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
六
以前,我很難理解。為什麼古人把媽媽叫“孃親”。現在年紀越大,明白得越多。
回國前,我給家裡人準備禮物,輪到媽媽,我給她打了個電話,說大商場裡的耐克鞋子正在熱賣,問她穿多大的合適。媽媽乾脆地回絕說:“不要買,我什麼都不缺。”
昨天回家,把給大家的禮物都分發出去,唯獨冇有媽媽的。媽媽替我翻箱倒櫃地找冬衣,我回來是穿著短袖空手而歸的,因為心裡有數,媽媽總會替我打點一切。果然,媽媽從櫃子裡找出N年前冬天我離開上海時丟在那裡的陳年老褲,一試,大小合適。媽媽在倒騰的時候,我驚奇地發現,每次我們走時,都把如此浩大的工程丟給老母收拾,她把每次我們遺留的襪子褲子都洗乾淨收拾好,等待某天我們回來正好用得上。
她還預留了幾套嶄新的加厚棉毛衫褲,隻等我回來穿。毛衣,是她從身上現脫的羊絨衫,還帶著體溫。夜半,她殷勤地讓我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試一遍,儘可能地讓我感到溫暖。
隻住一夜。一大早,我又要走了,留給媽媽此後幾日的操勞和長久的思念,我卻急著回去看兒子,一天都不肯多呆。
我不讓媽媽送我。天太冷,去的時候我們打車,而回來,以媽媽的克勤克儉,她是一定要坐公交車。天那麼冷,又是上班高峰,我總是在折磨媽媽,無論是情感還是體力。我說,彆送了。我打車就行了。
在與媽媽的“執拗”上,我從冇贏過。媽媽說,胡說!我前兩天和你爸買票的時候就探好路了,你一個人去不熟悉,找不到地方怎麼辦?我陪你,反正我現在有的是時間。
我的心頭一酸。媽媽有的是時間,而我分給她的,卻隻有一夜。
媽媽的想法很奇怪,她永遠和彆人對我的期望不一樣,總跟我唱反調,都唱了三十多年了。以前特反感,覺得她怎麼從冇跟我站在一條陣線上過啊,我每次跟她解釋,感覺我們倆雖然說的是同一種語言,卻南轅北轍,得強壓著耐性。越是成長,我越是明白她反對的心。
我說,今年,我要添個金豬閨女,給兒子生個伴兒。這件事情顯然是大好事,公婆老公無不讚同,爸爸也是高興的,家裡多子多福總是好事。可媽媽卻說:“生那麼多做什麼?一個就算有交代了,一個人不生人家要說閒話,生多了你多受罪啊!我一想到你那時候懷孕9個月,睡不下起不來,走一步喘幾喘,每天焦躁不安等孩子出來的樣子,我就難受。”
我自己做了母親,才知道媽媽的心,她是見不得寶貝女兒受罪。在她眼裡,凡是叫女兒受罪的人都不是好人,叫女兒受罪的事情都不喜慶。我生孩子的時候,還在產床上,護士出來通報說:“兒子,健康。”我老公忍不住說了一句:“孩子平安就好了。”媽媽頓時暴怒,瞪著老公氣鼓鼓的,心想,你得了兒子了,我女兒還在生死線上冇下來呢!老公趕緊解釋:“六六身體一向健康,她不會有事的。”反正,我媽的心病是落下了,總覺得他不夠愛我。
這我倒看得很開。不是我豁達,而是女人生完孩子,重心就變了。我不在意他愛不愛我,當然,愛最好,不愛也無妨,反正我有兒子了。再說,他說那話的心情,與我是相同的兒子平安就好。
媽媽摸著我的臉說,你怎麼麵黃肌瘦的?怎麼過得這麼不好?上次來還唇紅齒白一臉燦爛。
我說,這一段時間太累,又睡得少。
說真話,我離麵黃肌瘦還有二萬五千裡的長征路要走,怎麼都到達不了我期盼的那個境界。
媽媽又噘嘴,過半晌兒說:“一個女人,這麼勞碌做什麼?你真的很像你爸,不怕吃苦。”
我於是明白,為什麼每次我說要給她買東西,她總是堅決拒絕。因為她一想到吃的穿的,都是我的血汗,會難過得吃不下去。我趕緊安慰她:“沒關係,雖然有點兒累,但我心情愉快。忙完這一段,我好好補一補。大家都誇我這本書寫得很好,我要繼續努力。”
媽媽更不樂意了,說:“還要努什麼力?不要寫了,傷身體。我纔不在意你是否有名有錢,你健康就好。才三十多,看著那麼老,哪像以前你18歲的時候。臉光滑得像個剝了皮的煮雞蛋……”
我永遠活在媽媽記憶中最漂亮的時段。
要上車了,檢票員把媽媽攔住。我對媽媽說:“回吧!我走了。”
媽媽也衝我一揮手,卻轉身小跑起來,邊跑邊說:“我從另一個門溜進去,我到車上看你。”
離發車隻有幾分鐘而已,另一扇門很遠,我怕媽媽過來的時候大約隻能看見汽車絕塵而去,嚇得我把行李塞給司機,自己趕緊從裡麵往外迎,全然不顧司機跟在後麵追著喊:“要發車了!”
兩人在大門處彙合,我再三催促媽媽回家。媽媽說,不要,我看著你的車走。
離彆的場景最是傷心,原本是高興著走的,卻要上演苦情戲。媽媽送我上了車,看著時刻表說:“還有兩分鐘,我等司機上來我就下去。”媽媽一邊囑咐我,一邊不時回頭看鐘,最終說了一句:“時間怎麼跳這麼快?”
司機上車了,媽媽有些笨拙地跳下車去,司機關門急了些,差點兒夾到媽媽的腿。
在車離開的一刹那,望著媽媽略有蹣跚的背影,我都要掉淚了。
還是孃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