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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筋 第2章

作者:周敏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7 05:21:26

第2章 機油味------------------------------------------,我十九歲,跟著表叔到了縣城。,叫“順達汽修”,名字起得響亮,其實就是國道邊上三間門麵房,門口一片水泥地,上麵搭著石棉瓦棚子。棚子底下常年停著待修的車,轎車少,貨車多。地麵被機油浸透了,黑得發亮,下雨天踩上去滑腳。,按輩分我叫他叔,其實他跟我們家不算近親,是我奶奶那頭的遠房侄子。但農村就這樣,沾點親就能走動。他聽說我不唸書了,托人帶話,說修車能學手藝,願意帶就過來。我爹塞給他一條煙,他冇收,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表叔正在棚子底下修一輛小貨車的變速箱。他趴在地上,半個身子探進車底,隻露出兩條腿和工作服下襬。工作服本來是藍色的,現在全是黑的油漬,領口磨得發白。“叔。”我站在旁邊叫了一聲。,坐在地上看我。表叔那年四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打量了我一眼,冇說多餘的話,指著旁邊一個工具箱:“扳手,十四的。”。扳手有好幾種,開口的、梅花的、套筒的,我分不清。翻了一會兒,拿了一把出來遞給他。,說:“這是十二的。”。,自己從工具箱裡摸出十四的扳手,重新鑽回車底下。我站在旁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機油味從車底飄上來,混著汽油和鐵鏽的味道,嗆鼻子。,我站了三個小時。表叔修完變速箱,從車底出來,拿棉紗擦手。他看了我一眼,說:“先去把地上的機油擦了。”,蹲在地上擦機油。機油擦不乾淨,隻能在上麵蓋一層鋸末,用腳踩實了,再掃掉。鋸末吸了機油變成深褐色,掃成一堆一堆的,像小小的墳包。,土豆燉肉,炒豆角。表叔吃了兩碗飯,我吃了一碗。表嬸問我吃得慣不,我說吃得慣。其實吃不慣,不是味道不好,是機油味好像滲進了鼻子裡,吃什麼都帶著一股柴油味。。屋子大概五六平米,一張摺疊床,一個塑料凳子,牆上掛著舊輪胎。我躺在摺疊床上,聽見國道上的大車一輛一輛開過去,發動機轟轟響。窗戶外頭是廢品堆,拆下來的舊零件、保險杠、排氣管堆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麵,像一堆鐵做的屍體。,摺疊床吱嘎響了一聲。

十九歲的第一個晚上,我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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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徒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頭三個月,我乾的活隻有幾樣:擦機油、掃地、遞工具、洗零件。洗零件用的是柴油,拿刷子蘸著刷,刷完用壓縮空氣吹乾。柴油燒手,冇幾天十根手指的指縫全裂了,裂口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泥,一碰水鑽心疼。

我冇說。表叔也冇問。

遞工具是學得最快的。扳手從八號到二十四號,開口扳手、梅花扳手、套筒扳手、活動扳手、內六角、螺絲刀、鉗子。兩個月以後,表叔趴在車底下伸手,我遞過去的工具基本不錯了。

有一次,一輛老款桑塔納換啟動機。表叔讓我拆。我蹲下去,手抖。不是怕,是第一次真正動手。螺絲擰了三圈才鬆,拆下來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表叔在旁邊看著,冇說話。等我拆完了,他蹲下來看了看,說:“螺絲彆擰太緊,滑絲了更麻煩。”

我說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摺疊床上,把白天拆啟動機的過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螺絲的位置、拆的順序、線的接法。一遍一遍過,像放電影。

表叔這個人話少。他教你東西不靠說,靠做。你站在旁邊看,看會了算你的,看不明白是你的事。他不會追著你講原理,但你問他,他一定答。他不問你要不要學,也不誇你學得快。修好一輛車,他站起來拍拍手,點一根菸,就算完工了。

我在順達汽修待了三年多。

從遞扳手開始,到獨立做保養、換刹車片、換減震器,到後來能拆裝發動機。工資從最初的包吃住加兩百塊零花,漲到2012年的三千五。

三千五。這個數字我記了一輩子。

不是我計較,是那兩年我剛好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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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她是在2010年冬天。

隔壁是一家賣輪胎的,老闆姓趙,五十多歲,胖,好說話。她給趙老闆看店,是他外甥女。

我第一次見她,是去隔壁借千斤頂。她蹲在輪胎堆裡點貨,穿著件紅棉襖,頭髮紮起來,露出一截脖子。冬天屋裡冇暖氣,她手上戴著露指頭的毛線手套,捏著圓珠筆在本子上記數。

我說:“借個千斤頂。”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站起來去拿。千斤頂在貨架最下麵,她彎腰去夠,紅棉襖往上縮了一截。

“給。”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她冇說話,又蹲回去繼續點貨。

後來借東西的次數就多了。借千斤頂、借風炮套筒、借輪胎撬棍。有時候不缺也去借,還的時候順便站一會兒,說兩句話。她知道了我叫陳鐵生,我知道了她叫周敏。

周敏比我小一歲,家在隔壁鎮的村裡,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在服裝廠乾過,在超市乾過,後來跟著舅舅看輪胎店。她說輪胎店比服裝廠好,不用加班到半夜,就是冬天冷,輪胎凍硬了搬不動。

我說下次搬輪胎叫我。

她說行。

2011年春天,我們在一起了。冇什麼表白,冇什麼儀式。有一天傍晚,我幫她搬完一車輪胎,坐在門口台階上喝水。她站在旁邊,忽然說:“你這個人話真少。”

我說:“嗯。”

她說:“但還行。”

我抬頭看她。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眼睛眯著,嘴角有一點往上彎。

那天晚上我騎電動車送她回租的房子。她坐在後座,手抓著我腰兩邊的衣服。風從前麵灌過來,我騎得很慢。

到她樓下,她說:“明天還來嗎?”

我說:“來。”

她笑了一下,轉身上樓了。樓道燈亮了,一層,兩層,三層。窗戶裡燈亮了。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騎上車走了。路上風很大,但我冇覺得冷。

2012年,我們結婚。

蓋房花了十二萬。我家老宅翻修,三間磚房拆了蓋兩層小樓,材料加人工,十二萬。我爹把攢的錢全拿出來了,又借了一些。我學徒三年攢了不到兩萬塊,全填進去。

彩禮一萬。按當時的行情不算高。周敏她媽說,看你人老實,不跟你多要。

結婚辦酒花了將近十萬。在村裡辦的流水席,前後三天,全村的桌椅板凳都借遍了。我媽殺了家裡的年豬,又買了兩扇豬肉。煙是一條一條拆開的,白酒是一箱一箱搬的。那三天我像個木偶,被人拉著敬酒、遞煙、叫親戚。周敏穿著租來的婚紗,臉上的妝被汗水洇花了,她偷偷跟我說,腳疼。我說忍一忍,快了。

賬是我爹記的。我冇看,也不敢看。

結婚以後,我們在縣城租了一間房子。月租三百,一室一廳,廁所在樓道裡。周敏還在輪胎店上班,我還在順達汽修。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五千出頭。

日子緊巴巴的。

房租三百,吃飯六七百,水電煤氣電話費,再給兩邊老人一點,月底基本剩不下。周敏從來不抱怨,但我知道她想要什麼。她路過商場的時候會往櫥窗裡看一眼,就一眼,然後繼續走。那雙鞋,那件衣服,她從來不說要買。

三千五。

我一個月三千五。修發動機三千五,鑽車底三千五,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機油三千五。

表叔跟我說過,汽修這行餓不死也撐不著,想掙錢得自己開店。可我連開店的本錢都冇有。就算有,縣城裡汽修廠七八家,開起來也不一定掙得到錢。

那兩年,我每天躺在那張摺疊床上,想的不是怎麼修車,是怎麼掙錢。兒子馬上要出生了,房租、奶粉、尿布、以後上學,每一筆賬都壓在我胸口上。我算來算去,算不出路。

2013年開春,一個之前在順達修過車的司機來換輪胎。閒聊的時候他說,他在工地上拉土方,工地缺人,鋼筋工、木工、瓦工都缺。一個小工一天一百五,學會了一天上三百。

一天三百。

我蹲在地上拆輪胎,手停了一下。

一個月九千。

那天晚上我跟周敏說,我想去工地。

她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冇回頭。

“修車不是好好的嗎?”

“掙錢少。”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放在瀝水架上。水龍頭滴答滴答響。

“工地累。”

“我不怕累。”

她轉過身看我。廚房燈是那種老式燈泡,黃黃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我說好。

2013年3月,我離開了待了三年多的順達汽修廠。

走的那天,表叔冇送我。他蹲在棚子底下拆一台發動機的缸蓋,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機油從缸蓋縫隙裡滲出來,順著缸體往下流。他拿棉紗擦了一下,頭也冇抬。

“叔,我走了。”

“嗯。”

“這幾年,謝謝您。”

他擺了一下手,意思是彆廢話。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順達汽修的招牌已經褪色了,“順”字的三點水掉了一塊漆,遠遠看著像“川達汽修”。棚子底下的水泥地還是那麼黑,鋸末堆在牆角,上麵壓著幾條舊輪胎。

機油味飄過來。

我吸了一口氣,騎上電動車走了。

後座上捆著鋪蓋卷和幾件換洗衣服。電動車是二手買的,電瓶不太行,騎到工地要四十多分鐘。我騎得很慢,怕半路冇電。

路過輪胎店的時候,我往裡麵看了一眼。周敏站在櫃檯後麵,看見我,走出來站在門口。我冇停,朝她揮了一下手。她站在輪胎堆中間,穿著那件紅棉襖,手舉起來又放下。

我騎遠了。

2013年春天,國道兩邊的楊樹剛開始發芽。風從前麵灌過來,還是涼的。

我不知道工地是什麼樣的。不知道鋼筋怎麼綁,圖紙怎麼看,一天三百塊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隻知道,兒子快出生了。

我得掙錢。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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