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闆”三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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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過去。
許知宜手裡那遝問卷,隻發出去了兩張。
其中一張還是一個在天橋上休息的快遞員看她可憐,隨手幫她勾的,根本不符合目標人群定位。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得發酸。
後背的純棉T恤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大半,黏糊糊地貼在脊背上。
許知宜站到天橋圍欄邊,把手裡的A4紙墊在硬質寫字板上。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背胡亂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準備去攔下一個目標。
“不好意思,冇空。”
又是一次乾脆的拒絕。
許知宜咬了下乾裂的嘴唇,從包側掏出塑料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
水是溫的,不僅不解渴,反而有些悶人。
不遠處,鐘慧正被一個西裝男揮手趕開,氣得直跺腳。
這很正常。
在這個時間就是金錢的地段,冇人有義務停下來配合兩個窮學生的課業。
許知宜擰緊水壺,轉身。
視線越過天橋上三三兩兩的行人,落在了十幾米外IFC商場的自動玻璃門上。
門向兩側滑開。
商場裡強勁的冷氣瞬間溢位,吹得門口的一株綠植葉片微微晃動。
一行人從門裡走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幾個掛著胸牌的商場高管。
他們微微側著身,正對著中間的那個人引路,姿態放得很低。
被簇擁在中間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敞開一顆釦子。
梁恪生邊走邊聽旁邊的高管彙報,時不時點一下頭。
步伐不快不慢,很是從容。
即便是在這悶熱得讓人煩躁的天橋上,他身上那套質地考究的西裝依然冇有一絲褶皺。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彷彿走在空調房。
許知宜心臟一縮,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從在半島酒店初見時的仰望,到在蘭桂坊酒醉後的挑釁。
此刻,這些過往變成了鋪天蓋地的難堪。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理防禦機製。
在蘭桂坊的斜坡上,她藉著酒勁,可以肆無忌憚地貼近他,可以在他的領帶上留下一個挑釁的唇印,裝出一副危險輕浮又不在乎的模樣。
算得上是底層人對上位者的一種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
但現在,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她偽裝的外殼被高溫和現實融化得一乾二淨。
現在的樣子太狼狽了。
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白T恤被汗水泡得透出內衣的輪廓,手裡拿著一遝影印紙,點頭哈腰地攔住過路的人,隻為了祈求他們能施捨一分鐘的時間。
她被打回了原形。
隻是一個掙紮在溫飽線上,被無數人無視和拒絕的窮學生。
這種灰頭土臉的生存掙紮,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她曾經想要挑釁的男人麵前。
落差感比直接給她一巴掌還要讓她覺得丟臉。
許知宜手腕一翻,把的硬質寫字板舉了起來,擋在自己臉側。
本能閃躲。
她轉過身,背對著IFC玻璃門的方向,假裝在看天橋下方的車流,試圖把自己隱入周圍行色匆匆的人群裡。
但天橋就這麼寬,一行人迎麵走來。
梁恪生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天橋兩側,就看到了那個用寫字板擋住臉的背影。
他記性很好,過目不忘是最基本的能力。
更何況,半個月前那個紅色唇印,至今還在他的衣帽間裡掛著。
梁恪生的腳步冇停。
視線穿過人群,落在那個女孩身上。
白色的舊T恤有些短,隨著她抬手的動作,露出一小截纖細的腰肢,上麵還覆著一層晶瑩的汗水。她的耳根紅透了,不知道是因為高溫曬的,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像隻鴕鳥一樣,以為舉著個板子就能把自己藏起來。
梁恪生微微眯了一下眼。
女孩滿頭大汗,臉被曬得發紅。
她剛纔跟路人搭話被無視的畫麵,梁恪生在玻璃門內就看到了。
接連被拒絕了三次,然後拿水壺喝了口水,又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還挺倔的,又散發著一種笨拙鮮活的生命力。
比那天晚上裝出來的風情萬種,要真實得多,也……順眼得多。
梁恪生收回視線,眼底劃過一抹極淡的情緒。
一行人走近。
陳柏跟在梁恪生右側落後半步的位置。
他手裡拿著公文包,目光敏銳地環顧四周。
自然也看到了那個舉著寫字板的女孩。
陳柏愣了一下。
這背影、這身形?
這不是半個月前在蘭桂坊,把口紅印在老闆領帶上的那個女孩嗎?
陳柏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梁恪生。
老闆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一如往常的冷淡平靜。
但腳步的速度,似乎比剛纔剛出來時,微不可察地放慢了那麼一點點。
老闆冇發話,高管們自然也跟著放慢了腳步。
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有些微妙。
一行人就這麼在距離許知宜不到兩米的地方,形成了一個微弱的停頓。
陳柏的大腦飛速運轉,閃過“老闆”三連答。
老闆冇有露出厭惡的表情。
老闆放慢了腳步。
老闆在看她。
作為特助,最核心的技能就是在一秒鐘內讀懂老闆冇有說出口的潛台詞,並替老闆把事情辦了,且不留痕跡。
陳柏停下腳步。
他把手裡的公文包換到左手,邁出兩步,脫離了隊伍的核心圈。
走到那個正背對著他們的背影旁邊。
陳柏清了清嗓子,語氣溫和有禮,帶著恰到好處的公事公辦。
“這位小姐。”
許知宜手裡的寫字板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知道躲不過去了。
她把寫字板慢慢放下來,轉過身。
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汗水粘住,臉色漲得通紅,眼神卻強撐著平靜。
目光定格在眼前的陳柏臉上,偏不去看站在幾步之外的梁恪生。
“你好。”她的聲音有些發乾,緊緊捏著手裡的圓珠筆。
“剛看你在做問卷調查,是關於什麼的?”陳柏笑了笑,目光落厚厚的A4紙上。
“是,是中環白領消費習慣的,港大的課業調研。”
“剛好,我這邊有幾分鐘時間。”陳柏伸出手,語氣自然得彷彿真的是一個熱心路人,“給我一份吧,我幫你填。”
他接過許知宜遞過來的寫字板和筆。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空氣中無形的壓迫感,在這細碎的聲響中,悄然消散,打破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