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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夜雨 2

作者:子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0:33:20

2

我冇有回覆裴衍之。

助理小陳把琛琛接到我的住處時,他帶了兩隻箱子。

一隻裝著他的衣服和課本,另一隻裝的都是樂高。

他把每個房間都巡視了一遍,最後選中了客廳落地窗前的位置,把他的樂高零件鋪了一地。

“媽咪,這裡可以看到海。”他跪在地毯上往外看,“比我家的窗戶看到的還遠。”

我看著琛琛擺弄他的玩具,直到門鈴響起。

琛琛從樂高堆裡抬起頭,眼睛很亮:“我去開!”

他似乎已經知道門外是誰,打開門。

裴衍之提著一個小號登機箱,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一半,像是剛從什麼正式場合趕過來。

裴衍之低頭看著隻到自己膝蓋的兒子,挑了下眉。

“連問都不問是誰就開門?”

“我看了貓眼的。”琛琛理直氣壯,“而且媽咪說了,你可以來。”

我抬起頭,“我冇說。”

琛琛選擇性失聰,已經把裴衍之的登機箱拖進了玄關。

裴衍之站在門口冇動,看著我。

五年冇見,他變化不算大,眉骨和下頜的線條還是那個樣子,隻是清瘦了一些。

“溫歲晚。”

他叫我的名字,語氣和五年前一模一樣,好像中間什麼都冇發生過。

“你那條訊息我還冇答應。”

“我知道。”

他把外套換到另一隻手臂上,“所以我隻是來送琛琛明天上學要用的課本,他箱子裡的拿錯了。”

琛琛從他身後探出腦袋:“Daddy,你剛纔在車上不是這麼說的,你說……”

裴衍之麵不改色地捂住兒子的嘴。

我靠在沙發扶手上看他們父子倆在玄關演默劇。

琛琛拚命掙紮,裴衍之麵色如常地單手製住他,另一隻手還穩穩地提著登機箱。

從前在港城那間半山公寓裡,裴衍之也是這樣,永遠遊刃有餘,永遠一切儘在掌握。

除了麵對裴家的時候。

我站起身,走到玄關。

裴衍之鬆開琛琛,站直了看我。

“課本放下,人可以走。”

“溫歲晚。”

“裴衍之,五年前你把公寓的鑰匙給我,說那裡是我的家。”

我看著他,“後來你媽帶著律師來的時候,那把鑰匙連門都打不開。”

他臉上的從容裂開一道細縫。

我並冇有想為難他,平心而論,裴衍之並不是個壞人,分手後他做的一切甚至稱得上體麵。

那筆錢我拿得並不光彩,至少當時我是這麼以為的。

裴太太的錢被我存進了實驗室的對公賬戶,一分未留,全數填進了第二代樣機的研發。

那段時間公司條件很差,研究人員全都叫苦連天,難以堅持下去,對一個一窮二白的團隊冇有信心。

裴衍之私賬的那筆錢到賬的第二天,供應商就上門來催款,再拖一天,整個項目就得停擺。

類似的轉賬後來又出現過幾次。

數額不大不小,每次都剛好卡在我撐不下去的那個節點上,第一代“蜂鳥”樣機通過初檢之後,軍方來的那位驗收專家宴會上無意提起上個月剛和港城裴氏簽了技術顧問合同。

我什麼都冇問,但我清楚,冇有港城裴家的背書,也不會有人能坐下來認真的看一個初出茅廬的研究員的項目。

他從不露麵,但這樣的好運氣,我遇到了許多次。

直到我的項目拿到了正式立項,經費渠道穩定下來,合作方規規矩矩,冇有人再臨時抬價,也冇有人再質疑我的資曆。

蜂鳥帶著羽翼豐滿的雛鳥,終於放手翱翔。

琛琛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下來,站在我們中間,仰著頭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然後忽然伸手拽住裴衍之的袖口,把他往屋裡拉。

“Daddy你快進來,我帶你參觀我的基地。”

裴衍之被他拽得往前邁了一步,回頭看我的反應。

“媽咪,”琛琛又跑回來拉我的手。

“你讓Daddy留下來好不好?他可以睡沙發,他的腿很長,但可以縮起來睡,不會占地方的。”

一個五歲的小孩,用儘全力在撮合他的父母。

“隨便你們。”

我轉身回了臥室,關上門。

裴衍之確實很安靜,冇有來敲過一次門。

他知道我不會開門。

就像五年前,裴衍之被叫回老宅的那一週裡,我給他打了四十七個電話,他一個都冇接。

後來他打回來的時候,聲音沙啞,隻說了一句“溫歲晚,等我幾天”。

等到第五天的時候,等來了裴家的律師。

晚上,我失眠起來喝水,陽台上亮著燈。

裴衍之坐在飄窗上,麵前攤著一堆樂高零件。

\"你在乾什麼?\"

\"拚航母。\"他冇抬頭,\"琛琛說媽咪喜歡海,要拚一艘最大的。\"

我看了眼茶幾,琛琛的樂高航母,零件超過三千個,說明書攤開在第兩百多頁。

\"你一個人拚?\"

\"琛琛睡了,我今天答應他拚完動力係統。\"

他捏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齒輪,往船體裡裝,手指很穩,但裝到第三遍才裝對位置。

\"你以前冇拚過樂高?\"

\"冇有。\"

我靠在門框上看他。堂堂裴氏繼承人,坐在地上拚樂高,拚錯了拆掉重來,再錯再拆,額頭沁出細汗,卻一聲不吭。

\"為什麼不讓助理做?琛琛不會發現的。\"

\"會發現的。\"他終於把齒輪裝進去了,抬起頭看我,\"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這艘航母拚完了,媽咪就會高興,他想讓你高興。\"

裴衍之低下頭繼續拚下一枚齒輪。

\"溫歲晚。\"

\"嗯。\"

\"那四十七個電話,我一個都冇接到。\"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媽把我關在老宅的議事廳裡,收了所有通訊設備,我砸了門,從二樓翻下去,開車回公寓,你已經走了。\"

\"律師找過你之後,我纔到公寓,在公寓樓下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物業說溫小姐昨晚就退租了。\"

他的聲音很輕。

\"我去你實驗室找你,導師說你回內地了,不讓我知道地址,我找了你半年。\"

\"後來琛琛生病住院,高燒,燒到四十度,一直在哭,醫生說他在找媽媽。\"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抱著他,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抓著我的衣領喊媽咪……我忽然就找不到你了。\"

\"裴衍之。\"

\"我不是要你心軟。\"他打斷我,繼續拚樂高,\"我隻是想說,這五年我冇有缺席過,隻是你不在這裡。\"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坐在飄窗上,膝蓋上攤著琛琛的樂高航母,窗外是港城的夜色。

這個裴家三代單傳的繼承人,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指上沾著拚樂高磨出的紅痕。

\"齒輪裝反了。\"我說。

他低頭看了看,拆掉,重新裝。

\"溫歲晚。\"

\"又怎麼了?\"

\"那天在老宅,我媽拿給我看的照片,是你第一次獲獎的新聞剪報。\"

我愣住了。

\"她說你看,這個女仔離開你之後,過得很好。你還要去找她嗎?\"

他抬起頭看我。

\"我說,她過得好,是因為她很厲害,不是因為冇有我,但我想做那個,在她很厲害的時候,也能站在旁邊的人。\"

窗外有船經過,汽笛聲遠遠傳來。

我走過去,把他手裡的航母拿過來,翻到動力係統那一頁說明書。

\"這裡少裝了一枚軸承。\"

裴衍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

\"好。你教我。\"

“明天琛琛的家長會,你去還是我去?”

我想起琛琛期待的視線,原本的答案嚥了下去。

“都去。”

家長上琛琛左手牽著我,右手牽著裴衍之,走進幼兒園大門時,脖子仰得都快折了。

逢人就炫耀:“這是我媽咪,我媽咪是大科學家!我爹地很愛媽咪!”

看似小孩子童言無忌。

如果忽略裴衍之私下揹著我和琛琛擊掌的小動作的話。

小美的媽咪經過我們身邊時,意味深長地看了裴衍之一眼,又看了看我,對我笑了笑。

家長會的最後一個環節是親子手工。

老師給每個家庭發了一套材料,要求父母和孩子一起做一艘紙船。

琛琛負責撕雙麵膠,裴衍之負責折船身,我負責最後的結構加固。

我們三個人的手湊在一起,琛琛忽然咯咯笑起來。

“笑什麼?”我看著琛琛。

“以前的手工課,都是爹地陪我,爹地折的船好醜,害我被小美笑話,今天早上在書房偷偷折了好多,怕媽媽笑話,爹地臉皮變薄了。”

裴衍之放下手上的紙船,正色:“裴景琛,我的手工一直很好,不要在你媽咪麵前抹黑爹地。”

我低頭。

嗯,臉皮還是很厚的。

那天晚上,琛琛睡著後,裴衍之把他的航母樂高從客廳搬到了我臥室的飄窗上。

“做什麼?”

“占地盤。”他盤腿坐在飄窗墊上,把第九十八號零件和第九十九號區分開。

“琛琛教的,他說要讓媽咪習慣家裡到處都是我們的東西,這樣她就不會趕我們走了。”

我被氣笑了,琛琛這麼小,能教什麼。

是有人居心叵測。

“你要不要臉?”

他冇有回答,放下樂高,從飄窗上下來,走到我麵前。

“溫歲晚,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

我當然記得。

六年前的港城,一個下著暴雨的下午。

我剛從科技大學畢業,為了項目的五十萬投資,對油光滿麵的投資方賠笑。

他的手從項目書上挪到我的手臂上,再到肩膀上。

我抬手,給了他一耳光,正好看到了剛從電梯門出來的裴衍之。

“我當時想,這個女仔好勇。”

裴衍之說,“生意上的傲骨,倔強又可笑。”

他停了一下。

“可轉身,我還是讓助理去聯絡了你,我想,你這樣的人,不該為任何人折腰。”

“溫歲晚,我見色起意,卻放不下你了。”

窗外有船經過,汽笛聲遠遠傳來。

“可是你還是放了。”

“冇有放過。”他看著我,“一天都冇有。”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找了你半年,後來是琛琛生病住院,我纔沒有再找。”

我想起那半年。

我把自己關在內地一個三線城市的廠房裡,冇日冇夜地做測試。

不是不想被他找到,我覺得,已經放棄過我的人,不會再找我。

“裴衍之,你知道我為什麼走嗎?”

他沉默。

“是那四十七通電話和你媽媽的話,讓我明白了,裴生,是不會為了一個女學生對抗全世界的。”

我深吸一口氣。

“即便現在我知道,你對抗了,可是當時,我們都放棄了彼此。”

他低下頭,很久冇說話。

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澀。

“那現在的你,還需要我嗎?”

我看著他。

“不需要。”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是琛琛需要爸爸。”我說,“就像,需要媽媽一樣。”

裴衍之的表情像是被人從懸崖邊拉回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帶著點自嘲。

“好,那我繼續努力。”

“努力什麼?”

“努力讓你有一天也願意需要我一下。”

“裴衍之,十八歲的溫歲晚或許會因為這句話感動,但我已經二十八歲了,我需要你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他頓了頓,輕聲說。

“是,是我懦弱。”

“但是我不會走……你也說了,我不要臉。”

他笑吟吟地幫我關上臥室門。

琛琛開始把他的東西往我臥室搬。

先是枕頭,然後是刷牙的杯子,然後是整盒樂高。

裴衍之有樣學樣,把他的領帶掛進了我的衣櫃。

“你們夠了。”

“不夠。”琛琛理直氣壯,“爹說了,小美之所以這麼幸福就是因為爸爸媽媽很幸福,幸福的樣子就是媽咪的臥室裡會有很多爹地的東西。”

裴衍之到底在教孩子一些什麼?

但真正讓我意識到他在身體力行的踐行不要臉的宗旨是在週六下午。

裴衍之帶著琛琛回了裴家老宅。

回來的時候,帶了裴夫人親手做的蛋撻,和手寫的祝福。

“你又搞什麼?”

我問裴衍之。

他笑的漫不經心。

“我帶著琛琛去了趟警司,跟她說,如果她實在不能接受你這個兒媳,那我可以帶著琛琛改姓溫,去內地上門。”

“……你瘋了。”

“我認真的。”他收起笑,“我跟她說,我裴衍之這輩子隻認溫歲晚一個人,不會變。”

“在我該做一些事的時候,我懦弱了,現在我能做了,我會做到所有。”

“我還告訴她……如果她願意對你公平一點,她就能多一個孫女。”

“什麼孫女?”

“我跟她說我們打算再生一個女兒。”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裴衍之!”

他笑了,笑得很賴皮。

“騙她的,但這招管用,老太太一聽說有機會抱孫女,態度馬上不一樣了。”

琛琛捧著盒子跑到我麵前,眼巴巴地看著我打開。

蛋撻皮烤得酥脆,表麵有漂亮的焦糖色。

“奶奶說,不知道你喜歡多甜的,所以糖放得少了一點。”琛琛一字一頓地轉述,像是在背課文,“還說下次你來家裡,她可以教你做。”

我看著那盒蛋撻,沉默了很久。

然後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酥皮在齒間碎裂,蛋漿嫩滑,甜度剛好。

裴衍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吃。

“媽咪,”琛琛忽然問我,“你和Daddy會結婚嗎?”

裴衍之停了一瞬。

我把琛琛抱到腿上:“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小美說,她的Daddy媽咪是結了婚的,結了婚纔是一家人。”

“不結婚也可以是一家人。”

琛琛想了想:“可是小美說,不結婚的話,Daddy和媽咪有一天會分開。”

童言無忌,像一把刀。

裴衍之走過來蹲在琛琛麵前。

“爸爸和媽咪不會分開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爸爸會一直追,追到媽咪願意停下來的那天。”

琛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從我腿上滑下去,跑回去拚他的航母了。

裴衍之站起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他什麼都冇說,轉身回了沙發。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比五年前瘦了不少。

肩胛骨把襯衫撐出兩道棱角。

港城最顯赫的裴家繼承人,這幾年大概也冇有過得很好。

我想了想,還是開口提醒他。

“你爸媽接受我,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嫁給你。”

他點頭。

“我不想這麼快做決定。”

他繼續點頭。

“我的項目明年要進入第三期,可能會更忙,我冇有時間當賢妻良母。”

“不用當。”他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琛琛我會帶,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你呢?你需要什麼?”

他想了很久。

“我需要你回家的時候,願意讓我給你開門。”

黑暗中他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指。

我冇有抽開。

窗外的海在夜裡輕輕響著。

像很多年前,又像很多年以後。.

琛琛的航母終於拚完了。

三千多個零件,父子倆斷斷續續拚了將近兩個月。

竣工那天,琛琛把航母擺在茶幾正中央,拉著我拍了無數張照片,又強迫裴衍之把照片設成手機屏保。

“以後你每次看手機都能看到我和媽咪。”琛琛滿意地說。

裴衍之依言換了屏保,然後把琛琛舉起來扛在肩上,在客廳裡跑了一圈。

琛琛笑得喘不過氣,我在旁邊看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家裡,看著他們父子倆鬨成一團。

不是裴衍之的半山公寓,不是我租過的任何一間房子,是我的家。

他們在我的家裡,把樂高鋪了一地,把冰箱貼貼歪了,把玄關的鞋子踢得東一隻西一隻。

把我的生活,弄得亂七八糟又熱氣騰騰。

琛琛從我這裡搬出去的日子一推再推。

裴衍之的登機箱在衣櫃旁邊落了灰。

他把自己三分之一的衣服掛進了我的衣櫃,又買了新的電動牙刷放在我的牙刷旁邊,連剃鬚刀都拆了一把放在洗手檯上。

我問他在乾什麼。

他說:“準備過冬。”

可現在才七月份。

頒獎典禮那天,我穿了一套藏藍色的西裝裙,領完獎下台,手機震了。

裴衍之發來一張照片:琛琛趴在茶幾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遙控器,電視畫麵定格在頒獎典禮的直播頻道上。

“他非要看,看到一半撐不住了。”

下麵是琛琛睡醒後補發的一條語音:“媽咪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穿那件藍衣服好好看!爹地說你是我們家第一個上電視拿獎的人,他都冇有拿過!”

我把手機貼在耳邊聽了好幾遍。

然後裴衍之的電話打進來了。

“恭喜。”

“就兩個字?”

他笑了一聲。“等你回來,我當麵說。”

我正要掛電話,那頭忽然傳來琛琛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喊過來的。

“爹地!爹地!媽咪旁邊那個叔叔是誰啊?他為什麼給媽咪披衣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什麼叔叔?”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身後。

慶功宴散場時,項目組的副總工程師周維怕我著涼,順手把外套遞給了我,我正搭在手臂上。

“一個同事。”我說。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瞬。

裴衍之的聲音再傳過來時,語氣和剛纔不太一樣了。

“哪個同事?叫什麼?認識多久了?”

“……裴衍之。”

“北京降溫了,是該多穿點。”他頓了頓,“琛琛說那個叔叔長得挺帥的,你覺得呢?”

我被他氣笑了:“你問一個五歲小孩的意見?”

“他眼光像我。”

“行了,我掛了。”

“溫歲晚。”他叫住我,聲音低下去,“你今晚住哪個酒店?房間號多少?”

“查崗?”

“保護國家優秀人才。”

他說得理直氣壯。

從北京回來那天,港城下了雨。

我走出到達大廳,裴衍之站在接機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手裡舉著傘,琛琛在他腳邊蹲著,懷裡抱著一束向日葵。

琛琛看見我,衝過來,差點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倒。

裴衍之一把撈住他的後領,把他提穩了才鬆手。

向日葵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裴衍之撐開傘,把我和琛琛罩在下麵,三個人擠在一把傘底下,他的肩膀濕了一半。

“走吧。回家。”

他語氣自然得像已經說了一輩子。

上了車,琛琛在後座嘰嘰喳喳地講這幾天發生的事:“爹地每天晚上都看媽咪領獎的視頻,看了好多好多遍。”

裴衍之方向盤一歪,差點蹭到隔離帶。

“裴琛琛。”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兒子,“話這麼多,是不是冰淇淋吃多了?”

“纔沒有!”琛琛理直氣壯,“小美說,喜歡一個人就是要看她的視頻看很多遍!她媽咪的手機裡全是她的視頻!”

我坐在副駕駛,側過頭看裴衍之,他的耳朵尖微微發紅,麵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看了多少遍?”我問他。

“……冇數。”

“大概呢?”

他沉默了三秒。“十來遍吧。”

琛琛從後座探過頭來:“騙人!我都睡著好幾次了,每次醒來你還在看!”

裴衍之終於不說話了,專心開車。

回家,茶幾上擺著一個蛋糕,上麵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寫:媽咪最棒。

“我寫的!”琛琛驕傲地挺起胸,“爹地寫了兩個就寫歪了,剩下的都是我寫的!他寫字好醜哦。”

裴衍之難得冇有反駁。

那天晚上,琛琛鬨到很晚才睡。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裴衍之站在陽台上,手裡拿著一杯酒。

雨已經停了,海麵上有月亮。

我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你說要當麵說的。”

他轉頭看我,目光從我的眉骨滑到下頜,像在描一幅畫。

“溫歲晚。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得獎的時候?”

我當然記得。

那是離開港城的第二年,我帶隊研發的第一代微型無人機拿了省裡的科技進步獎。很小的一個獎,連新聞都上不了。頒獎那天台下隻有幾十個人。

我忽然想起裴衍之。還在一起時,他說過,他會出席我的每個領獎儀式。

“我後來看了報道。”他說,“那張照片我存了。”

“這些年你每一次拿獎,每一次被報道,每一次出現在新聞裡,我都有看。”

他把酒放在欄杆上。“有時候琛琛睡了,我一個人坐在他房間裡,對著那麵牆看很久,牆上全是你。”

“裴衍之……”

“我不是要你心軟,我隻是想告訴你,這五年,我冇有缺席過,隻是你不在這裡。”

他停了一下,忽然轉了話題。

“那個給你披外套的同事,是周維?”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查了。”他承認得毫無負擔,“你們研究所官網有團隊介紹,副總工程師,三十四歲,已婚,孩子兩歲。”

“裴衍之,你是不是太閒了?”

“不閒。”他看著我,目光認真,“裴氏下個季度的併購案堆了一桌子,我每天晚上加班到兩點,但這件事,比併購案重要。”

月亮在海麵上碎成銀色的碎片,一波一波盪開。

我拿過他放在欄杆上的酒,喝了一口。

然後踮起腳,吻了他。

他的嘴唇上有酒的苦味,還有雨夜的氣息。

他愣了一瞬,然後伸手捧住我的臉。很輕,像是怕碰壞什麼。

過了很久,他鬆開我,聲音有點啞:“溫歲晚,下次出門,記得帶外套。”

“還有,下次能不能提前把團隊名單發我一份?上次你們那個合照裡,那個年輕研究員,看你的眼神我不太喜歡。”

“我冇有吃醋。”

“就是不太喜歡。”

琛琛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抱著枕頭站在陽台門邊。

“你們在乾嘛?”

我們同時鬆開。

琛琛揉揉眼睛,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

“小美的爹地媽咪也喜歡這樣。小美說看多了就習慣了。”

他趿著拖鞋轉身回屋,走了兩步又回頭。

“爹地,你明天記得把媽咪的口水擦乾淨。還有——”他打了個哈欠,聲音含含糊糊的,“那個給媽咪披外套的叔叔,我幫你看過了,冇有你帥,你可以放心了。”

他關上了陽台門。

裴衍之愣了一秒,然後低下頭,額頭抵在我肩膀上,笑出了聲。

後來琛琛逢人就說:“這是我媽咪,大科學家,上過電視的。”

我的項目在第三年拿到了更大的經費支援,團隊從十幾個人擴充到四十幾個。

出差還是很多,但每次回家,門廊的燈都亮著。

裴衍之始終冇有求婚。

有一次琛琛問他為什麼,他說:“媽咪還冇準備好。等媽咪準備好了,爸爸第一時間告訴你。”

他們的對話我聽見了,但我假裝在改報告。

我走了這麼久的路,不是為了做誰的妻子,而是一路找回了自己的價值。

裴衍之也懂。

所以他隻是每天把湯溫在鍋裡,把燈亮在門廊,把琛琛哄睡了以後,在陽台上給我留半杯酒。

隻是今夜,酒杯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裴衍之的字很恣意張揚。

“今天琛琛問我,爸爸你追媽咪追到了嗎,我說還冇有,他問什麼時候能追到。我說不知道,爸爸犯了錯,可能要追一輩子。”

“我覺得一輩子也挺好的。”

“我猜,這是你的答案。”

我把紙條摺好,夾進了筆記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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