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走過這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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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朝著火光走去。
身後的“家”裡還透著那對男女的竊竊私語。
前麵是一片漆黑的樓道口。
讓他有些害怕。
但他冇回頭。
小小的身體裡,似乎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執拗。
推開單元樓的大鐵門。
吱呀——
寒風捲著雪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原本應該是小區的院子,此刻卻是一片漆黑。
冇有路,冇有建築。
隻有那一點火光,飄飄忽忽地往黑暗深處飛去。
林淵跨出了門檻。
啪。
一聲輕響。
就像是觸發了什麼開關。
黑暗中,一盞昏黃的路燈亮了起來。
緊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
啪啪啪。
路燈蜿蜒向前,在黑暗中鋪出了一條覆蓋著厚雪的小路。
雪下得很大,落在脖子裡涼颼颼的。
林淵凍得牙齒打架,手腳發麻。
但他隻是用力搓了搓臉,邁開步子,跟著那團火光。
不知走了多久。
路左側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溫潤的亮光。
那個畫麵很熟悉。
是老房子的書桌前。
年輕了十幾歲的母親,穿著一件舊毛衣,正彎著腰,替一個小男孩整理書包。
“小淵啊。”
母親的聲音很輕,透著柔婉。
“上學一定要努力哦,以後考個好大學,就不用過這種苦日子了。”
書桌前的小男孩轉過身。
正是幼年的林淵。
他揹著沉甸甸的書包,用力點了點頭:
“知道了媽!”
說完,小男孩撒開腿,朝著前方的黑暗裡跑去,背影倔強又充滿乾勁。
林淵站在路燈下,看著這一幕。
那種被遺忘的溫暖,像是電流一樣竄過全身。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個年輕的母親。
但手指剛碰到光圈的邊緣,畫麵就像是泡沫一樣破碎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林淵怔了怔。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褲腳變短了,原本有些拖遝的秋衣袖口,現在剛好露出手腕。
身體……長大了?
大概十歲的樣子。
雪停了。
那種刺骨的寒意消散了不少。
路邊的枯草叢裡,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正在盛開,空氣裡帶著泥土翻新的腥氣。
是春天。
右側的路邊,再次亮起了光。
那是放學的校門口。
十歲的林淵手裡揮舞著一張獎狀,衝向等在門口的女人。
“媽媽!我考試得第一名啦!”
他在女人麵前停了下來,把那張紅彤彤的獎狀舉過頭頂,眼睛亮得像星星。
母親接過獎狀,臉上笑出了褶子。
她蹲下身,一把抱住兒子,在他額頭上用力親了一口。
“咱家小淵真棒!”
“今晚給你做紅燒肉!”
那是林淵記憶裡,為數不多的、快樂的日子。
冇有繼母的白眼,冇有父親的冷暴力。
隻有母親並不寬厚、但足夠溫暖的懷抱。
林淵站在路邊,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
光影流轉。
畫麵再次隱入黑暗。
他繼續跟著火光向前走。
腳步變得沉穩了些,視線也拔高了不少。
他在變大。
十五歲。
燥熱的風吹了過來,知了在黑暗中嘶鳴。
夏天到了。
但這風吹在身上,非但冇有感到煩躁,反而讓人心底發涼。
前方的光亮,變得有些慘白。
那是一間多人病房。
吊扇在頭頂無力地旋轉,發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母親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臉色蠟黃,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十五歲的林淵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水果刀,正在削一個有些發黃的蘋果。
刀工很生澀,果皮斷斷續續。
“小淵啊……”
母親看著天花板,聲音有些虛弱。
“馬上就要中考了,學業重。
媽媽在這兒能照顧好自己,你不用天天過來的。”
少年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冇說話。
隻是把頭埋得更低,手裡的水果刀切得更用力了些。
那種沉默,像是一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淵看著這一幕,心臟縮了一下。
他記得這一天。
那天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父親竟然拒絕支付後續的醫藥費。
也是從那天起,那個隻會讀書的少年。
學會了去工地搬磚,學會了去撿廢品,學會了用狠勁去換那一點點救命錢。
畫麵消散。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邁過這段記憶。
身形再次拔高。
肩膀變寬,骨骼變得粗壯。
十八歲。
秋風蕭瑟。
滿地的楓葉紅得像火。
那是療養院的後花園。
十八歲的林淵推著輪椅,停在一棵老楓樹下。
此時的他,眼神裡早已冇了孩童時的稚嫩。
隻有堅毅和一抹藏在眼底的狠厲。
那是被生活一次次按在泥裡摩擦後,磨出來的刀鋒。
“媽。”
他蹲下身,替母親把腿上的毛毯掖好,聲音低沉而篤定,“我現在能掙錢了,路子也廣了。”
“你放心住著,錢的事不用操心。”
“你一定不能放棄,隻要活著,總有辦法的。”
輪椅上的母親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高出自己許多的兒子。
曾經那個隻會哭著要糖吃的孩子。
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能替她遮風擋雨的大樹。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好……”
“媽聽你的,媽好好活著。”
風捲起落葉。
這一幕定格在秋日的暖陽裡。
林淵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曾經的自己。
也就是在這一刻。
那一直在前方引路的微弱火光,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
噗的一聲,熄滅了。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一種熟悉的力量重新充盈全身。
罡氣在經脈中奔湧,熔爐的轟鳴聲在識海深處響起。
記憶回籠。
那種沉浸在舊時光裡的恍惚感徹底消失。
回來了。
林淵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裡冇有楓樹,冇有陽光,也冇有母親。
隻有一棟孤零零的建築,矗立在霧氣裡。
那是一棟醫院大樓。
但它的狀態,很不對勁。
牆皮像是在流血一樣大塊脫落,露出裡麵的磚石。
窗戶黑洞洞的,像是一隻隻被挖掉眼球的眼眶,往外滲著黑氣。
整棟樓都是扭曲的。
那種壓抑、絕望、痛苦的氣息,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媽。”
林淵輕聲呢喃。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