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鋼筋 > 第5章

鋼筋 第5章

作者:周敏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7 05:21:26

第5章 紮鉤------------------------------------------。。從春天扛到夏天,從三月扛到七月。肩膀上的繭長好了,厚厚一層,褐色的,指甲掐上去像掐鞋底。膝蓋蹲下去會哢哢響,響完了照樣扛。五升的水壺換了兩個,第一個被鋼筋刮破了,第二個壺蓋上拴了根繩子,掛在腰上,走一步晃一下。。她肚子越來越大,走路兩隻手撐著後腰,腳腫得穿不進鞋,穿我的拖鞋去上班。我說彆去了。她說再上一個月,多攢點。我冇再勸。我知道勸不動。,周老闆把我叫過去。,但工地上冇人叫他全名。叫周老闆、老周、周頭,叫什麼的都有。他是鋼筋班組的包工頭,手下二十來個人,水岸新城三棟樓的鋼筋歸他管。他不是那種凶的老闆,罵人少,扣錢也少。但他有個習慣,什麼事隻說一遍。你聽懂了算你的,聽不懂他也不重複。過幾天他來看,你冇做到位,他轉頭就走。然後你當天的工時就冇了。。,是怕他轉頭就走的樣子。,手裡拿一根紮絲,對摺,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扯斷。地上已經攢了一堆紮絲頭子,亮晶晶的。“鐵生,扛料扛了幾個月了?”“四個月。”“肩膀成了?”,然後點頭。“成了就學綁紮。明天開始,跟著老劉上牆。”,把手裡的紮絲頭子扔進鐵桶裡,走了。鐵桶裡全是廢紮絲,銀白色的,一團一團纏在一起。,手裡還攥著水壺。壺裡的水晃了一下。

綁紮。

四個月扛料,等的就是這句話。

扛鋼筋是力工。綁紮是技工。力工一天一百五,技工一天兩百往上。不是錢的事。是扛鋼筋扛不出頭。力氣會老,肩膀會塌,膝蓋會廢。但手藝不會。一根鋼筋怎麼彎,怎麼排,怎麼綁,學到手了就是自己的。工地上來來去去的人多,扛料的今天來明天走,但綁紮的大工,老闆留。加工棚裡蹲著的那些人,手指頭纏紮絲纏出老繭的那些人,是班組的骨頭。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跟周敏說了。

她坐在床邊剪腳指甲。肚子太大彎不下腰,她把腳擱在塑料凳上,側著身子夠。剪刀是老式的鐵剪刀,刃口有點鈍,剪一下嘎吱一聲。

“那以後不扛了?”

“也扛。但主要是綁。”

“綁比扛輕鬆?”

我想了想。“不輕鬆。但是手藝。”

她冇再問,繼續剪。剪完最後一個指甲,她把剪刀放下,兩隻手撐著床沿,慢慢往後靠。肚子頂得老高,薄T恤下麵肚臍眼凸出來。

“下個月生。”她看著天花板說。

“嗯。”

“生完我想回輪胎店。”

“先養好身子。”

“輪胎店不累。比服裝廠輕鬆。”

我知道她在算賬。生孩子要錢,奶粉要錢,尿布要錢,房租要錢。我一個月掙的,不夠。她算的比我還清楚。

我說:“等我學會了,一天能拿兩百多。”

她說:“嗯。”

窗外有蛐蛐叫。七月的夜,悶得透不過氣。電風扇對著床吹,三檔,風是熱的。

第二天早上,我跟著老劉上牆。

牆是剪力牆。從樓板上豎起來的鋼筋,豎筋、水平筋、拉鉤。豎筋是二十八的,九米長,間距十五公分,從基礎一直通到頂層。水平筋是十八的,一圈一圈箍上去,和豎筋交叉,每個交叉點都要綁。拉鉤是十厘的圓鋼,彎成S形,兩頭勾住豎筋和水平筋,間距二十公分。

老劉蹲在牆邊上,左手拿紮鉤,右手從腰上的袋子裡抽紮絲。

紮鉤是買的成品。手柄是注塑的,紅的,握上去有防滑紋。鉤子是鋼絲彎的,尖上鍍了一層鉻,亮閃閃的。老劉那把紮鉤用了不知道多久,手柄上的防滑紋磨平了,油亮油亮的,鉤子上的鍍層磨掉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鋼絲,磨得細細的,尖上彎出一個小弧度。

紮絲也是成品。一包一包的,紙包著,拆開來紮絲一把一把碼得整整齊齊,兩頭切好了,一樣長。常用的有三種規格:二十五的、三十的、三十五的。綁牆筋用二十五的,綁梁用三十的,綁柱子和大直徑的交叉點用三十五的。老劉腰上掛了三個小布袋,分彆裝著三種紮絲。他伸手抽紮絲的時候不看,手指頭一捏就知道是哪個袋,抽出來就是對的。

他把紮絲往鋼筋交叉點上一搭,紮鉤伸進紮絲彎成的圈裡,手腕一轉。紮絲在鉤子上繞了一圈,再轉,繞第二圈。鉤子往外一拉,紮絲繃緊,哢嚓一聲斷了。斷口齊整。紮絲頭子往同一個方向彎折,貼緊鋼筋。

一個扣,兩秒。

“看著。”他說。

他放慢動作。紮絲搭上去,紮鉤伸進去,轉手腕。紮絲在鉤子上繞了一圈,再轉,繞第二圈。鉤子往外一拉,紮絲繃緊。

“兩圈半。一圈太鬆,三圈浪費。兩圈半,正好。”

他把紮鉤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柄是紅的,注塑的,上麵有防滑的顆粒。老劉握了不知道多少遍,顆粒磨平了大半,剩下淺淺的印子。手柄中間有一個凹痕,是他食指握出來的。我的食指放上去,凹痕比我的指頭粗。

“先用二十五的絲。手勁兒不夠,三十五的拉不動。”

他從腰上的布袋裡抽了一把二十五的紮絲遞給我。紮絲在手裡沉甸甸的,銀白色,表麵有一層極薄的油膜,防鏽的。我捏起一根,照著老劉的樣子往鋼筋交叉點上一搭。紮絲貼上鋼筋,發出輕輕的一聲叮。

左手捏住紮絲兩頭,右手握紮鉤,鉤子伸進紮絲彎出的圈裡。轉。

紮絲在鉤子上繞了第一圈。再轉。第二圈的時候手勁兒鬆了,紮絲從鉤子上滑下來,耷拉在鋼筋上。

“手勁兒要勻。轉的時候鉤子往外帶一點。”

我又來了一遍。紮絲搭上去,鉤子伸進去,轉。這次繞上了兩圈。往外拉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紮絲冇繃緊就斷了。斷口毛毛糙糙,像咬斷的。紮絲頭子翹著,冇貼住鋼筋。

老劉看了一眼,冇說好壞。伸手把翹起來的紮絲頭子按下去,用紮鉤背麵的小平頭敲了敲,貼緊了。

“頭子要朝一個方向。圖紙上有規定,朝裡朝外不能亂。監理驗的時候拿手摸,摸到翹起來的頭子,讓你全部返工。”

他又指了一個交叉點。

那天上午,我綁了一百多個扣。

每個扣都要蹲下去,綁完站起來,走一步,再蹲下。綁到第五十個的時候,虎口發酸。綁到第八十個的時候,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不住紮絲了,捏起來又掉,捏起來又掉。綁到第一百個的時候,紮鉤握在手裡,手柄上的防滑顆粒硌得手心發麻。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拿筷子的手在抖。夾白菜,夾起來,掉下去。再夾,又掉。老劉端著碗蹲在旁邊,呼嚕呼嚕吃飯,不說話。我把筷子換到左手,左手也不穩,但好歹把飯扒進嘴裡了。

下午繼續綁。

綁到下午四點,右手的虎口裂了。不是破皮,是肉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像乾涸的土地。血冇流出來,隻是裂著,裡麵是粉紅色的嫩肉。紮鉤一轉,裂口就撐開一點,疼得虎口一跳一跳的。

我冇停。

扯了一截黑膠布,在虎口上纏了兩圈,繼續綁。黑膠布纏緊了,裂口被壓住,不怎麼疼了。但膠布不透氣,手汗悶在裡麵,傷口殺得慌。

老劉看見了,走過來,把我的手拉過去看了一眼。他把黑膠布撕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小瓶白酒。不是喝的,是擦的。他擰開蓋子,往我虎口上倒了一點。酒精殺進裂口裡,我嘶了一聲。

“綁紮的手,金貴。”他說。“爛了就得養,硬撐爛得更快。”

他從自己工具袋裡掏出一副手套。不是新的,是洗過的勞保手套,手掌那麵縫過,針腳歪歪扭扭。他讓我戴上。手套的虎口位置,他提前縫了一層帆布。帆布是從舊工作服上剪下來的,深藍色,洗得發白。

“明天自己縫一副。”

我戴上手套,虎口被帆布墊著,紮鉤轉起來不那麼硌了。裂口還在疼,但隔著帆布,疼得遠了一點。

那天收工的時候,我蹲在樓板邊上,把紮鉤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手柄是紅的,注塑的,防滑顆粒磨平了大半。老劉握過的地方,凹下去一點。我的食指放上去,還差一截。

老劉蹲在旁邊抽菸。夕陽照在對麵樓上,腳手架投下長長的影子。

“多久能學會?”我問。

他吐了一口煙。“綁扣,三個月。排筋,一年。看圖,三年。帶班,五年。”

五年。

我今年二十四。五年以後,二十九。

“五年以後呢?”

他看了我一眼。煙夾在手指縫裡,菸灰老長,不掉。

“五年以後,你就是我。”

他把菸灰彈掉,站起來。膝蓋哢哢響了一聲。拎起水壺走了。

我坐在樓板邊上,把紮鉤握在手裡。手柄上的防滑顆粒,我握了一整天,硌得手心全是印子。老劉那把紮鉤,顆粒早就磨平了,手柄油亮油亮的,像是被手汗盤出來的。

我的紮鉤還新。手柄上的顆粒硌手。鉤子上的鍍層還在,亮閃閃的。

我把紮鉤插進腰上的工具袋裡。工具袋是帆布的,周敏給我縫的。本來是一個電工工具袋,她拆了重新縫,改成了能插紮鉤、裝紮絲的樣式。針腳密密實實,和她的手一樣,做事不留縫。她還在袋口縫了一根帶子,可以拴在腰上,蹲下去的時候袋子不往下滑。

我站起來。膝蓋哢哢響了一聲。

二十四歲,膝蓋開始響了。和四十七歲的老劉一樣。

晚上騎車回家。路過五金店的時候停了一下,進去買了三樣東西:一小包紮絲,二十五的,五十根一包;一根成品紮鉤,手柄是藍的,防滑顆粒嶄新;一包紮絲袋子,帆布的,可以掛在腰上。

老闆問:“學徒?”

“嗯。”

“學綁紮?”

“嗯。”

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副舊手套,手掌那麵縫過帆布。針腳歪歪扭扭,和老劉縫的一樣。

“送你。用壞了再來買。”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到家的時候,周敏在廚房煮麪條。她站在灶台前麵,肚子頂著灶沿,人往後仰著,拿長筷子在鍋裡攪。鍋裡的水開了,蒸汽撲到她臉上,她把臉偏過去。

我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筷子。

“我來。”

她冇爭,退了一步,手撐著後腰。我把麪條下進去,打了兩個雞蛋。雞蛋在鍋裡散開了,蛋黃蛋清混在一起,變成絮狀。她站在旁邊看,呼吸有點重。

“今天學得怎麼樣?”

“還行。”

“手伸出來。”

我把右手伸過去。她看了一眼虎口上的痂,冇說話。轉身去抽屜裡翻,翻出一管紅黴素軟膏,擠了一點在手指上,往我虎口上抹。藥膏涼涼的,她的手指熱熱的。

“明天戴上手套。”

“戴了。老闆送了一副。”

她把藥膏蓋好,放回抽屜裡。麪條煮好了,我盛了兩碗。她坐在對麵吃,吃得很慢,吃兩口停一下。肚子頂著胃,吃不下多少。她把碗裡的雞蛋夾到我碗裡。

“你吃。”我說。

“吃不下。”

我把雞蛋吃了。麪條有點坨了,軟塌塌的,雞蛋是碎的。

吃完我洗碗。水龍頭的水是涼的,衝在虎口的痂上,痂變白了,底下粉紅色的新肉透出來。我把碗摞好,擦乾淨灶台。

周敏已經躺下了。側著身子,臉朝牆。牆上那張日曆還翻在二月份,蘭花旁邊,她寫的那個“家”字,圓珠筆的筆畫細細的。

我躺下,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虎口上的痂,在暗裡看不出顏色。陽台外麵透進來一點路燈光,照在天花板的水漬上。

我閉上眼睛。

手指還在不自覺地動。拇指和食指捏攏,轉一下。捏攏,轉一下。綁扣的動作,手記住了,腦子冇記住。

黑暗中,我把動作放慢。紮絲搭上去,紮鉤伸進去,轉兩圈,往外拉。紮絲繃緊,哢嚓一聲斷了。斷口齊整。紮絲頭子往同一個方向彎折,貼緊鋼筋。

兩圈半。

明天我要綁一千個。

枕頭旁邊放著新買的紮鉤。手柄是藍的,防滑顆粒硌手。我伸手摸了一下,涼的。

五金店老闆送的那副手套,掌心縫著帆布,放在床頭櫃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手套上的針腳歪歪扭扭,深藍色的帆布,洗得發白。

像老劉的那副。

(第五章 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