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在絞刑架上被絞殺,窒息的痛苦不過一分鐘的功夫。
可真正對於人而言難捱的,並不是那一分鐘;而是在被宣告絞刑後,到那一分鐘之前的漫長等待。等待的煎熬可以把悄無聲息地將人反覆折磨,生不如死。
足以逼瘋他的焦躁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來越重,到無法承受的瞬間會驀地平靜下來;但平靜維持不了多久,焦躁又再度來訪。
他會忍不住想像自己站在高台之上,將腦袋伸進繩圈裏的瞬間。
他會忍不住想像自己站在清司麵前,將按捺數年的心事說出口的瞬間。
但不管葉珣焦躁與否,時間都不會停止,清司的生日很快就到了。
「晚上大概六七點吃飯,你五六點過來就好,還記得我家住在哪裏麼」
“當然記得,忘不了的”,收到清司這條短訊時,葉珣在心裏這麼回應道;但實際回過去的內容隻有一句深思熟路後的“晚上見”。
葉珣當時正坐在電腦前,無事可做地盯著期貨盤麵。他準備好的禮物就在手邊,裝在原色的紙袋裏,看起來平常無奇甚至不像件要送人的禮品。
還有幾個小時。
還有幾個小時他會第一次去清司家,和他的家人見麵,共進一頓晚餐,然後——
“阿珣,阿珣……”
葉母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他回過神,正準備去開房間門時,母親已經轉動門把手走進來了。她穿著工作服,頭髮也老實地束著,進來時還在低頭檢查包裡的隨身物品是否帶齊:“我今晚要去廠裡加班,飯已經做好了,等下你熱一熱和小琛一起吃,記得讓小琛吃蔬菜,一定要吃,不能挑食的……”
葉珣愣了愣:“……不是放春節假麼。”
“是啊,”葉母嘆著氣道,“有個說過年願意加班的小年輕突然說去不成了……三倍工資呢,還補貼三十的餐費。你快點大學畢業,我就不用再天天往廠裡跑了。真是的,過年也不讓人休息……”
“叔叔呢?叔叔也加班?”眼見交代完的母親轉身要走,葉珣驀地站起來,快步追到門邊繼續問,“我今天要出去吃飯……”
“出去吃什麼啊。”葉母煩躁地嘖嘴,“出去吃不要錢啊?你餘叔叔和同事團建,明天纔回來。記得啊,看好小琛,我十二點下班,記得九點讓他睡覺……”
“可是我……”
“真是的阿珣,你都這麼大了,能不能為媽媽想想啊……”他接連地不願意,顯而易見惹惱了母親;一直覺得自己命苦的女人開始語帶抱怨地碎碎念,“你以為我想加班嗎,誰不想過年在家裏好好休息啊,不是為了多賺點錢我至於這樣麼,你真是……一點都不會心疼人……”
再說下去也沒什麼用了。
一旦到了這個階段,他的母親便不會再講道理,也不會想解決問題,隻會一個勁兒地抱怨生活有多麼不如意。葉珣臉色沉了下來,看著母親往玄關走,再沒多說什麼。他無法將存款全拿出來亮在家人的眼前,因為以他的社會身份根本賺不到這麼多錢;往後的事情也很好想像——問是誰帶他做這種和賭博一樣的事,禁止他繼續做期貨交易,甚至禁止他和紀軒來往。
人的一生會遇到很多不講道理、無法溝通的人,最讓人無奈的是第一個往往是自己的父母。
“嘭!”
關門聲傳來,小琛忽地從牆邊探出頭來看向他:“哥哥……”
葉珣重重地將胸腔裡的濁氣吐了出去,飛快收拾好情緒,溫柔地朝弟弟招了招手:“過來。”
弟弟飛快地朝他跑過來,一下撞在他身上:“我想玩遊戲!”
“好。”
大概是因為,弟弟出現在這個世界上起,葉珣就用他的雙眼看著;他對母親和繼父的態度總是顯得冷漠,卻對弟弟很親昵。就像無數兄弟家庭一樣,葉珣也會偷偷帶著弟弟玩電腦遊戲,從不讓家裏人知道。
他揉著弟弟鬆軟的頭髮,忽地想起那次清司過來,和小琛一起翻花繩的畫麵。
真是……時機太差了。
——
葉珣:「抱歉,不能過來吃飯了」
清司:「誒?」
葉珣:「臨時有點事」
清司:「好吧,那過兩天有時間了出來吃飯」
葉珣:「抱歉」
清司:「……真的沒關係,別道歉啦」
葉珣:「晚飯後我過來找你」
清司:「好啊」
——
如果葉珣坦白說因為家人加班,他必須得照看小琛,但清司一定會說“帶小琛一塊過來唄”。可哪有人去朋友家吃飯,還拖家帶口的,況且小孩這種生物充滿了不確定性,即便小琛在他麵前很乖,也難保在清司家裏不會惹出什麼禍。
他按照母親說的,將做好的飯菜再溫了溫,在飯點時帶著弟弟一起吃。
什麼感覺都沒有。
平靜或者焦躁,或者因為計劃被現實蹂躪得殘渣都不剩的不甘心……什麼感覺都沒有。他機械地吃著飯,所有情緒都被抽空了,隻給他留下了一個空殼。
暗戀最可恨的便是這兒,無論葉珣在心中如何飽受折磨,如何決定好又推翻,如何猶豫糾結;都隻是他一個人的事。
對,是他一個人的事。
清司不會知情。
“哥哥,我不要吃這個……”飯桌上,小琛忽然把青菜夾進了他的碗裏,“哥哥吃。”
葉珣斜眼看向他,無奈道:“媽媽說不許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