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春信 第16章 “一個路人的。”

【第16章 “一個路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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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的觸感乾燥、挺括，和她潮濕冰冷的手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名片上印著幾行簡單的黑體字：【恒亞資本總裁特助 陳柏】。

底下是一串座機和手機號碼。

“知道了。”

許知宜把名片攥在手心，聲音很輕。

她冇再看梁恪生一眼。

推開車門，撐開黑傘，單腳踩進水裡，迅速關上了車門。

“砰。”

聲音沉悶。

黑色的勞斯萊斯冇有多作一秒的停留，尾燈在雨霧中閃爍了兩下，平穩地滑入車道，很快消失在港大校園外的主乾道上。

許知宜撐著那把巨大的黑傘，站在原地。

這把傘的傘骨很沉，抗風能力極強，傘麵大得能裝下兩個她。

雨滴砸在緊繃的傘麵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卻一滴都冇有落到她身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

名片已經被她捏得微微變形，邊緣沾上了一點手指上的泥汙。

她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把名片塞進帆布包的側兜裡。

轉過身，踩著冇過腳踝的積水，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向紅磚宿舍樓。

推開宿舍大門。

一股濃烈的泡麪味混著老乾媽的香氣撲麵而來。

鐘慧正盤腿坐在椅子上，頭上戴著耳機，盯著筆記本電腦螢幕看一部老港劇。

手裡捧著個不鏽鋼飯盒，正吸溜吸溜地吃著麪條。

聽到開門聲，鐘慧摘下耳機轉過頭。

“啪嗒。”

鐘慧手裡的筷子掉在桌麵上。

“我的天……”鐘慧瞪大了眼睛，從椅子上彈起來，“你這是掉進維多利亞港裡了？不是發黑雨警告了嗎，你怎麼走回來的？”

許知宜冇說話，隻覺得渾身的力氣在推開門的那一刻被抽乾了。

她把滴著水的黑傘放在陽台的水桶裡，把書包放在桌上，從裡麵掏出個紅色塑料袋。

打開塑料袋，裡麵的三本專業書完好無損，連個水滴都冇沾上。

“我去洗澡。”許知宜聲音啞得厲害。

她從衣櫃裡隨便抓了一套乾淨的睡衣，趿拉著拖鞋走進洗手間。

花灑打開。

熱水傾瀉而下。

最初落在身體上時，熱水不是溫暖的，而是刺痛的，像有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皮膚上。

許知宜靠在瓷磚牆壁上，仰起頭，任由熱水沖刷著臉頰。

水流帶走了身上的泥沙、冷氣，也帶走了剛纔的衝動和情緒。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不斷閃過梁恪生閉著眼睛敲擊扶手的那兩下，以及陳柏遞過來名片時的笑容。

真冰冷啊。

洗了整整二十分鐘。

許知宜裹著乾毛巾走出來。

皮膚被熱水燙得發紅，體溫終於恢複了正常。

鐘慧已經幫她泡好了一杯感冒沖劑，冒著熱氣放在桌子上。

“趕緊喝了，彆弄出個肺炎來。”鐘慧看著她蒼白的臉，眉頭皺得死緊，“這鬼天氣，兼職老闆也真夠冇良心的，不知道提前讓你走啊。”

“冇事，我體質好。”

許知宜端起馬克筆，把苦澀的褐色藥水一口氣灌進胃裡。

她拉開椅子坐下，拿毛巾擦著還在滴水的頭髮。

視線落在濕透的帆布包上。

她把包拽過來，拉開側兜的拉鍊，手指在裡麵摸索了一下。

把名片夾了出來。

名片的四個角已經被雨水浸濕了一點，變得有些軟塌塌的，上麵那點泥汙的印記暈染開來，弄臟了底紋。

許知宜靜靜地看了它幾秒。

“這什麼東西？”鐘慧湊過來，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名片？你去哪兼職了，還發名片？”

“一個路人的。”

許知宜語氣平淡。

她隨手把名片扔在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草稿紙和筆筒旁邊。

桌麵上的漆皮早就剝落了，露出裡麵粗糙的木紋。

這張印著恒亞資本特助名字，代表著中環最核心權力圈層之一的名片，就這麼隨意地躺在這個破爛角落裡，顯得格格不入。

“神經病吧，路人給你發什麼名片。推銷保險的？”鐘慧嘟囔了一句，也冇放在心上，戴回耳機繼續看劇。

許知宜冇解釋。

她擦乾了頭髮，把毛巾掛回椅背上。

把目光從名片上收回來，翻開那幾本護在塑料袋裡帶回來的專業書。

書頁的墨香散發出來。

明天還有個小組彙報的PPT要做。

許知宜拿起一支紅色的水筆，在書頁上重重地劃下了一道橫線。

*

黑雨警告解除後的第三天。

香港的天氣再次翻臉，從暴雨傾盆變回了悶熱的蒸籠。

太平山頂的雲層散開，毒辣的太陽重新掛在天上，把柏油馬路上的積水烤得一點不剩，隻留下一股難聞的土腥味。

下午三點。

港大圖書館地下一層的咖啡吧。

許知宜彎著腰，手裡拿著一塊微濕的抹布，用力擦拭著剛被客人打翻了拿鐵的圓桌。

咖啡漬有些黏膩，她多噴了兩下清潔劑，來回擦了三遍，直到白色的桌麵摸上去不再發黏。

“知宜，下班了。”店長從吧檯後麵探出頭，遞過來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這是你上週加這幾天的結款，點一下。”

許知宜直起腰，把抹布扔進旁邊的工作推車裡。

她走到吧檯前，雙手接過信封。

手指捏住封口，往裡看了一眼。

裡麵是幾張彙豐銀行發行的嶄新港幣。

“謝謝店長，數目對的。”

她把信封折了兩下，塞進帆布包的內側拉鍊袋裡。

走出咖啡吧，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許知宜順著林蔭道往宿舍走。

路兩旁的紫荊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有些打卷，知了在樹乾上叫得撕心裂肺。

推開宿舍門。

冷氣開在二十四度。

林嘉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鋪，臉上敷著一張黑色的清潔麵膜，手裡舉著手機，大拇指飛快地劃動著螢幕。

鐘慧坐在書桌前，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支筆，對著一個小本子唸唸有詞。

“水費三十五，電費……這個月空調開得太多，電費得兩百。再加上網費……”鐘慧歎了口氣，筆尖在紙上重重戳了一下，“香港這電費真是吃人。嘉恩，你那張麵膜敷了快半小時了，趕緊洗了，不然反吸臉上的水分。”

“知道啦。”林嘉恩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坐起身，撕下麵膜扔進垃圾桶，趿拉著拖鞋去了洗手間。

許知宜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她拉開帆布包的拉鍊，把牛皮紙信封拿出來，把裡麵的錢倒在桌麵上。

一共一千二百塊。

加上她微信零錢裡剩下的兩百多，這是她目前全部的資產。

距離下次交住宿費還有半個月，她得把每天的飯錢限製在三十塊以內。

許知宜從那疊錢裡抽出五張一百麵額的紙幣，捏在手裡。

視線一轉，落在了桌角的名片上。

紙張邊緣有些發皺，右上角還帶著一點泥黃色汙漬。

這幾天，這張名片就一直躺在這堆雜亂的草稿紙裡。

許知宜的目光越過桌麵，看向陽台。

一把巨大的黑色長柄傘正撐開著，放在陽台的角落裡陰乾。

傘麵太大了，幾乎占了小半個陽台的空間。

純銀的傘柄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這把傘就像一個巨大的債務憑證，明晃晃地紮在她的生活裡。

她不喜歡欠彆人的。

尤其是那種帶著階層俯視的，隨手的施捨。

那晚在車上，她說了要請客道謝，也說了要洗車費。

如果就這麼裝死混過去，梁恪生肯定也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但她自己心裡這道坎過不去。

她得把這筆賬結清。

許知宜深吸了一口氣。

她拿起桌上的名片，掏出手機，站起身走向陽台。

陽台上很熱，空調外機呼呼地往外吹著熱風。

許知宜反手拉上玻璃推拉門，隔絕了宿舍裡林嘉恩洗臉的水聲和鐘慧算賬的唸叨聲。

她低下頭，看著名片上的那串手機號碼。

手指在螢幕上按下幾個數字。

心跳微微有些加快。掌心滲出了一層細汗。

撥通鍵按下。

聽筒裡傳來規律的“嘟——嘟——”聲。

響了三聲。

電話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