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盛
讀大學時,老教授說過這麼一個故事——明末洪承疇曾經如是自道:“君恩似海,臣節如山。”後來降清,成了貳臣人物,於是有人這般譏他:“君恩似海矣,臣節如山乎?”——老教授說,所謂筆如刀,真是。
“嘴唇兩片刀”,這句話,當年童稚常聽我母親說過。通常,小孩多話纏煩時,母親總會訓一句“小孩子有耳無嘴!”若是有人好大言,口塗蜜,母親便會告誡一聲“做人啊,重心不重嘴!”
其實,我昔時並不很明白什麼叫做重心不重嘴,直到長大成人,有足夠的智慧深入思考問題,這纔回頭想起母親的言行如一——自我開始懂事起,一直冇聽過母親對我們說“愛”這個字。
我母親從未認識過一個字,她生養七個兒女,除了我在讀初中時當過小流氓之外,其餘都平平順順地被教育成國家棟梁。她付出的心血,縱使未必浩蕩如黃河,至少也長流如我鄉的急水溪。可是,她頂多隻願意對我們這麼說:“阿母當然很疼你們。”
“疼”有兩種意義。一種是疼惜,另一種是打疼。我在新營各戲院門口混太保時,三兩個星期就打一次群架,由於彼此台灣經濟尚未起飛,小太保打架是不用刀槍的。拳來腳往一番,順便嚷叫幾聲,如此而已。糟的是,鄉下人好管閒事,我打過架回到家,訊息總是也差不多同時傳到家,母親處理的方式恒常不變,首先,書包放下,外衣脫掉,接著,到廳裡麵向牆壁站好,接著,母親問清楚事情,接著,打,哭出聲一定不準吃飯,連鍋底飯粑都不準吃,接著,母親叫大姐來替我擦藥草汁,接著,她躲到內房裡去哭。
母親命不好,但是好麵子,我雖是家中最常被打疼的小壞人,卻也是最被母親疼疼惜的大將才,我四歲就會畫福祿壽三公像,七歲時寫的字就比讀高中的六叔還漂亮,唱歌考試作文等等比賽的獎狀多得貼滿牆壁。母親對我有厚望,期盼我為她爭麵子,她打疼我之後,通常隔幾天就會對我說:“盛也,枉費阿母疼你啊!”
我也是個會心疼的人啊,終於,我立定決心不再“行走江湖”,收拾起那分“稱雄武林”的少年野心,認真學習,從此各學科成績都很好,英文、數學除外。並且我喜歡上文學,經常練習寫作,後來考上中文係畢業後正式從事文學創作,如今已成為“作家”。母親不知道“作家”到底是什麼,兄姐鄉親們每每拿我的文章、訪談給她看,她就很高興,還經常將訪談上的照片帶在身上,見到親友便取出告人:“你看,這是我那個第四的。”我在兄弟中行四。
四年多前,我兒出世,轉眼善跑善跳善言語。日前攜他返鄉,母親大開歡顏,與孫子交談不休。我靜坐一旁,忽聞祖孫二人以閩語對話如下:“乖孫也,欲吃飯否?”“未餓啦!阿奶上次打我的手,阿奶不愛我,我不吃。”我抬頭看母親,母親哈哈大笑道:“憨孫,奶當然真疼你啊!”不知怎地,當時突然間我腦中想起明末那個為國儘忠卻從未自誇什麼似海如山的沈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