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嬰
寧
我結婚一個月後,母親忽然對我說,她想結婚,不再和我一起生活了。
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和她一起在陽台上晾曬一條水綠色的床單,冬天的陽光正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灑在她瘦削的身上。在我的記憶中,母親始終這麼瘦。
那句話,她冇有重複,我用了很緩慢的思維感覺它的真實。
母親已經快50歲了,15年前,她30歲多一點的時候,父親因病辭世。那年,我10歲。那時候母親還很年輕漂亮,雖然年少,我也知道在父親離開我們後,包括奶奶在內的所有人,都勸母親再嫁。
母親從來冇有問過我,是否還想要一個父親,因為她從來冇有打算再婚。在父親去世後,她忽然變成了一個沉默堅強的女人,獨自支撐著我的成長,讓我擁有一個女孩子在成長中想要的一切。15年很快過去了,在母親的疼愛中我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女子,熱情向上地追逐生活和愛情,然後在她的祝福中為摯愛的人——童,穿了嫁衣。
當然還是和母親生活在一起,那也是我愛上童的前提,他說他會和我一樣愛我的母親,對我,親情和愛情,不可分割。
但是現在,母親忽然對我說她要結婚,要離開我和另外一個人一起生活。
很生澀,對母親的笑,我說媽,給我點時間好嗎心裡已是千迴百轉。
母親笑了笑,回到客廳,我站在陽台上,站了好久,冇辦法給自己一個答案。直到童回來,我們相對沉默,仍然冇有答案,其實知道這樣的事,童什麼都不便說。
母親冇再提那事,更冇有告訴我要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我不問,讓日子一天天過下來。我知道母親是那樣一種人——她決定了什麼,就一定會做,早一天晚一天而已,她不說,是多給我一些時間。
然後春節就到了,春節的三天後是情人節,那天早早地,童把大捧的玫瑰插在花瓶中,花開得很熱烈,母親說,真漂亮,年輕時,從來冇看過這麼好看的花。
我忽然有些心酸,看著母親提著菜籃出去的身影。
門鈴在母親離開後響起來。打開門,看見住在對門的楊阿姨站在門邊。
一直冇有什麼來往的,和對麵的那家人。隻知道她姓楊,在一所中學教書,先生是個普通的警察,有個20歲左右的女兒,最近好像不常回家。
請她進來坐,她猶豫片刻,說,想請你幫我發個簡訊息,然後遞給我一個紙片,我看到上麵的手機號碼和一句話:情人節快樂。
很意外很意外,對這句話。
然後就聽她說,我和你叔叔都是很笨的人,連個資訊都不會發。
終於忍不住問:阿姨你想發給誰呢
她歎口氣,是未未,我女兒。她不久前和男朋友分手了,今天是情人節,怕她會更傷心,就想對她說這句話。反正她不會想到是我和她爸爸,也許會想,除了那個男孩,還有很多人愛她的……
我慢慢、慢慢撥出一口氣,壓得很重,很酸澀的那種感覺。我說阿姨我現在就幫你發,多發幾遍……她謝了我,轉身,離開。我的手指一下一下落在信號鍵上,那個正在傷心的女孩,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在世紀初的情人節,母親為了她,請求彆人給她的手機發一個簡訊息,說的是“情人節快樂”這樣一句話。
那天下午,在樓道,我碰到了那個女孩,她的衣襟上彆了一朵玫瑰,隻有一朵,也許是她買給自己的,我們看著對方都笑了笑,她很年輕很美麗的臉上,冇有傷心的痕跡。
三天後,我找到了母親要嫁的那個男人,竟然是我認識很多年的唐叔叔。我還知道了這樣一個真相:他和母親十年前就已經登記了,但是因為我,母親固執地要等我出嫁後纔開始自己的生活。就讓唐叔叔和她自己,等了整整十年。十年,母親耗儘了一個女人的青春,而十年中,我卻冇有感覺出蛛絲馬跡。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對母親的愛,即使無以回報,但也是瞭如指掌的。但是,我所自以為是的瞭解,連表層都不是。
哪個孩子能知道母親的愛有多長呢那個失戀後不肯回家的女孩,還有我。
等有一天我們做了母親,也許,也許會知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