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房間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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荃灣線,從中環到深水埗。
車窗外的隧道牆壁飛速後退,變成一道道模糊的黑影,車廂裡的人群隨著站點的增加,悄然發生著變化。
在中環上車時,周圍是穿著挺括西裝的男人,踩著高跟鞋、身上帶著祖·瑪瓏香水味的女人。
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螢幕上的英文郵件,或者戴著降噪耳機。
過了太子站。
車廂裡開始變得擁擠。
香水味被一股汗酸味、洗衣粉味和熟食味道取代。
上來的人大多穿著寬鬆的舊T恤,腳上拖著人字拖,手裡拎著紅白藍相間的塑料袋。
許知宜抓著頭頂的吊環。
地鐵裡的冷氣直直地吹在頭頂上,把她額頭上的汗吹得發涼。
深水埗站,C2出口。
許知宜拖著箱子走上地麵。
北河街。
天空已經暗了下來。
街道兩旁的唐樓外牆斑駁,密密麻麻的霓虹燈牌亮起。
“押”、“茶餐廳”、“五金”。紅綠交錯的光影打在擁擠的人群上。
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音。肉鋪老闆剁骨頭的沉悶聲,水果攤大喇叭裡循環播放的“十蚊三份”,還有馬路上小巴急促的喇叭聲。
空氣裡混合著燒臘的甜膩和海鮮攤的腥氣。
鐘慧正站在一家報刊亭旁邊,穿著件寬大的白色短袖,手裡端著兩杯冰鎮凍檸茶。
“這兒!知宜!”鐘慧揚起手揮了揮。
許知宜拖著卡頓的箱子走過去。
“先喝口水。”鐘慧把杯子遞過來,紙杯外壁掛滿了冷凝水,“熱死個人了。”
許知宜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
冰涼酸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不少暑氣。
“走吧,先去吃點東西。就在前麵街角那家車仔麪,便宜管飽。”鐘慧幫她拉過行李箱的另一個把手。
兩人坐在街邊狹窄的摺疊桌旁。
桌麵上有些黏糊糊的。
一人一碗車仔麪。
蘿蔔、豬紅、魚蛋,澆上濃濃的咖哩汁。
許知宜低頭吃麪。
熱氣蒸騰上來,糊在臉上。
她抽出桌上的粗糙紙巾,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房子在桂林街那邊的一棟唐樓。冇電梯,六樓。”鐘慧一邊嚼著魚蛋一邊交代,“一層被房東隔成了五間劏房。你那間是C室。有點小,但租金便宜,三千五一個月,包水電。”
“三千五挺好的,我能付得起。”許知宜嚥下一塊煮得軟爛的蘿蔔。
鐘慧看了她一眼,視線落在她旁邊的行李箱上。
“你就帶了這些出來?”鐘慧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不可思議。
“嗯。”
“那些衣服、包,還有……”鐘慧頓了一下,冇把後麵的話說出來。
許知宜低頭喝了一口麪湯,“麵挺好吃的。”
鐘慧歎了口氣,冇再多說。
吃完麪。
兩人拖著行李箱,拐進了一條稍微昏暗些的巷子。
唐樓的入口夾在一間燒臘鋪和一家五金店中間。鐵柵欄門生滿了紅褐色的鐵鏽,半敞著。
樓道裡很黑,冇有感應燈,隻有樓層拐角處的一盞昏黃小燈。
牆壁上貼滿了各種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濕氣,混合著不知哪家燒香的檀香味和舊食用油的哈喇味。
冇有電梯。
許知宜和鐘慧一前一後,抬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爬。
樓梯很窄,台階邊緣被磨得有些光滑。
爬到四樓的時候,許知宜喘得肺都要炸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終於到了六樓。
鐘慧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
推開一扇破舊的木門。
裡麵是一條大概隻有一米寬的走廊。
走廊兩側,緊挨著排列著五扇防盜門。門上貼著A、B、C、D、E的字母。
鐘慧走到貼著“C”的門前,插進鑰匙,扭了兩圈。
“哢噠”。
門開了。
許知宜跟在鐘慧身後,走了進去。
一股長時間不通風的陳舊氣味撲鼻而來。
房間很小。
真的很小。
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靠著左邊的牆壁。床墊上鋪著一張碎花床單,床尾放著一張小巧的摺疊塑料桌。
右邊是一扇鋁合金邊框的推拉玻璃門,裡麵是衛生間。
馬桶緊挨著牆角,花灑就直接裝在馬桶上方,洗澡的時候,水會直接淋在馬桶蓋上。
單人床靠著一扇很小的窗戶,窗戶上裝著生鏽的防盜網。外麵是一條逼仄的巷子,推開窗,手幾乎能摸到對麵樓層斑駁的牆皮。
一台老舊的窗式空調嵌在窗戶上方。
“我昨天過來幫你簡單擦了一下灰。”鐘慧把行李箱放在牆角,“空調製冷有點慢,運轉起來聲音比較大,但總比吹風扇強。你湊合著住。”
“挺好的。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許知宜走過去,把手裡的包放在摺疊桌上。
“那你自己收拾。我得回去趕明天早會的PPT了。”鐘慧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什麼缺的,明天微信上跟我說,我幫你買過來。”
“好。謝謝你,鐘慧。路上小心。”
*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許知宜一個人。
她走到窗前,按下空調的開關。
“轟隆”一聲巨響。
窗式空調像一台老舊的拖拉機一樣啟動了,震得窗框都在跟著微微發抖。過了好幾分鐘,才慢吞吞地吐出一絲帶著灰塵味的冷風。
許知宜把行李箱放倒在地板上。
空間太窄,箱子完全打開後,人就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了。
她蹲在地上,拉開拉鍊。
幾本公關專業書、一台舊筆記本電腦,還有些最普通的棉質T恤、牛仔褲,和幾套黑色西裝。
她把衣服拿出來,整齊地疊好,放進床底下的塑料抽屜裡。
書本和電腦放在摺疊桌上。
去狹小的衛生間洗了把臉,換上一套舊的純棉睡衣。
收拾完這一切,許知宜走到單人床邊,鋪好床。
脫下拖鞋,爬了上去。
躺下。
床板很硬,隻有薄薄的一層墊子,甚至能隱約感覺到下麵木板的紋理,硌著後背的骨頭。
她雙手交疊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視線盯著天花板。
頭頂正上方,有一塊不規則的黃色水漬,邊緣已經乾涸起皮,像一幅抽象的地圖。
應該是樓上漏水留下的痕跡。
空調的壓縮機在轟鳴。
隔音很差。
她能清楚地聽到隔壁B室的人在用粵語大聲打電話,能聽到走廊裡有人穿著拖鞋走過的“啪嗒”聲,甚至能聽到樓下街道上,收攤的小販拉動卷閘門發出的刺耳金屬摩擦聲。
潮濕,逼仄,嘈雜。
這裡冇有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冇有恒溫的中央冷氣,冇有每天定時清掃更換的真絲床品。
但許知宜躺在這裡。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種雙腳實實在在踩在地上的踏實感,瞬間包裹了她。
在幾百平米的豪宅裡,她總是繃著一根弦。她害怕打碎名貴的杯子,害怕把那些幾萬塊的衣服弄皺,害怕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裡露怯。
連睡覺,都像睡在一團虛無縹緲的雲彩上,隨時擔心掉下來。
現在,她掉下來了。
掉進了這十平米的劏房裡。
但她不再害怕了。
許知宜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