壞人。到現在，她居然有點不知道，是什麼在阻止她了。

她……這算隱瞞嗎？

她明知顧慕飛裝可憐。可除了她，顧慕飛也絕不把過去對任何人說起過。

她聽到顧慕飛接著開口。除了那一點點咳嗽，他說得好像在聊天氣，輕描淡寫：

“那之後，我聊了聊她綁架你的事。原來，唐蘅還有個發小叫寧九。

“蘇梨，我必須狙掉寧九，因為我不狙，我束手無策，我救不下你。我不要你多心，因為你被綁架，你什麼都沒做錯——

“但綁架別人，無論如何都是錯。

“法庭那天，算我和唐蘅對彼此都開過槍。我說，我和她之間可以兩清。但你受到驚嚇，Welsh負傷，她必須自首。

“對寧九的死，我和唐蘅要各負三分之一的責任。還有另一個……要負三分之一。”

甘雨。

蘇梨默默想。

“我給唐蘅的兩千萬美金贖金，因為她拿去‘打點’過興隆會，花去了一部分。

“但唐蘅聽我說後，要把這筆錢退還給我。

“唐蘅說，她會養寧九的母親，寧嬸。她一輩子也不打算告訴寧嬸真相。她會說寧九留在了北美，好好開啟了新生活……”

這井井有條的安排，這嗓音多麼冷淡，多麼無情。

而她，蘇梨想，她嫁給了這樣一個人。

“蘇梨。”

蘇梨乍然抬起一雙濕潤的眸子。

她幾乎像在被等著，一頭撞進一雙波瀾翻滾、黑漆漆、壓抑到看不進最深處的丹鳳眼。

顧慕飛按緊心口：

“……你覺得，唐蘅應該告訴寧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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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顧慕飛簡直恨不得蘇梨最好對他大發脾氣，又打又罵。

?蘇梨（眯眼睛）：我覺得有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