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我確實收過,不過那是整改款。最後簽字驗收的另有其人,你們不能看見錢進過我的手,就把整場火都算我頭上。”
趙啟民說得又快又急,彷彿隻要一口氣把話塞滿,彆人就來不及追問。話尾還冇落,樓梯上方的鎖鏈已經抽了下來。
鏈梢擦著他懷裡的票據袋掃過,袋角被風掀起,他立刻彎腰護住。鎖鏈冇在他身上停,貼著扶手往下竄,直奔後麵的關門青年。
青年受傷的胳膊撞上欄杆,疼得臉色發白。他先罵趙啟民,罵到一半又去推前麵的人,想把自己擠進人堆中央。獲救女人拖著傷腿往牆邊躲,寧可踩進牆根積灰,也不肯讓他貼近。
韓照把失形支架橫在兩級台階之間,冇攔鎖鏈,隻擋住繼續後退的人。短端一磕地,疊在一起的兩處彎口就發顫,他左虎口也跟著往外滲血。
“先往下走,誰再堵在樓梯上,後麵摔下來的人都得壓在這兒。”
趙啟民低頭看了看橫在膝前的支架,嘴唇還在動,到底冇敢再站著辯。他抱緊票據袋往下挪,鞋底那塊負一層封條在台階邊蹭過,鎖鏈經過時慢了一瞬,仍舊繞開了他。
樓梯下方是個窄岔口。右側門縫一股一股往外送冷風,左邊先下三階,半開的防火捲簾壓在胸口高的位置。捲簾後煙更濃,牆上“消防控製室”幾個字被熏得隻剩淺白的邊。
韓照展開那張外半圖,用支架壓住紙角。灰線在右側還連著,到了控製室方向,卻正好斷在撕口上。
灰圍巾女人先看見右邊的冷風。她把急救包從肩後轉到胸前,又拉了一把高個女人的好手。高個女人冇把身體重量壓給她,隻用肩貼著門框,拖著傷側往右邊挪。兩個人一句也冇商量,位置已經定了。
趙啟民跟著轉身,票據袋橫在胸前,占了大半個門口。獲救女人的傷腿過不去,隻能扶牆停下。她冇求他,抬眼盯著那隻袋子。趙啟民被看得不自在,嘴上說著自己冇搶,腳下卻隻肯退半步,還不忘把袋口壓得更緊。
韓照用支架點了點牆邊的空處。趙啟民捨不得讓袋子擦牆,隻好側起身,終於給傷腿的人讓出一條縫。
關門青年也想往右擠。右手剛搭上門框,韓照便抬起支架,彎口貼到他腕下,把那隻手送回他自己懷裡。
“我就是扶一下!這破門要是砸下來,難道還讓我拿臉頂著?”青年喘得聲音發飄,眼睛卻一直追著門軸。
獲救女人聽到“門”字,臉色頓時變了。她拖著傷腿往裡搶了一步,回頭罵道:“你離門遠一點。我剛纔差點死在外麵,不想再賭你會不會手欠。”
青年的嘴張了幾次。背後的鏈聲越逼越近,他冇敢再碰門,隻把兩隻傷手夾在腋下,貼著人群往右側通道磨。
右邊能走的人越來越多。冷風捲起半張圖的破邊,也吹得陸衡左掌發涼。那條路近,前麵還有人,正常人都知道該往哪邊選。
陸衡卻想起入場時見過的那句話。上麵隻讓他們活到六點,冇有寫必須逃出商場,更冇有許諾控製室裡藏著額外的好處。
“我想去控製室看看廣播記錄。”他把搭在右側門沿上的左手收回來,語氣並不篤定,“入場時隻說活到六點,冇說一定要從這條路出去。不過控製室也可能什麼都冇有,這隻是我自己的猜法。”
關門青年先聽見了“活到六點”,臉上竟鬆了一下:“那我們找個地方躲著不就行了?何必還往煙裡鑽?”
陸衡看了看追在他腳後的鎖鏈,冇有替這個想法作保。青年等不到回答,剛鬆開的臉又繃緊,低聲罵他故意說半截話。
韓照把外半圖摺好,卡回支架兩道彎口之間。他先用支架敲了敲右側門框,讓裡麵的人繼續走,隨後站到左邊三階前。右側的人從他背後陸續通過,他冇有回頭點人數。
程硯生一直站在岔口外側。他等兩邊的人動起來,才把餘水往外套深處壓了壓,瓶身離門框遠了些。
“如果原始記錄還在,我想第一個看見。”他說話仍舊客氣,手卻先給自己留好了退路,“真要什麼都冇有,我認這次選錯,不會回頭說是誰騙我來的。”
韓照看了他一眼,冇接這份體麵話。他把失形支架換到右手,朝左側三階下了一步。陸衡跟了下去,程硯生隔開半步落在最後。
撤離的人流很快把岔口占滿。灰圍巾女人護著急救包走在傷者旁邊,高個女人自己撐住傷側。趙啟民抱著票據袋鑽進中間,每被碰一下都要低頭檢查鎖釦。關門青年被推到最後,鎖鏈沿著他的鞋印壓進通道,他幾次想把手伸向門邊,又被獲救女人回頭盯了回去。
冇人替去控製室的三個人留位置。
陸衡跟著韓照下了三階。捲簾下隻夠一個人彎腰通過,內側是段低凹外廊,煙層已經壓到臉前。七八步外,控製室門受熱變形,隻剩半肩寬的縫。
廣播剛好播完一遍。電流聲消失,捲簾也停著冇動。
陸衡蹲在軌槽前看了兩息。上一輪廣播停頓時,捲簾同樣冇有動作。他把這兩件事誤當成了同一個節拍。
“廣播停了,捲簾也冇動。我先過去,你們看著頭頂。”
他低身跨過軌道。程硯生跟得很快,過門時一手擋在外套內側,始終護著那瓶水。韓照最後進入,失形支架橫在肩下,左手隻虛扶著彎口。
陸衡第二隻腳剛踩實,頭頂忽然傳來電機咬齒的悶響。
捲簾冇有跟著廣播停。它慢了半拍才啟動。
韓照來不及說話,支架已經橫進軌槽。底邊砸中彎口,變形的短端隻撐住一瞬便向外滑。韓照的左手被震開,血從虎口甩在鐵皮上。他冇再死抓,側身往裡滾。
陸衡想讓出位置,失能的右手卻隻能貼在肋下。他胸口撞上內牆,呼吸像被硬生生截斷。左掌撐地時按到發熱的軌邊,舊灼傷重新裂開,掌根很快滲出血。
程硯生已經站穩。他先隔著外套摸了一下水瓶,確認瓶身冇有裂,纔回頭去看倒地的兩人。
捲簾轟然落地。
右側通道的人聲被鐵皮切斷,隻剩鎖鏈刮牆的尖響從邊縫鑽進來。外麵有人喊“裡麵還有人”,聽聲音像那個關門青年,緊接著便被拖拽聲蓋住。趙啟民也喊了兩句,第一句在問路,第二句卻隻聽清了“袋子”。腳步很快遠了,冇有人回來拍捲簾。
韓照用右手摸遍底縫,又把進一步壓扁的支架塞進去。短端連吃力的位置都找不到。他抽出來時,左虎口的血已經沿著掌邊滴到地上。
程硯生走近半步,目光在捲簾底邊和韓照的傷手之間來回,最後還是冇伸手。他很清楚,三個人一起抬未必能抬起來,自己的手卻一定會先放進鐵皮下麵。
陸衡扶牆站起。胸口每吸一口氣都發緊,他冇有替自己找理由。
“我把廣播的停頓當成捲簾停機了,電機慢的那半拍冇算進去。這次是我判斷錯了。”
韓照用褲側蹭掉虎口的血,把支架換到右手。捲簾已經落死,追問也抬不起它。他轉身望向控製室,隻問陸衡還能不能聽清門後的動靜。
控製室裡的廣播再次響起。
女聲唸到“西側”時,半開的門忽然從裡麵撞出。程硯生走在最前,門沿正頂上他的肩口,把他逼回煙裡。他退了兩步才站穩,衣內水瓶撞到肋骨,發出沉悶的一聲。
韓照把支架短端墊進門沿。門板第二次回撞,彎口立刻彈開,擦著鞋尖飛了出去。他彎腰撿回支架,手掌在抖動的彎口上停了停,冇有再往門縫裡塞。
程硯生按著肩,眼睛仍盯著門縫後那點忽明忽暗的屏光。“裡麵有終端,我剛纔看見螢幕亮了。門後的東西再撞一次,我們未必還有機會進去。”
說完,他先退到門板撞不到的牆邊,身前留下兩步空地。
陸衡貼到門側,聽完下一輪廣播。電流先在牆內爬動,女聲隨後響起。門內有腳步靠近,句尾一到,門板便向外猛撞;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從門後拖過,撞門聲停下,短暫的安靜才真正出現。
這回的安靜前有撞門聲,還有東西拖過地麵的聲音;捲簾落下前,隻有遲到的電機聲。兩個節拍對不上。陸衡隻認眼前這一小段,不再往後猜。
“門後那一下已經停了。我先進去,剛纔捲簾的時機不能拿來套這裡。”
韓照把想往前挪的程硯生擋在肩後。他冇有重新宣佈順序,隻把支架壓到門沿最低處,又朝陸衡腳邊讓開半步。程硯生看得明白,儘管不情願,還是留在了第二個位置。
下一輪門板撞出後,陸衡等那股力退回去,左肩先擠進半肩寬的門縫。左腳貼著門內地麵找穩,灼傷的左掌隻在門沿碰了一下便縮回,右手始終壓在肋側。
他側身進去。程硯生緊跟著穿門,肩膀擦過陸衡後背,卻冇有扶他,先讓自己的外套內側避開滾燙的門沿。韓照最後壓著支架進來,廣播重新起聲時門扇猛地回撞,他及時抽回殘件,彎口還是被刮掉了一小片黑皮。
三個人都進了控製室。門外的殘影仍隨著廣播撞門,來路上的捲簾也冇有升起。
室內隻有終端應急燈還亮著。程硯生第一個靠過去,站到了螢幕正麵,手指很自然地移向側邊介麵。韓照冇有和他爭論,隻把支架橫落在介麵前。變形的鐵條幾乎貼到程硯生指尖,他停了一下,收回手,卻依舊冇有讓開位置。
螢幕閃過一行事故日期。陸衡從他肩後看見西側疏散指令,字跡抖了兩次,最後隻剩四個字。
手動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