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饑寒賣身------------------------------------------,公元一九一九年,入冬。,把京西石景山一帶吹得一片枯冷。山腳下,石景山煉廠剛剛破土始建,工地一片雜亂。土路上坑坑窪窪,一到颳風天,塵土卷著碎草葉子亂飛;幾根剛立起來的高爐鐵架,孤零零戳在天底下,看著單薄又沉重。工棚是用破木板、葦蓆隨便搭起來的,四處漏風,晚上一躺下,寒氣能直接鑽到骨頭縫裡。,還冇一爐鐵水煉出來,可已經成了方圓幾十裡走投無路的窮人,唯一能盼著活命的地方。,就縮在離工地不遠的一處山坳破廟裡。,冇神像,冇香火,隻剩三麵殘牆、一片破屋頂,勉強能擋點風雪。地上鋪著撿來的乾草,就算是床。一家四口擠在一起,還是凍得渾身發抖。,原本是河北鄉下的莊稼漢子,一身力氣,能扛能挑。可家鄉鬨災,旱了半載,顆粒無收,樹皮草根都被人扒光了,村裡天天都有人倒在路邊。實在活不下去,他才咬著牙,拖著病弱的媳婦、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一路逃荒往京城這邊走。聽人說,石景山開了新廠子,叫石景山煉廠,正招苦力,隻要肯賣力氣,就能換口吃的。、扛活、受人白眼,好不容易挪到石景山腳下,一看心就涼了半截。?、衣衫襤褸的漢子。一個個餓得眼窩深陷,卻都在煉廠門口晃來晃去,等著工頭能多看自己一眼。福順這才明白,這年頭有力氣不算什麼,想進廠,得有人引薦,得給把頭送禮,最要緊的是——得肯簽那“生死不論”的賣身契。。,冇銀錢,隻有一身快要餓垮的力氣,和一大家子等著他救命的人。,一路逃荒折騰,早就撐不住了。這幾天躺乾草上,連睜眼的力氣都冇,臉色蠟黃,嘴脣乾裂起皮,偶爾醒過來,也隻是輕輕喘著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兩個孩子,大的才六歲,小的剛滿三歲,餓得皮包骨頭,胳膊腿細得像柴火棍。白天不吵不鬨,就那麼蔫蔫地偎在娘身邊,到了夜裡,餓醒了,也隻能發出細細的哼哼聲,連哭都哭不出力氣。。,三天前就熬成稀湯喝光了。福順這幾天把能跑的地方全跑遍了。去附近村裡幫人打短工,人家看他拖家帶口,怕養不起,一口回絕;去門頭溝那邊想下窯,人家嫌他麵黃肌瘦,冇力氣扛煤;就連沿街乞討,也趕不上一口熱的。大戶人家門口,狗都比他吃得飽。,看著來往行人,看著遠處煉廠工地那幾根鐵架子,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是個男人,是丈夫,是爹。
可他連一口吃的,都給不了自己的媳婦和娃。
那天下午,風颳得格外凶。
福順在煉廠工地門口晃悠,聽見幾個同樣等著找活的漢子,蹲在牆根底下低聲說話。聲音不大,卻一句句紮進他心裡。
“這年月,不賣身,全家死。賣了身,還能活一兩個。”
“石景山煉廠剛建,正缺苦力,肯簽賣身契就給現大洋。可那活,是拿命換飯啊。”
“拿命換也得換啊,總不能看著老婆孩子餓死在眼前。”
“賣身”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陳福順心上。
他從前隻在戲文裡聽過,賣身葬父、賣身救母,那都是苦到極點、走投無路的人。他一個莊稼漢子,老實巴交,一輩子隻想種地養家,從冇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要跪在大街上,把自己給賣了。
可他能怎麼辦?
不賣——妻兒撐不過這一夜。凍也凍死,餓也餓死,最後橫屍破廟,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賣——把自己賣給石景山煉廠,當牛做馬,搬石頭、扛木料、清地基、和泥運料,一天乾十幾個時辰,燙著、砸著、累著,全算自己命薄。可隻要能換來幾塊大洋、幾斤粗糧,媳婦孩子就能多活幾天。
心一橫,淚往肚裡咽。陳福順下定了決心。
他在工地附近找了個擺攤代寫書信的老先生,手裡攥著半塊撿來的乾窩頭,恭恭敬敬遞過去,紅著眼眶求人家:“老先生,求您給我寫一張……賣身契。”
老先生抬頭看他一眼,見他衣衫破爛、眼神絕望,歎了口氣,也冇多要錢,磨好墨,拿起筆,等著他開口。
福順喉嚨發緊,一字一句,說得艱難:
“立賣身契人陳福順,因家鄉遭災,逃荒在外,饑寒交迫,妻兒垂危。情願將自身賣與石景山煉廠,充當苦工。終身聽用,出力賣命,生死由命,概不反悔。”
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尖在心上刻。
老先生寫完,把那張糙紙遞給他。紙上墨跡未乾,輕飄飄一張紙,在福順手裡卻重如千斤。這哪裡是賣身契,這是他的命,是妻兒的活路。
他揣好紙,一步步走回煉廠門口。
來往的人不少,有工地管事,有來回巡查的把頭,有剛下工的苦力。福順把心一橫,“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上,把那張賣身契平鋪在自己麵前。
他低著頭,不說話,就那麼跪著。
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路過的人,有的好奇看一眼,有的搖搖頭歎口氣,有的罵一句“窮鬼”,繞著走。也有人停下腳步,看看賣身契,再看看他餓得快垮的樣子,最終還是歎口氣,走開了。
誰願意收一個拖家帶口、又瘦又弱的漢子?
煉廠要的是能扛能拚、跑了也能抓回來的苦力。
天一點點黑下來,寒氣更重。福順的腿跪麻了,膝蓋鑽心地疼,可他不敢動。他知道,這一跪,是他一家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就在他快要絕望、眼前發黑的時候,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喂,小子,你這是賣身?”
福順猛地抬頭。
麵前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穿著厚夾襖褂,腰裡彆著菸袋,臉上帶著一股橫肉,眼神凶得很。這人是煉廠工地上有名的王把頭,手下管著幾十號苦力,心狠手黑,說一不二。
福順喉嚨發乾,聲音沙啞,卻字字堅定:“是。我賣身。隻要能給我妻兒一口吃的,我什麼活都乾,什麼苦都能吃,打死不怨,跑了任憑處置。”
王把頭斜著眼,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知道這是啥地方不?石景山煉廠,剛建,全是重活、臟活、險活。扛木料、搬鐵塊、清地基、挖溝排水,一天乾到黑,歇不了幾個時辰。傷了、殘了、死了,廠裡一概不管,契約上寫得明白,生死由命。你敢簽?”
“我敢!”
福順眼裡冇有淚,隻有絕望裡燒出來的狠勁,“我這條命,本來就是要扔在逃荒路上的。現在能賣給煉廠,換我媳婦孩子一條活路,我值了。”
王把頭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聲。
“看你也是個實在人,餓到這份上,還想著家人。行,我收下你。”
他從懷裡摸出三塊大洋,“啪”地一聲,拍在福順麵前的地上。銀元落在土路上,發出清脆又冰冷的響聲。
“這錢,你拿回去,買糧、買藥,把家人安頓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手下的人,是石景山煉廠的苦力。這錢,從你以後的工錢裡扣。記住——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是廠子的。”
三塊大洋,不多。
可在陳福順眼裡,這就是救命仙丹。
他顫抖著伸出手,把三塊大洋一一撿起來,緊緊攥在手心。銀元冰涼,卻被他攥得發燙。他攥得指節發白,指縫都在發抖。
這不是錢。
這是他的自由,他的力氣,他的後半輩子,他隨時可能丟在煉廠工地上的一條命。
福順站起身,對著破廟的方向,“咚咚咚”狠狠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在地上,滲出血絲,他也不覺得疼。
“媳婦,孩子,
你們等著。
我陳福順,賣身進石景山煉廠了。
我去賣命,換你們活。”
磕完頭,他站起身,把賣身契遞給王把頭。王把頭隨手摺起來,往懷裡一塞,轉身就往工地走。
“跟我來。明天一早,上工。”
福順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破廟的方向,那裡有他最親的人。
望了一眼石景山煉廠的工地,高爐架子在暮色中顯得又高又黑。
這裡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可也是他一家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風更冷了,雪粒子開始零零星星往下落。
陳福順跟著王把頭,一步步走進煉廠工地,走進那片即將把他淬鍊一生的火光與煙塵之中。
從這一刻起,世上少了一個走投無路的逃荒莊稼漢。
多了一個石景山煉廠裡,最苦、最倔、最能扛、最不服命的苦力工人。
他還不知道,在這片剛起步的工地上,在那些揮汗如雨、捱打受氣的日子裡,他很快會遇見一個名叫趙鐵山的硬漢子。
兩個同樣從饑寒裡爬出來、同樣把命賣給煉廠的苦人,將會在爐火與鐵錘聲中,結下過命的交情,成為煉廠最堅實的力量。
他們將一起熬過最黑的夜,捱過最狠的打,扛過最重的活,一起在這座煉廠裡,從牲口一樣的苦力,活成頂天立地的工人。
而石景山煉廠的故事,中國近代鋼鐵工業的血淚開篇,也從陳福順這一跪、一賣身,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