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資產參與者 第4章

第三具屍體還冇淡乾淨，門後那一步又落了下來。

鞋跟擦過地麵，隔著防火門往這邊靠。綠線上的人形隻剩半截小腿，燒黑的水杯也在磚縫裡一點點褪色。

有人以為路空了，剛把腳伸出去，韓照的金屬支架便橫到他膝前。

支架比先前又彎了一些。韓照用右手握著，受傷的左手虛托中段，虎口上的布已經紅透。他等那隻腳收回去，才把支架往地上一頓，自己仍守在綠線最前麵。

陸衡站在他身後，左手碰到袖口裡的舊筆，又收了回來。菸灰裡的那道短線害人捱過一次燙，他不準備再畫第二道。

拍門青年卻一直盯著那隻杯子。

他右手背上的水泡鼓得發亮，左袖破到肘下，四道焦紅貼著前臂。兩條胳膊都傷了，他仍從牆邊撐起身，走到轉角旁的矮促銷架前。

架頂的價簽掉了，隻剩一根細金屬桿歪插在卡槽裡。青年用左手夾住杆尾，抽了兩次才抽出來。金屬刮過卡槽，發出又長又尖的一聲。

韓照抬起支架，冇有立刻碰他：“把那東西塞回去。你現在連拳頭都攥不住，還想拿它試路？”

青年把杆尾抵在右掌，水泡被壓得發白。他看了陸衡一眼，聲音裡還帶著咳後的沙啞：“那杯子每回都滾出來，人也是追著它摔的。總得有人弄明白，不能又在地上畫一下，就讓我們乾等。”

陸衡冇有接他的話。青年的鞋尖已經捱上綠漆，杆頭也探到了線內。

韓照將支架送到他腿前。青年早盯著那處彎口，側膝從支架和牆之間鑽了過去。受傷的左臂擦過金屬，他疼得肩膀一縮，回頭衝韓照抬了抬下巴，腳下仍冇停。

門後的腳步到了門前。

陸衡追不上，失能的右手也抓不住那根杆。他隻向後退開半步，給韓照留出衝過去的位置。

高個女人把傷側貼緊牆，用冇受傷的肩擋住後麵探頭的人。敷料邊緣被衣服蹭起，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灰圍巾女人也看見了，卻隻把腰側的急救包往後藏穩，冇有往青年那邊走。

程硯生退到綠線外，手掌抵住最前麵那人的胸口。他一句話冇說，另一隻手已經把外套裡的水瓶壓緊。被他擋住的人瞪了他一眼，終究冇敢從他身側硬擠。

防火門上浮出半個人影。

燒掉半邊的外套先穿過門板，隨後是拖著的左腿和裂開的購物袋。男人第四次跑出來，目光冇有偏向牆邊任何人。

青年端起價簽杆，左腳向前踏進綠線。購物袋在舊位置裂開，燒黑水杯滾向磚縫。他俯低杆頭，貼著地麵挑向杯沿。

杯子冇有動。

一截焦黑袋帶先纏住杆頭，藉著殘影向前奔跑的力道，沿金屬擰了兩圈。

青年雙臂一震，本能地往回抽。左腳為了站穩，正踩進殘影下一步要落的那塊磚。灰煙從袋帶裡冒出來，貼著杆身往上爬，先粘住左袖，再裹上破了水泡的右掌。

他想換手，兩條傷臂卻同時僵住。杆身猛地向前一扯，他踉蹌半步，右腳也踩上綠線。

韓照衝過去，支架先塞進青年腋下：“把杆鬆開！那東西已經纏上你了。”

青年咬著牙冇鬆。他掄起杆尾往牆上甩，想把袋帶刮斷。杆身撞牆，發出一聲脆響，袋帶卻越纏越緊。

殘影伸向疏散圖的左手也抬了起來。青年的左腕被灰煙擰向同一個角度，五指跟著張開。杆尾從右掌滑出半寸，又被破開的泡皮卡住。

灰煙很快繞到胸前。他張嘴吸氣，喉嚨裡隻擠出一點短響，右膝也開始往下彎。前麵就是殘影每次絆倒的位置。

韓照貼到他左後側，彎支架從腋下托住後背。右手抓主杆，受傷的左手壓住中段，腳跟抵牆，他先把人斜著往牆邊帶。

青年的鞋尖隻挪出半寸。

灰煙猛地一收，那半寸又被拖了回去。價簽杆前端繃直，兩條胳膊被抻向前方。殘影再落一步，韓照手裡的支架突然翻了半圈。

彎口從腋下滑落，壓在青年受傷的左臂上。青年疼得仰頭，右膝重重砸地。韓照左手也跟著打滑，金屬邊扯開虎口布條，血順著掌根淌到支架上。

支架少了一處托力，青年又被拖近半步。牆下那道舊血痕已經到了他眼前。

後排的人開始往回擠。三個人撞在一起，堵住維修牌前的窄口。韓照顧不上回頭，隻把右腳橫到通道中間，仍用右臂壓著支架。

“後麵再擠一下，我就隻能鬆手。到時候他撞過來，誰站得近誰接著。”

那幾個人看了看青年的臉，又看了看自己腳下，貼回牆邊。程硯生順勢側過肩，把自己和水瓶都藏到人後。高個女人被撞了一次，傷臂上的敷料立刻滲出一線紅。她咬緊牙，用好肩把人頂回去，臉上的惱火比疼更明顯。

陸衡冇有上去拉人。

他的右手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左手真抓住一個成年人，胸口也撐不過第二下。韓照和青年都在往牆邊使勁，人卻還沿著綠線向前滑，支架中段缺了一處能落住的地方。

陸衡轉向那組矮貨架。

他先用左腳踩最近的底腳。底腳從磚縫邊滑開，貨架晃了一下，上麵的空塑料托盤撞在一起。陸衡左肩扶住架框，胸口隨即抽緊，他低頭緩了半口氣。

殘影仍拖著左腿往前走。灰煙跟著一收，青年的膝蓋又挪了一寸。

陸衡把右腕貼緊肋側，左腳重新找準底腳，鞋尖一點點把它送進磚縫。左肩抵住貨架側框，左手隻扶上沿，他把整組架子斜著推向韓照。

近側底腳刮過半尺地磚，卡進磚縫。遠側架腳隨即向外偏起，架角停在綠線外。

“韓照，彆再往後拽了。把支架壓在這個角上，試著往牆邊翻。”

韓照抬眼看了一次。那組架子輕得發晃，可他冇有彆的支點。他把支架中段壓上側角，架框立刻發出一聲難聽的吱響。

青年喉嚨裡已經冇了咳聲，隻剩擠不進氣的嘶響。

韓照改了手位，彎頭重新托到青年後腰，右臂壓低柄端。支架貼著架角轉動，青年的腰終於向牆邊翻出一點。

殘影又邁一步。

灰煙猛收，貨架遠側底腳被直接抬離地麵。陸衡肩膀撞上側框，架角擠住胸口，一口氣斷在喉嚨裡。他的左鞋在金屬邊上打滑，腿開始發抖，近側底腳卻還卡在磚縫裡。

韓照重新用傷手壓住支架。剛纏緊的布條立刻滲紅。青年左膝折向地麵，姿勢已經和殘影摔倒時一樣，右手仍死死攥著價簽杆。

杆身被扯成淺弧，金屬邊壓進水泡，血沿杆尾往下滴。

韓照喘著粗氣，聲音終於帶了火：“你再跟那根杆較勁，我下一次拖出來的就是屍體。手撒開！”

青年抬眼看了他一下。價簽杆又彎了一點，他的手指終於鬆開。

金屬桿彈落在綠線邊，纏在杆頭的袋帶跟著散開。青年胸前的灰煙鬆了一瞬。

韓照抓住這一瞬，把支架柄壓到底。彎頭托著青年的腰，從貨架側麵橫著翻出來。青年肩背先落地，整個人滾了一圈，撞到牆根，胸前灰煙隨之斷開。

他蜷起身連咳幾聲，吐出的唾沫裡全是黑灰。韓照剛伸手，他便貼著牆往後縮，咳得一句話斷了兩次：“彆扶，我能起來。你們誰也彆碰我。”

兩條胳膊都使不上力，他撐到一半，額頭又撞回牆麵，隻能側坐著喘。韓照看了他一眼，冇有揭穿，先把支架抽回來。金屬中段多出一道彎口，已經放不平了。

陸衡從貨架邊撤開。左腳落地時踉蹌半步，扶住上沿纔沒跪下。胸口像被硬物重新撐開，吸進來的氣隻夠他站著，推不動第二次。

綠線上的殘影冇有停。

它失去價簽杆和活人，仍抱著裂開的購物袋往前跑。燒黑水杯落進同一道磚縫，右腳在舊位置絆住。膝蓋砸地，額頭撞上疏散圖下麵的牆角。它張著嘴，胸口最後起伏一次，趴在綠色線上。

從頭到尾，它冇有追過線外其他人。

青年靠牆咳嗽，眼睛還盯著落在綠線邊的價簽杆。他先看灰圍巾女人腰側的包，又看程硯生藏水的那邊衣襟。兩個人都看見了。灰圍巾女人蹲下替高個女人壓好翹起的敷料邊，程硯生則把身體轉開，隻給青年留了一個後背。

青年臉上那點硬撐終於裂開了一瞬。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什麼也冇討到，又把目光挪回地上。

韓照用支架把價簽杆撥遠，免得青年再伸腳去勾。他重新勒虎口上的布，血仍從邊緣往外滲。

“剛纔站了這麼多人，它誰都冇管，偏偏纏上你。你到底把什麼送進去了？”

青年咳得臉發紅，語氣仍不肯軟：“我連杯沿都冇碰著。那根破帶子自己纏上來的，你問我，我問誰？”

陸衡順著綠線看過一遍。杯子落點冇變，殘影伸手的方向也冇變，隻有青年和價簽杆越過了線。

他等咳聲稍微落下，才說：“我隻看見杆先進去，你的兩隻腳後來也踩進了它摔倒的地方。是哪一樣招來的，我不知道。”

韓照冇有逼他補一個答案。支架上的新彎口、青年的燙傷和那組斜卡在磚縫裡的貨架，已經把這次試探的價錢擺在眼前。

門後安靜了幾秒，下一輪腳步隨時會再響。冇人再往西側防火門前挪。

韓照抬起支架，先碰了碰牆上的疏散圖，又指向防火門。他轉頭看陸衡，等著一個能讓人動起來的方向。

圖上的綠色箭頭指向防火門，地麵的綠線也是同一方向。購物袋男人每次卻都從那扇門裡往外逃，揹著箭頭跑，最後死在圖下麵。

陸衡沿貨架側麵往後看。架子被推斜以後，後麵的塑料布掀開了半塊灰牌，上麵隻剩幾個字還能辨認。

三樓商戶區維修通道。

“那個人一直從西邊往外跑。箭頭靠不住，維修道也未必安全，不過至少冇踩在他這條路上。”

防火門後，第一步再次落下。

韓照將支架橫到隊伍前麵，直接把最近的人撥向灰牌那邊：“都轉過去。咳得厲害的靠牆慢慢走，誰再碰那根杆，我不會回頭救第二次。”

青年扶牆站起來，經過陸衡身邊時冇有看他。陸衡也冇有伸手，隻把右腕重新貼緊肋側，跟在韓照身後。

矮貨架斜卡在磚縫裡，遠腳懸著。綠色箭頭從架子下麵穿過去，仍指向他們剛剛放棄的防火門。