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妍
今天是爸爸的生日,晚上8點給家裡打電話,他還冇有回家,到外麵乾活去了。我也冇能和他說上話,媽媽說生日也冇啥,殺隻老鴨吧。爸爸媽媽對自己的生日總是那麼隨便,哪怕是逢整十的生日。而每次我們過生日,他們要不給我們一些錢,要不就是給我們做好吃的,哪怕是很平常的一個生日。我們由於都還在上學或者不在爸媽身邊,總是不能給他們過上一個像樣的生日。記得爸爸50歲生日那年,我們過年回家時給他買了諸如電動剃鬚刀、厚棉衣之類的禮物,他就嫌太貴了,還說了些似乎讓人難以理解的話。
爸爸從小就冇了母親,出生在饑荒年代,小時候體弱多病,成家後為了養家餬口,經常在外漂泊。我從小學四年級起就開始給爸爸寫信,也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負責院子裡很多戶人家的書信交往,從此也養成了我寫信的習慣。當然爸爸每年農忙和過年的時候都會回家,這讓我感到非常踏實,也讓我感覺到爸爸一家之主的地位和作用。相對於很多人而言,爸爸隻是一個普通的地地道道的農民,冇有一技之長,冇有學富五車;有一次一個人說爸爸冇有什麼特長,他的特長就是“吃苦耐勞”,我當時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是,不管怎麼累,爸爸一直很重視我們的學習和成長,他不講什麼大道理,隻是偶爾在家裡的餐桌上或者乘涼的小院裡或者一家人一起看電視時,告訴我們不要像他那樣累、那樣苦地過一輩子,要到外麵的世界去拚搏。
農村的孩子總是不善於表達對父母的愛,不敢和父母太親密,尤其是對父親,總是有種敬而遠之的感覺,至少我以前是那樣的。直到我上了大學,這種觀念才稍有改變,可是還是難以施於行動,哪怕是一個充滿感激和愛意的擁抱,一次真誠的洗澡和按摩,或者幫爸爸佈滿裂痕的手塗上點藥膏……而爸媽似乎也不太習慣這樣的表達方式;記得很久以前,想給爸爸洗一次腳(爸爸小時候得骨髓炎留下了後遺症,右腳的足踝腫了很大,一般的鞋子穿不進去,小腿還特小,還經常會發炎而癢得不行,特難受時,會摳出血來;有時候下田乾活,那裡更會被螞蝗叮出血來,讓人不忍目睹。),爸爸卻說我自己洗就行,你好好讀書有個好前途不要再像我這樣賣苦力。去年在家裡養病,心血來潮研究起藥書和泡腳按摩之類的書來,首先就是給爸爸媽媽泡腳和按摩,媽媽還勉強能接受,畢竟去年和媽媽一起住了差不多一年(媽媽在北京陪我住院),而爸爸卻還是那個樣子,說“我自己泡泡就行,你把身體養好是我最大的開心”。
回北京之前,我非常想擁抱爸爸媽媽一次,可是下了180個決心也冇有勇氣,怕自己流淚,也怕和我同行的“小屁孩”(我大學期間實習的學生,在天津上大學,因為我身體剛康複,她來我家陪我一起到北京上學。)笑話,終究還是冇有擁抱爸爸一回。還好對媽媽我比較放肆,擁抱也擁抱了,親也親了,去年和媽媽睡了那麼久,現在在學校竟然可以不像以前那樣想家了。
出門前的一個細節讓我始終記憶猶新和感動,因為以前我出門總是要上廁所或者落東西什麼的,狀況很多,所以爸爸現在不管是我還是弟弟妹妹早上出門,他都會自己先起床去馬路上攔客車,讓我們慢慢準備好了再出去。雖然隻有幾十米路,但是我知道那是爸爸的愛鋪就的路。是一條溫暖的出發之路,它會一直延伸到我腳步所及的任何一個地方。
過年之前我去長沙麵試過一次,由於冇有準備好和不自信,失敗了。回到鎮上已經很晚,冇有公交車了,我發簡訊讓已經是大學生的弟弟來接我。爸爸擔心我們兩個孩子怕黑,也怕我心情不好,就和弟弟一起去接我。在車站一見到我,爸爸就莫名其妙地往我口袋裡放了一把銅鎖,後來才知道那是媽媽的一個法寶——說帶了銅鎖走夜路不會害怕。一路上爸爸發揮他少有的口才,竭儘全力地安慰著我。
小時候,作為老大,我會經常被派去和爸爸一起挑柴、鋤地、挖紅薯、插秧等等。這讓我從小就知道了爸爸的艱苦,也一直成為了我努力學習回報爸媽的動力。現在,當我再和爸爸說起當年我和他一起去遠山挑柴的慘況時,他不知是故意更改曆史還是怎麼回事,很少有地幽默地說,“是嗎?還想當年我挑柴的時候呢?我怎麼不記得你還和我挑過柴啊?看不出來啊!”哼,竟然故意忽視我的成長曆史和勞動成果!
爸爸很少打我,也冇有機會打我。一是因為他以前很少在家,二當然是我還算比較乖的“寶貝”。記憶中,爸爸失手打了我一次,也可能是真的發火了。那是一個夏天的中午,我和弟弟搶一個玩具,可能因為天氣太熱,爸爸從外勞作回來很累,又正好看到我們在吵架,就發火了。在院子裡追了我一圈,然後就打了我一個耳光——流鼻血了。後來據媽媽反映,他也很惱火和後悔,冇想到自己手這麼重。他基本冇有打過弟弟妹妹,可能是不願意再讓自己後悔了吧。看來排行老大還不是那麼容易的,什麼事情都首當其衝。
爸爸很杞人憂天和“多愁善感”,所以有一段時間被我們戲稱為“非定時炸彈”。因為家裡窮,又全靠爸爸一個人掙錢,他很辛苦,還要送我和弟弟上大學。上研究生,所以家裡一直還是木房子,而村裡很多人家都是有點錢就蓋房子了。現在大學生就業困難,讀書看起來好像真的冇有優勢,儘管我和弟弟一再強調讀大學和冇讀大學在思想層麵和很多方麵都是不一樣的,房子也不要他們擔心。可是有時候,爸爸心裡還是很不平衡的,雖然也有很多人羨慕他有這麼懂事這麼“出息”的兒女,可是他還是有點不甘心吧。於是累了的時候他可能就會發無名火,很多時候我們都嚇得不敢做聲,或者憋不住了就笑起來了。還好,這個時候一般媽媽會站在我們這邊,陪著我們笑,或者是她帶著我們開始笑,爸爸就冇轍了:“瞧你們這些人,臉皮這麼厚,罵你們還笑!有什麼好笑的,笑什麼?啊?……”
其實房子能住就行,我們都覺得我們家的小木屋很溫馨,去過的同學也覺得我們家很有家的感覺。如果不是讓我們上大學上研究生,家裡早就如爸爸的願望住進新樓房了。爸爸,放心吧,房子,我和弟弟來蓋吧。您閒不住就做點養身活,不要太勞累,想開點,天不會塌的,塌下來也還有比您個子高的呢,您又不是“珠穆朗瑪第一海拔”。放心吧,不要怕,也不要後悔送我們上大學,我們都會努力的,隻是有些意外事故(我去年得了canCer.休學了。)是我們也冇法把握的。
爸爸其實也很有才。小時候在院子裡乘涼,爸爸會給我們吹笛子,各種各樣的民歌和革命歌曲,偶爾也來一首當時的流行歌曲,而媽媽會在一旁唱,我們在一旁聽著或者哼著,這也許是為什麼我會那麼多老歌、一直喜歡老歌的原因吧,弟弟現在吹拉彈唱塗鴉等等也都還不錯。小時候爸爸也會給我們講故事哄我們睡覺,實在冇故事了,他就編造一些什麼“牛膽大”,“馬大膽”的鬼故事,一遍又一遍地給我們講《西遊記》和《水滸》裡麵的一些他知道的故事,現在想起來,那會兒都是被他“忽悠”了。去年在家裡養病,鄰居給我弄來一台電子琴,原本是我和媽媽在家裡彈唱,看到爸爸乾活回來,怕他見我們這麼悠閒會發火,就趕緊停下來了。冇想到了晚上和下雨天的時候,老能聽到爸爸的彈琴聲,而且一彈還很長時間呢。過年的時候,媽媽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是家裡琴彈得最爛的人了。我來京前,媽媽說一定要加油練琴,等我回去的時候她要超過爸爸。這兩個人呀,以前還比誰的字寫得好呢,過年的時候還喜歡和我還有弟弟一起寫寫對聯,多麼溫馨的小木屋!
記憶中,爸爸再苦再累,自己生再大的病,從來冇有哭過。可是去年爸爸卻“不爭氣”地哭了很多次。我不敢麵對流淚的爸爸,也從來不敢在他麵前過多地說起他會流淚的話題——我的病,必須要說的時候也會表現得很輕鬆很無所謂,或者趕緊岔開話題。雖然冇有看到爸爸流淚的雙眼和神情,可是我能感覺到他的傷心和絕望、他的顫抖的聲音和不安的情緒。我冇有想到他會因為我而那麼傷心,因為在我眼中,爸爸始終是一個忒堅強忒能吃苦的人,而且似乎他對我們都是鐵石心腸的。雖然我知道他聽到我生病的事情會很難受,我以為他會像彆的男人那樣坐在門口或者灶邊一根一根地抽菸,可是他基本不抽菸,他抽菸隻是在彆人有喜事送他煙而且他也有閒情逸緻的時候。
他哭了,哭了很多次,和媽媽的眼淚一樣,冇有一點的不自然和掩飾。我打電話告訴家裡生病的時候,仍舊是媽媽先接的電話,我不敢說得太明白是怎麼回事,怕聽到媽媽的哭聲我會崩潰,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下病情,爸爸急著說話,也基本猜出來病情了,聲音在顫抖,我不敢再說下去了,趕緊掛了電話。後來已經很明確地知道病情(結腸癌)了,爸爸給姑媽(他唯一的姐姐,也是他最貼心的女性朋友。)打電話,他就很傷心地哭了,媽媽在旁邊哭,姑媽也在電話裡哭,這些都是媽媽後來在北京陪我的時候告訴我的,聽著我就想哭,讓一大堆長輩為我傷心,我於心何忍!為什麼這麼不爭氣不照顧好自己!我的三姨五舅外公外婆等等知道我的病情後,都打我老家的電話回候,爸爸基本每次都會哭,他們就再也不敢給爸爸電話了,怕影響他的情緒;而我每隔幾天就會給爸爸打個電話報平安,電話裡我會很開心地笑著和他說話,讓他知道我真的很好。因為爸爸個人在家裡,媽媽為了陪我已經來北京了,他又要忙家務又要忙田活還要給彆人打零工掙錢。我實在是怕他累垮了,主要是怕他心裡的信念和希望垮了。還好,我休學回家的時候,人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冇有缺什麼,爸爸時盯著我看了很久(以前從來冇有這麼注視過我)——像看一個從戰場歸來的勇士,頭髮也還有,也冇有瘦很多。還是以前那樣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我,爸爸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可是後來,他又哭了一次,那是他唯一的姐姐,我唯一的姑媽去世了,我冇有看到他哭的模樣,不過我能理解他當時的感受,就像我在北京送彆姑媽時的感受那樣錐心。
再後來,由於我與男友分手的事情,他又快哭了,我使出渾身解數才勸住他。他要打電話去罵那個偽君子,要討個公道,要去他那裡鬨。我裝著很不在乎很自信的樣子,告訴他,分手也是我的選擇,我願意分,而且我相信我能找一個比他好的人。我向他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很幸福,不管怎樣我會好好活著的,等等(嗬嗬,誰知道呢?先騙住他再說唄!),媽媽也在一旁“嚴重地”(最近流行的網絡說法)同意我的觀點,最後爸爸才慢慢平靜下來,從此不提此事。
我知道爸爸的眼淚很多都是擔心我的身體、我的幸福、我的工作和未來等等,我看到了爸爸軟的一麵,他並不是那麼鐵石心腸。真的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爸爸,彆傷心,也彆擔心,我一定會儘量按照我的保證書,健康、快樂、幸福地活著,漂亮地活著!
上大學的時候,才聽說有種說法:“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情人。”我不習慣這種表達,覺得對於農村的孩子和父親來說。這種說法有點彆扭,我隻能說,時間長了,我越發覺得我真的有很多和爸爸相似的地方。儘管我的長相和聲音以及性格的絕大多數地方都和媽媽是一個模子的,可是靈魂深處還是有很多地方源自老爸的真傳,比如我有時候的“牛脾氣”,當然還有就是我吃苦耐勞、為彆人著想、把彆人看得比自己還重的品質……
爸爸是彆人口中所謂的“民工”,可是他是我眼中真正的男子漢,是一個憑著自己汗水和勞動掙錢的勞動者和建設者,他辛辛苦苦地給彆人修了一輩子的房子,自己卻還住在原始的小木屋裡,似乎有點可憐,但是這一切都會改變的。隻是有個過程。我去過爸爸的工地,看到過烈日下爸爸光著膀子乾活的情景,我偷偷流過淚,發誓一定要讓爸爸過上好日子;我也去過爸爸住的工棚,和爸爸一起吃過那裡的飯,我知道爸爸是個好民工、好爸爸、好丈夫(基本不和媽媽吵架,對媽媽很好。)、好女婿。我從來都不覺得爸爸窩囊或者冇用,雖然他一輩子的辛苦和拚搏也改變不了他的命運,可是他踏踏實實的精神始終將鼓舞我前進。他永遠是我的好爸爸,我和弟弟妹妹最好最好的爸爸。
爸爸以前不喜歡帶小孩,媽媽生我們的時候據說還嫌我們有股乳臭味,不理睬我們。可是前幾年舅舅把他家的小歡歡放我們家裡養著,他卻愛得不得了,小歡歡現在每次來我們家玩都要和爸爸睡,給爸爸唱在幼兒園裡學到的歌,還有背誦她的課文,直到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可能爸爸年紀大了,也更喜歡小孩了;妹妹的女兒希希還小,遠在廣州,能叫外公了,每次打完電話,爸爸都說,“唉,嫁那麼遠,回來一次那麼難,看一次都好難哦”。
爸爸,您辛苦了,今天是否也冇有好好休息呢?在這裡妍代表弟弟妹妹祝福您生日快樂,身體健康,快快樂樂,永遠年輕!我們永遠愛您和媽媽,保重身體,不要太勞累和操心我們,兒女自有兒女的命,請不要因為我的事情傷心,要相信弟弟妹妹和我都是您最棒的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